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祥子》中的京味美食

楊玉菡 楊麗莉

內容摘要：中國人是全世界最擅吃的民族，美食文化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老舍是地道的北京人，在長篇小說《駱駝祥子》中描寫了北平極具特色的各類小吃，京味濃郁。本文從挖掘《駱駝祥子》中的京味美食出發，以期展現上世紀20年代老北京的風土人情。

關鍵詞：《駱駝祥子》 京味美食 風土人情

中國人是全世界最擅吃的民族，中華民族的文化可以說是口的文化，美食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自古以來有四句經典之言：一是“食色性也”，乃告子之說;二是“民以食為天”，源自酈食其;三是“衣食足則知榮辱”，出自《管子·牧民》;四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是《禮記·禮運》的神來之筆?！懊褚允碁樘臁?，食既涉及人的本性，又關乎國家安危，乃生存之根本。

汪曾祺有言：“我所談的都是家常小菜。談吃，也是一種對生活的態度，對文化的態度”。家鄉美食最得文人鐘愛。《板橋家書》提到“天寒冰凍時暮，窮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醬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溫貧之具”;葉圣陶說“同朋友喝點酒，嚼著薄片的雪藕，忽然懷念起故鄉來了?！比渡衬械娘埖辍芬蕾嚰亦l的“粉絲、紫菜、冬菇、生力面、豬肉干等珍貴食品”方才作成，王蒙認為家鄉的“大米粥經得起考驗而永存?！弊鳛橥辽灵L的北平人，老舍自然對老北京的吃食充滿著誠摯的情感?！恶橊勏樽印芳匆缘湫偷钠矫窕暯菍懢┪缎〕?，真是色香味俱全的一場饕餮盛宴。本文從挖掘《駱駝祥子》中的京味美食出發，以期展現上世紀20年代老北京的風土人情。

一.羊肉

林海英曾懷念道：“秋天開始，北平就是回教館子的天下了……秋天在北方的故都，足以代表季節變換的氣味的，就是牛羊肉的膻和炒栗子的香了！”誠然，羊肉在北京人乃至中國人的生活中頗為重要，正可謂“羊大為美”。

祥子也酷愛羊肉，尤其鐘愛爆羊肚兒。它有三種做法：鹽爆、油爆、湯爆。東安市場及廟會等處有賣爆肚兒的攤子，水爆居多，是平民食物的最佳代言。第一次買車之后，祥子內心的激動難以言表，決定給自己和車過雙壽。“祥子有主意：頭一個買賣必須拉個穿得體面的人，絕對不能是個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門，其次是東安市場。拉到了，他應當在最好的飯攤上吃頓飯，如熱燒餅夾爆羊肉之類的東西。吃完，有好買賣呢就再拉一兩個;沒有呢，就收車;這是生日！”可見祥子對車的喜愛，對新生活的憧憬，也足顯羊肉在老北京食物中的顯赫地位。

再次提及羊肉是人力車夫老馬兒與小馬兒的悲慘遭遇?！跋樽邮冀K沒言語，呆呆的立在那里。聽到老車夫說肚子里空，他猛的跑出去，飛也似又跑回來，手里用塊白菜葉兒托著十個羊肉餡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說了聲：吃吧！然后，坐在原位，低下頭去，仿佛非常疲倦。”包子是北方家常美食，北京有許多回民開的“羊肉床子”，手藝一流。這羊肉餡的包子也是地道的平民美食，祥子買來贈予老馬兒，體現了真摯的平民友誼。祥子也從老馬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同時在下文中，老馬兒為祥子尋找小福子提供關鍵信息，是祥子開始走向墮落的伏筆。

