熊君紅
才開學一個月,蔣倩倩就瘦了七斤。
超標了超標了,蔣倩倩心里直喊,原本著急這個暑假長的六斤肉怎么處理?沒想到才開學一個月,就多減去一斤。這可不是蔣倩倩所希望的。
這天出門前,蔣倩倩對著鏡子甩了一下斜劉海,側身看了看,肩膀成薄款,雙下巴也不見了。她歡喜得對著鏡子抿嘴一笑。
又想到自己剛接手的班級……她直想灌幾口涼水再去學校。
太難了!也不知道校長怎么想的,開學前把年級最特別的學生收集起來,放在五(1)班,在校務會上欽點蔣倩倩接盤。蔣倩倩在會后抱著五(1)班資料到校長辦公室,校長您看……
不就是有三名輕度自閉、三名弱聽力?校長口氣輕松。
校長,我們是特殊學校嗎?
都在好轉,醫生說轉入普通學校有利于孩子康復。校長補充道,這三名弱聽力是中耳炎,治療中。
您看,還有十三名留守兒童,剩余的都是些散養小羊羔。蔣倩倩的指尖劃過材料上面的文字。
我知道你不會跑路,因為你是蔣倩倩。
蔣倩倩氣得一甩頭跑了。還真跑了,不過是在操場跑的。沒想到后來倒成了個習慣,每次進五(1)班前必去操場跑一圈,別的老師有些奇怪,問起,蔣倩倩說是給自己充能量。
不久,家長將擔憂與憤怒一個一個往班級群里砸,還有三五個家長懟了起來。
蔣倩倩像往水里按了個葫蘆,只甩下一句狠話,一個月后見分曉。
一日下課,蔣倩倩剛進辦公室。同事說,喲,蔣老師,你帶小尾巴來了。蔣倩倩回身見是班上的小杰,她蹲下身,小杰,有什么事嗎?
小杰搖搖頭。
哦,小杰有話想對老師說,對嗎?
小杰點點頭。
說吧,老師的耳朵已經豎起來了呢。
小杰的兩只小手捏住校服衣襟使勁兒扯。
蔣倩倩握住小杰的手,望向小杰,看老師口型。
蔣……老……師,我……愛……你!還沒待蔣倩倩做口型,小杰突然一個字一個字說。
我也愛你!蔣倩倩的眼睛閃出淚花。
五年了,這孩子第一次張口。邊上幾位同事悄聲地說。
開學一個月后的一天,校務群閃出一條信息,今晚八點,請大家關注市電視臺走進校園的專題采訪。電視里,蔣倩倩說話一點兒不含糊,成績暫時還沒上來,但肯定會上來的。
第二天,蔣倩倩被校長請上樓來,一進辦公室,就見一位濃眉大眼的女人正靜靜坐著,不由得愣了一下。
進來吧,這是你班家長。校長說。
女人說,我的孩子被打了,眼角青紫青紫的。
對不起,她是被同學不小心碰倒,撞到桌子邊上了。蔣倩倩說,我帶她去過醫務室,同學也道歉了。
還說不小心,分明是故意的。
孩子都單純。
都單純?你知道?胖女人呼地站起身,兩只大眼睛像手電筒,唰地把蔣倩倩從頭照到腳。
事情擺平。但胖女人留下一句話,走著瞧。
蔣倩倩臨出校長辦公室前得知,這個班的家長也復雜,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剛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眼皮已經睜不開了。對,還有五位同學沒去家訪……蔣倩倩一個激靈又把手機摸過來。
頻繁摸手機開手機,搞得房間忽明忽暗,惹得老公轉過身去把個大脊背甩給她,冷不丁地說,你看看你瘦的,你干脆抱床被子去教室住得了。
又一個月過去,蔣倩倩早上值日,與值日生一道站在校門口迎接入校學生。
遠處走來一對母女,在距離校門口幾米處。媽媽濃眉大眼,站住不動,向前推孩子,孩子卻拉著媽媽一起朝蔣倩倩跑來。
蔣倩倩手機響了,她把手機放在耳朵邊,另一只手攏了一下被秋風吹散的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