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豪 孫立春
內容摘要:司馬遼太郎是日本戰后最受歡迎的小說家之一,被譽為“日本大眾文學的巨匠”。《坂上之云》作為一部最能體現司馬遼太郎思想的作品,對日本人重新認識甲午戰爭產生了較大影響。本文通過文本細讀,從歷史小說的真實性、受害意識、唯心的英雄史觀三個角度,對《坂上之云》中的甲午戰爭書寫進行了分析。結論是《坂上之云》作為歷史小說而言缺乏歷史的真實性;對日本發起的侵略戰爭,一貫從受害者的角度為日本辯解;推崇英雄人物,主張英雄造時勢。
關鍵詞:司馬遼太郎 甲午戰爭 《坂上之云》 英雄史觀 受害意識
司馬遼太郎(1923-1996)是日本著名的歷史小說家、評論家,原名福田定一。司馬遼太郎是其筆名,取此筆名的緣由是“遠遠不及司馬遷的日本人”。司馬遷是我國西漢時期著名的史學家。司馬遼太郎取此筆名,可見他對司馬遷的傾慕。司馬遼太郎雖不是歷史學家,但他在作品中表達的歷史觀對日本普通民眾影響很大,被稱為“司馬史觀”。《坂上之云》于1968年4月至1972年8月在《產經新聞》上連載,是司馬遼太郎傾心創作的長篇歷史小說。該小說以秋山好古、秋山真之兩兄弟以及文學家正岡子規為主人公,以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為故事主線,描寫了日本明治維新后到日俄戰爭勝利為止,處于蓬勃上升期的明治日本。“坂上之云”的意思是“順著山坡上升的云”,它折射出日本在明治維新時期,努力擺脫封建時代的落后境況,奮發圖強,國力不斷增強的情景[1]。
《坂上之云》雖然包含了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兩部分內容。由于作者的寫作重心偏向于日俄戰爭,這使得本作中有關甲午戰爭的內容更容易被忽視。因此,分析《坂上之云》中的甲午戰爭書寫,對于了解司馬遼太郎的甲午戰爭觀顯得尤為重要。本文將從歷史真實性、受害意識、唯心的英雄史觀三個角度,對《坂上之云》中的甲午戰爭書寫進行分析。
一.偏離歷史的“歷史小說”
歷史小說跨越歷史和文學兩個學科,它既是一種文學形式,具有與生俱來的表現性和虛構性,又處在歷史學構造的強大話語背景之下,并深受其影響,從而形成了獨特的敘事特征[2]。歷史小說的敘事不要求像史傳那樣忠實地再現歷史,它要求作者在主觀經驗中建構歷史,從而生產一種對于歷史的新理解及闡釋。李德純認為,司馬的歷史小說并不是對過去歷史事實和歷史人物的單純復述,而是經過藝術構思和藝術加工的文學作品,其目的是宣傳一種政治主張。而《坂上之云》就是一部宣揚日本資本主義上升時期和走向帝國主義階段的“繁榮昌盛”,以及這時期統治階級政治代表人物的“勵精圖治”[3]。以上我們能夠得知,歷史小說從文學性來看,其敘述是脫離不了主觀性的。盡管如此,司馬遼太郎談到《坂上之云》的創作過程時,一直聲稱“杜絕虛構”,那么小說內容是否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呢?