二.餛飩

餛飩乃傳統面食。將肉餡往三角皮子上一抹就是一個餛飩，老北京街頭特色是那一鍋肉骨頭熬的高湯，佐之餛飩鮮美無比。

祥子在逃軍成功之后生了一場大病，此時的一碗餛飩更是代表著新生?！坝秩塘艘粫海犻_了眼，肚中響了一陣，覺出點餓來。極慢的立起來，找到了個餛飩挑兒。要了碗餛飩，他仍然坐在地上。呷了口湯，覺得惡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強的咽下去;不想再喝?？墒牵艘粫?，熱湯象股線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兩個響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毕樽友獪I艱辛的病態躍然紙上，餛飩這份普通的吃食，成為中下層勞動人民恢復生命力、繼續打拼度日的象征。

三.豆腐

豆腐是我們中國食品中的瑰寶。豆腐之法，始于淮南王劉安。豆汁是北京的特色之一。祥子喜愛豆汁，“喝豆汁多吃幾塊咸菜”是他日常的生活。此外，豆腐還有許多做法，“自從虎妞搬來，什么賣羊頭肉的，熏魚的，硬面餑餑的，鹵煮炸豆腐的，也在門前吆喊兩聲?！贝颂幪岬降柠u煮炸豆腐是三角形的，間或還有加上炸豆腐丸子的，煮的爛，加上些佐料，在北京小吃中獨占一席，別有風味。

文中對老豆腐的描寫堪稱一絕。這是北京最常見的小吃之一，小販擔子一邊是鍋灶，煮著一鍋是哆里哆嗦的軟嫩豆腐，另一邊是碗匙佐料如醬油、醋、韭菜末、芝麻醬、辣椒油之類，白嫩的老豆腐澆上一勺熬好的鹵子，加上各類調料，實在是一大享受。祥子也頂愛這種美食?！八綐蝾^吃了碗老豆腐：醋，醬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熱的雪白的豆腐一燙，發出點頂香美的味兒，香得使祥子要閉住氣;捧著碗，看著那深綠的韭菜末兒，他的手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燙開一條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兩小勺辣椒油。一碗吃完，他的汗已濕透了褲腰。半閉著眼，把碗遞出去：‘再來一碗！’”。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祥子此時剛牽著駱駝逃出軍營，隨之轉賣，渾身打扮一新后準備飽食一餐到劉四車場去拉車，正式開始自己第二份買車夢想的奮斗之旅，內心充滿了劫后余生的喜悅和對新生活的向往。一碗地道的老豆腐美食，其意義可見一斑。

四.熏醬肉

北平月盛齋的熏醬肉遠近馳名，鮮香可口，屬于平民食品中價位較高的吃食，因而未出現在祥子的日常飲食中。但是作為車廠管家的虎妞，尤愛醬肉。

第一次提及熏醬肉是在虎妞引誘祥子的飯局上。她精心打扮，置辦酒菜，“桌上有幾個還不甚熟的白梨，皮兒還發青。一把酒壺，三個白磁酒盅。一個頭號大盤子，擺著半只醬雞，和些熏肝醬肚之類的吃食?！卑赘删频睦蔽叮旌仙涎u肉味，顯著特別的濃厚沉重，一切只等請君入甕，喻示了祥子的命運。

第二次提及是在虎妞生產時。虎妞難產，收生婆沒辦法，祥子請裝神弄鬼的陳二奶奶，她“熱心的等著看看神符的效驗，所以祥子得給她預備點飯。祥子把這個托付給小福子去辦。小福子給買來熱芝麻醬燒餅和醬肘子;陳二奶奶還嫌沒有盅酒吃?！逼矫駥Ψ饨孕诺挠薮篮途次罚诿F的醬肘子吃食中表現得一覽無余，醬肘子在這亦是意蘊豐富。

五.燒餅油鬼

燒餅油鬼是老北京最普通的早點之一。北京燒餅主要的有四種，芝麻醬燒餅、螺絲轉、馬蹄、驢蹄，各具風味。油鬼即油條，不過;老北京的油條炸的特焦，夾在燒餅里一按咔喳一聲。輔之以粥，以甜漿粥（用一種碎米熬成的稀米湯）尤甚。

