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瑤

洪應龍

智瑤不是個好鳥，我一直這樣說。一點兒不冤枉他，不作不死，他的死是自找的。

公元前475年，智瑤被立為智氏繼承人。

之前，他的父親智宣子問族人智果也就是我，我的兒子中將來誰最合適做繼承人？

我對智宣子說，主上是想立智瑤，還是智宵？

智宣子不語。其實他內心已有人選。

我說，在下以為立智瑤，不若立智宵。

智宣子摩挲著手中的酒具，臉色一沉，你怎么會有那樣的想法？

我說，表面看，智瑤有許多人所不及的優點。他長相英俊，善騎射，多才多藝，行事果決，唯獨缺乏上位者應有的仁愛之心。他若掌權，恐怕少有人擁護他。

智宣子放下手中的酒具說，你多慮了。知子莫若父，我就覺得智瑤不錯！

我不甘心，仍然勸誡說，主上如果立智瑤，智氏離滅族之日恐怕不遠了。

智宣子終于惱了，揮手讓我退下。

經過反復思量，我尋找時機，舉家遠離了都城。

智宣子死后，智瑤當政。

一天，智瑤與韓康子、魏桓子在蘭臺宴飲。智瑤有意戲弄韓康子，席間站起來夾了顆肉丸子半空扔下，肉丸子從韓康子身上滾落到腳下。智瑤讓韓氏家臣段規撿起來。段規強忍屈辱與不平，撿起來扔進口中。

智氏家臣智國是個明白人，聽說了這件事，特地求見智瑤。

智國說，主上要謹慎啊，不然會釀成大禍。

智瑤說，這一國上下的生死禍福都操縱在我的手中，能有什么禍？

智國說，小事處懂得謹慎戒備，方為賢德。主上一次宴會就得罪了人家的君臣，不加提防怕是不行吧！

智瑤哪里聽得進去，反而責怪他危言聳聽。智國只得低頭告退。

不久，智瑤以扶持晉王的名義，向韓康子索要與智氏封邑相鄰的一塊土地。

韓康子很氣憤，憑什么要我割讓土地？

段規勸說，智瑤是個貪得無厭的家伙，不答應，他一定會大動干戈。不如應了他，他得到土地后會愈加猖狂，肯定會繼續向魏氏趙氏索要。我們避開禍端，方可伺機而動。

韓康子認為此法可行。于是，派使臣去見智瑤，同意把一塊有萬戶人家的土地割讓給智瑤。

智瑤大喜，又轉向魏氏索要土地。魏桓子很生氣，根本不打算給他。

魏國大臣任章對魏桓子說，主上為何不割地給智瑤？

笑話，憑什么無緣無故割地給他？

家臣任章也說，主上錯了，智瑤無緣無故強索別族土地，一定會引發眾怒。主上不如答應他的要求，以助長他的驕橫，讓智氏成為眾矢之的。只要大家團結起來共同對付智瑤，智氏離滅亡還會遠嗎？

魏桓子連連點頭，也把一萬戶封邑割讓給了智瑤。

兩擊連勝，智瑤意氣風發，向趙索要蔡和皋狼兩地。

趙襄子卻不答應了。智瑤勃然大怒，他要親自率領智氏和韓魏的軍隊進攻趙國，并向韓魏允諾，攻下趙國后三家平分趙國土地。

趙襄子避其鋒芒，舉城逃到晉陽。智瑤、韓康子和魏桓子三家軍隊圍住晉陽，智瑤指揮士卒引水灌城，晉陽城只剩六尺露出水面，城內軍民無叛逃之心，共同抵御強敵。

謀士絺疵覺察出不對勁，提醒智瑤道，韓魏兩家靠不住，一定會反叛，主上要及早提防！

智瑤不高興，韓魏兩家要反水，豈不是證明自己無能？他把絺疵的話告訴韓康子和魏桓子。二人大吃一驚，對智瑤說，絺疵是在離間我們的關系，如今趙亡在即，我們怎會放棄到手的趙國土地？

智瑤至此深信不疑，對韓魏再未防備。

趙襄子派使者秘密會見韓康子和魏桓子，陳說利害。三家一拍即合，約定好反攻時機。

這天深夜，趙襄子派健卒殺死了守堤的官兵，決開堤口，讓大水倒灌智氏軍營。智軍驚慌失措，向高處逃竄。韓魏兩軍趁機從兩邊殺來，趙襄子帶兵從正面突擊。智軍潰敗，智瑤被斬殺。三軍攻入都城，將智氏族人盡數誅滅，吞并智氏封邑。趙襄子還把智瑤的頭顱割下來，當酒具。

智氏只有我一脈遠離都城，得以幸存。

公元前403年，周天子承認了韓、魏、趙三家的諸侯地位。

晉國土地被三家瓜分，晉國亡，史稱“三家分晉”。

如果當初智宣子聽信了我的話，立寬厚仁義的智宵為國君繼承人，智氏就不會亡國滅族，歷史就會重新改寫。這或許就是天意，不然，為何后世帝王詔書上總說“奉天承運”？！

【延伸閱讀】

作品取材自北宋著名史學家、政治家司馬光所著《資治通鑒·周紀·三家分晉》。

“三家分晉”這一歷史事件為春秋、戰國時期的分水嶺。春秋末期，晉國公室式微，大權旁落，權臣內斗，智氏被韓、趙、魏三家聯合擊殺，智氏滅族。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封韓、趙、魏為諸侯，三家分晉，戰國七雄逐鹿時代開始。

司馬光以這一歷史關鍵節點為開篇，并撰寫評論。“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其主張的德為先、才為輔、選人用人識人理念，對后世執政管理范式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