其實,《坂上之云》中存在著不少歷史謬誤。在《坂上之云》第二卷中,司馬提到明治時期的“征韓論”時,說到“我們才不是猴子,認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清國,對日本的歐化十分蔑視。對日本最為蔑視的應屬信仰大清帝國文化,并一直作為他們屬國的朝鮮。朝鮮厭惡日本‘倭人最令人唾棄之處在于他們丟掉了自己的風俗’,僅僅因為這個理由就把日本的使節趕了回來。明治初年的征韓論就是由雙方帶有孩子氣的感情問題而引起的。”[7](31)明治時期,日本政府中以西鄉隆盛為代表的“征韓論”十分盛行,最終使日本走上軍國主義道路。但“征韓論”并不是由“雙方帶有孩子氣的感情問題”引起的。事實上,早在幕府末期日本就提出了“征韓論”,且一開始就把目標指向中國[4]。而“征韓”的念頭,早在16世紀末豐臣秀吉兩度征伐朝鮮失敗時就已萌生。由此看來,司馬關于“征韓論”的看法根本站不住腳。
不僅如此,司馬還試圖為日本在甲午戰爭前侵略朝鮮的事實尋找借口,存在混淆視聽、模糊歷史原貌、解構日本戰后歷史認知的傾向。他首先從二戰后回顧了這段歷史,將甲午戰爭定義為“日清戰爭,是天皇制的日本帝國主義所發起的第一場獲取殖民地的戰爭”[7](27),這個定義“在日本進步學者中廣泛接受”[7](27)。司馬認為,甲午戰爭還可以定義為“清國多年來一直將朝鮮視為附屬國。同時,北方的俄國也向朝鮮展示出自己的野心。針對這一情況,日本出于自身安全需要朝鮮保持中立,向清國提出在朝鮮的日清勢力均衡的要求。不過清國卻傲慢地堅持自己對朝鮮的宗主國地位,于是日本訴諸于武力將清國勢力排除出朝鮮”[7](27-28)。針對上述定義,司馬首先認為不能用絕對的善惡觀念來判斷任何國家和個人,之后表示“非要說的話,這既不是善也不是惡,必須得在從人類歷史進程的角度來考慮日本這個國家的成長歷程”[7](28)。很顯然,司馬企圖用“非善非惡”的幌子將日本的侵略歷史模糊化,反映出“司馬史觀”歷史自由主義的本質。
胡適曾在《論短篇小說》中提出:“凡做‘歷史小說’,不可全用歷史上的事實,卻又不可違背歷史上的事實。”相比之下,《坂上之云》所敘述的甲午戰爭,非但沒有像司馬遼太郎所說的那樣杜絕虛構,作者甚至還故意掩蓋、美化日本的侵略事實。同時需要警惕的是,司馬在《坂上之云》第四卷的后記中,特意聲稱自己“在撰寫《坂上之云》時為了百分百拘泥于事實以至于身心俱疲”[8](368)。這樣的聲明對那些還不具備明辨是非能力的日本國民而言,其造成的消極影響實在不容小覷。
二.《坂上之云》中的“受害意識”
日本當代文學存在著明顯的“受害意識”,最能體現“受害意識”的文學作品主要存在于原爆文學中。從本質上說,“受害意識”是一種自我利益優先亦或是自我中心意識[5]。李國磊指出,司馬遼太郎在《坂上之云》中描寫的甲午戰爭不僅具有明顯的“受害意識”,而且還是一種更為隱性的“預設的受害意識”[5]。值得注意的是,“受害意識”的表達雖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對軍國主義進行批判,但它往往只局限于日本人的受害,而忽視日本作為戰爭加害者的身份,模糊侵略戰爭的性質,使日本國民不愿再對戰爭進行深刻反省。
明治維新后的日本積極模仿西方文明,擁有了西式的國會、法律、德式陸軍和英式海軍,以至于當時的日本人被冠以“猴子”的外號。司馬在《坂上之云》第一卷中提到,“最早輕蔑日本人照葫蘆畫瓢的不是歐洲人,而是鄰居韓國(中略)‘是人又不是人’,韓國的公文里評論道。而且在別的文件中寫到,‘他們改變了外表,改變了習俗,已經不能稱作是日本人了’(中略)當時韓國處在清國的庇護之下,守著中國式儒教國家的規矩,對西洋化有著厭惡之情”[6](269)。結合之后的甲午戰爭史可以得知,司馬一直在為侵略朝鮮以及甲午戰爭尋找借口,將日本偽裝成“受害者”,并把朝鮮連同中國一起塑造成“加害者”,其目的是將日本發動的甲午戰爭合法化。
不僅如此,司馬認為“歐洲的興起與其說是由于白人的人種優越性,不如說是在一個大陸上混雜著許多能力水平相似的民族,他們各自建立起自己的國家,相互影響,相互模仿,相互打仗,相互混血,這些混雜的結果使得他們的力量超過了地球上的其他人種。(中略)在這期間,日本在遠東被孤立了”[7](29)。眾所周知,17世紀至19世紀,德川幕府為了抑制外國人的文化傳播活動,加強和鞏固幕府的封建統治,實行了200多年的閉關鎖國。在此期間,日本雖保護了本國的經濟文化,卻也與世界市場隔絕。明治維新后的日本顧影自憐地沉浸在被世界孤立的“受害者”形象中,加之中國以及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朝鮮對歐化的日本有著厭惡之情,日本就更迫不及待地想要跨進西方列強的圈子。