祥子在被孫偵探訛詐去自己所有的積蓄之后，內心惶恐悲憤，“自己一切的努力只為別人來欺侮！”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寧愿“窮死，不偷”，無家可歸的投奔了同是車夫的老程。第二天一早，老程給祥子壓驚，請他吃早點：“待了會兒，老程回來了，端著兩大碗甜漿粥，和不知多少馬蹄燒餅與小焦油炸鬼?！疀]沏茶，先喝點粥吧，來，吃吧;不夠，再去買;沒錢，咱賒得出來;干苦活兒，就是別缺著嘴，來！’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著碗喝起來，聲響很大而甜美。誰也沒說話，一氣把燒餅油鬼吃凈。‘怎樣？’老程剔著牙上的一個芝麻。”祥子的買車夢想又一次破滅，心里委屈，加之在地上睡了一夜，身心俱疲，一份簡單具有煙火氣的老北京早餐，具有撫慰人心之功效。

六.火鍋

火鍋很能代表中華料理的團圓、調和的文化內涵。焦桐在《暴食江湖》贊曰：“這是烹調之處，是吃食的地方，更是一個團圓的所在，蒸氣升騰，爐邊閑話、小酌，添湯續料，從來不會缺少歡笑聲?！崩媳本┑幕疱伿菬康?，極有味道，堪稱一絕。

書中兩次提及火鍋都與劉四爺有關。第一次是他讓祥子幫忙自己的壽宴事宜，他十分重視：“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還要搭個棚呢，請請客。你幫幾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車。他們，”劉四爺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愿意教他們吊兒啷當的瞎起哄。你幫幫好了。該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說。先去掃掃雪，晌午我請你吃火鍋。”

第二次出現在辦壽宴的菜品中，火鍋是正菜。劉四爺說：“早八點半，先給你們擺，六大碗，倆七寸，四個便碟，一個鍋子……親友們吃三個海碗，六個冷葷，六個炒菜，四大碗，一個鍋子?！被疱佉呀洺蔀橐环N上品菜肴，是宴席的代表，也是謝意的象征，在平民生活中意義非凡。

七.白菜、醬菜

北平冬日苦寒，白菜一年四季無缺，是最好的饋贈。冬初，小販沿街叫賣白菜，平民人家都是整車的買，留置過冬。炒白菜絲、栗子燒白菜、熬白菜、腌白菜怎樣吃都好。汪曾祺曾撰文寫道：“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別處好吃，——五味神在北京?！贝送猓u蘿卜作為北方醬菜的代表，口味咸甜，外形細長，嚼之口齒生津，物美價廉，是典型平民化的食物。

祥子和虎妞于冬天結婚，婚后也是以大白菜為主食：“虎妞已把午飯作好：餾的饅頭，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凍，一碟醬蘿卜。別的都已擺好，只有白菜還在火上煨著，發出些極美的香味?！被㈡ひ詷闼氐募页ｏ埐藫嵛苛讼樽拥男?，“她作飯，收拾屋子;屋子里那點香味，暖氣，都是他所未曾經驗過的。不管她怎樣，他覺得自己是有了家。一個家總有它的可愛處。”簡單的白菜蘿卜給祥子以家的溫馨，但是祥子的胃口依然不好，面對虎妞心情復雜，“可是吃著不香，嘴里嚼著，心里覺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種痛快，他吃不出汗來?！毕樽訉㈡げ粷M，心中有氣，可是不肯發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虎妞一刀兩斷，吵架更是無濟于事?！霸谛∥堇镛D著，他感到整個的生命是一部委屈?！?/p>

八.面食

上文已經提及北京燒餅和饅頭，都是典型的北方食物。值得注意的是，北京沒有湯圓，只有元宵，元宵節前后街上有叫賣的小販。餃子、大餅作為北方傳統美食，也在書中頻繁出現：“虎妞很高興。她張羅著煮元宵，包餃子，白天逛廟，晚上逛燈。她不許祥子有任何主張，可是老不缺著他的嘴，變法兒給他買些作些新鮮的東西吃?！?/p>

元宵節過后，祥子心中憋悶，又去拉車，為了躲避虎妞，選擇在茶館里解決飯食：“在茶館里又耗了會兒。喝了兩壺茶，他覺出餓來，決定在外面吃飽再回家。吃了十二兩肉餅，一碗紅豆小米粥，一邊打著響嗝一邊慢慢往家走?！边@兩樣幾乎是冬天里的絕配。新出鍋的熱餡餅皮軟餡香，配上熱氣騰騰的紅豆小米粥，能把冬天擋在門外。不過此時的祥子吃的并不香，娶了一個他不愛的女人，他心里難過！平民食物的面食，也體現了祥子此時的境遇與心情，在老舍的筆下，信手拈來，令人垂涎欲滴。

九.小吃零食

烤白薯、落花生、鐵蠶豆、炸蛋餃、鹽水豆兒、豬頭肉一類的老北京小吃在書中比比皆是。二強子暴躁嗜酒，孩子們只能自己覓食?！坝袝r候只能買一斤麥茬白薯，連皮帶須子都吞了下去，有時候倆人才有一個大銅子，只好買了落花生或鐵蠶豆，雖然不能擋饑，可是能多嚼一會兒?！必毧嗳思业暮⒆?，在吃食上就能體現心酸，更為下文小福子賣身養家的悲慘命運作鋪墊。

烤白薯這一小吃也暗示子的悲慘結局。小福子之死、買車的大起大落，徹底壓垮了他，如行尸走肉般生活，“看著一條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邊等著吃點皮和須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這條狗一樣，一天的動作只為撿些白薯皮和須子吃。將就著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無須乎想了?！?/p>

十.水果

書中最后一章提及水果的描寫是“道旁，青杏已論堆兒叫賣，櫻桃照眼的發紅，玫瑰棗兒盆上落著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大磁盆內放著層乳光，扒糕與涼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擺著各樣顏色的作料，人們也換上淺淡而花哨的單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許多顏色，象多少道長虹散落在人間?！贝颂幧熟n麗，與祥子走向黑暗墮落的結局形成鮮明對比，感染力極強。水果的意義也就不限于此，以美食作隱喻，彰顯了祥子這位底層勞動者的悲慘命運，老舍不愧是藝術大師。

十一.茶水加白糖

在第一次買車被亂兵搶走后，祥子更加任勞任怨、勤勤懇懇地拉車，想要馬上買上第二輛車。夏日炎炎，出了苦力的車夫們用茶水加白糖，可以清熱散火、補氣潤肺，但是祥子卻舍不得：“他還是得不吃煙不喝酒，爽性連包好茶葉也不便于喝。在茶館里，象他那么體面的車夫，在飛跑過一氣以后，講究喝十個子兒一包的茶葉，加上兩包白糖，為是補氣散火。當他跑得順“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覺得有點發辣，他真想也這么辦;這絕對不是習氣，作派，而是真需要這么兩碗茶壓一壓。只是想到了，他還是喝那一個子兒一包的碎末。有時候他真想責罵自己，為什么這樣自苦;可是，一個車夫而想月間剩下倆錢，不這么辦怎成呢？他狠了心?！毕樽淤I車的夢想，讓他對自己格外儉省，甚至舍不得喝一杯糖茶。

在老舍眼里，老北京的酸、甜、苦、辣、咸五味早已永存在心，對北平的真摯情感，流淌在他筆下的每一道平民美食中，他把美食升華到一種情趣，一個文化課題，一種創造生活美的過程，把自己對藝術的種種真知灼見，對人物塑造的深厚感情，融入菜肴之中。時至今日，老舍的《駱駝祥子》，仍然需要細細咀嚼，定然會齒頰生香。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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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凌云嵐.城市的滋味——老舍與北京食文化[J].群言，2020（07）：50-52.

（作者單位：安徽交通職業技術學院;安徽師范大學附屬長豐下塘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