總結甲午戰爭的原因時,司馬說道“原因在于朝鮮。并不是說韓國或韓國人本身有罪,如果有罪的話,就罪在朝鮮半島所處的地理位置。(中略)與其說是想把朝鮮占為己有,還不如說是萬一朝鮮被其他強國所占領了,日本就無法防御了。日本十分害怕朝鮮半島會被其他大國占領,如果這樣的話,日本和其他帝國主義勢力就只隔著一個玄界灘了”[7](48-49)。在司馬看來,甲午戰爭是日本為了“自保”而發動的“義戰”,并把所有的戰爭責任全拋給朝鮮。顯然,司馬并不認為甲午戰爭是一場侵略戰爭,因為日本作為野蠻的侵略者,居然不在作者所設想的“有罪者”之列。可見,這種“受害意識”已蒙蔽了日本人的頭腦,令其扭曲事實、顛倒是非。可以看出,《坂上之云》是一部帶有典型“受害意識”的作品。
三.《坂上之云》中的英雄史觀
英雄史觀是唯心主義的一種表現,它否認人民群眾在歷史上的創造作用,認為歷史都是由偉人、帝王將相等少數精英人士所創造的。《坂上之云》第一卷第二章的開頭部分提到,“世界角落的鄉下小國,第一次和歐洲文明的劇烈沖突是日俄戰爭。(中略)當時創造出來的奇跡,現在回想起來都會嚇出一身冷汗”[6](77)。司馬又說“這些奇跡的出演者往多了說是幾百萬人,往少了說也有幾萬人。不過既然是小說,就只能選幾名代表人物了”[6](77)。可以看出,司馬似乎意識到歷史并不只是由精英創造的,但迫于小說的體裁和篇幅,只能割愛選幾位代表人物。乍一看似乎合情合理,然而這里有必要進行追問:創造歷史的難道僅僅只有數百萬人嗎?據日本總務省統計局公布的數據來看,明治5年(1872年)的日本已有3480萬人,明治24年(1891年)的日本總人口已超過4000萬。人民群眾在質上指的是一切對社會歷史起推動作用的人們,在量上指的是以勞動者為主體的大多數人。顯然,司馬在歷史創造者的問題上存在著嚴重誤區。
在司馬的頭腦中,英雄造時勢的唯心史觀思想比較嚴重,推崇戰爭對歷史發展的推動作用。這種思想在《坂上之云》中反映在他對日本軍國主義發動的侵略戰爭批判不夠,甚至還把反動落后的世界觀,當作一種道德理想加以美化和贊揚[3]。例如,在比較甲午海戰中日兩支艦隊的力量時,司馬引入了這樣一段話,“想要了解日本人的天資的話,需要了解日本在過去千年間的歷史。這樣你就會了解到這個民族具有的武勇獻身精神和戰略才能,以及他們的英雄行為是多么的優秀。日本人的歷史毫不遜色于英國和其他歐洲各國的歷史”[7](79)。
司馬描寫秋山好古、真之兄弟的智勇雙全,實質上是在宣揚一種武士道精神。他把有日本“騎兵締造者”之稱的秋山好古和東鄉艦隊參謀秋山真之兄弟二人,刻畫成渴望建功立業的“英雄人物”。秋山好古指揮“世界最弱小的日本騎兵”,擊敗號稱史上最強的哥薩克騎兵的“奇跡”,其原因在于“好古的用兵技巧以及他對哥薩克的戰術的研究。(中略)如果由秋山好古之外的人來指揮日本騎兵的話,不知道會是什么結果”[6](43)。好古的弟弟真之是“智謀像泉水般涌現”[6](78)的人物,司馬感嘆“要是沒有這對兄弟的話,日本還真不知道會成什么樣”[6](79)。甲午戰爭期間,日軍攻占旅順時,司馬為了突出秋山好古的英雄形象,強調道“日俄戰爭時,好古沒有被派往旅順。如果日俄戰爭的旅順攻略戰中有如此詳細的偵察報告的話,死傷數恐怕將減少一半”[7](110)。戰爭結束后,司馬總結道,“勝利的最大原因不在于日軍方面,而在于此時的中國人幾乎沒有人有著愿意為國捐軀的思想。”[7](118)以上均可以看出,司馬非常推崇日本武士道精神和英雄造時勢的唯心主義思想。
甲午戰爭是日本蓄謀已久的一場侵略戰爭,給中華民族帶來了空前的民族危機,最終使日本走上了對外侵略的軍國主義道路。司馬遼太郎作為一名頗有影響力的歷史小說家,他在《坂上之云》中體現的自由主義、唯心主義史觀和受害意識,嚴重阻礙了日本在二戰后進行深刻的戰爭反思。不得不承認,司馬的這篇歷史小說不論是人物形象還是語言、結構方面,都有著極其出彩的地方。作為讀者的我們,要時刻警醒自己不能一味地沉浸在作者所設定的世界中,必須要深入思考作者隱藏的真實意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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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司馬遼太郎.坂の上の雲(二)[M].文春文庫,文藝春秋,1999.
[8]司馬遼太郎.坂の上の雲(四)[M].文春文庫,文藝春秋,1999.
(作者單位:杭州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