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朦歌
內容摘要:《蛙》是莫言沉寂四年后推出的新作,小說的故事背景貫穿國家“計劃生育”政策前后,體現出在這樣的歷史浪潮中文本人物是如何產生異化。其中,“計劃生育”政策之后的市場經濟因素同樣加速了人物的異化。莫言通過書寫丑陋,展現其審丑意識下隱藏著別樣的美學理念。
關鍵詞:莫言 《蛙》 審丑意識 異化
每位作家在自己的文學創作中都有著獨特的審美觀念。1986年,莫言在《紅高粱》中這樣寫道:“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丑陋、最超脫最世俗、最圣潔最醒凝、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笨梢哉f,“最美麗最丑陋”六個字囊括了莫言所有的美學理念,也成為了日后莫言小說中美學問題的發展方向。莫言初期的小說中,雖然沒有對人性進行深刻的剖析,但無一不體現出美好純粹的情感以及濃郁的傳統風土人情,完全契合中國民眾的審美需要。如《民間音樂》描寫了花茉莉和一個瞎子之間的柏拉圖式戀愛故事,當黃昏悄悄逝去,月光清澈明亮的時候他們于槐花盛開的季節相遇,全文既展現出精神戀愛中純潔、不可玷污的一部分,又具有豐富充盈的民間氣息。莫言本可以借助這樣一種帶有深厚中國傳統藝術特色的審美鋪就輝煌的創作之路,但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的創作在不斷地變化著,無論是結構、語言和故事?!睆摹锻该鞯募t蘿卜》開始,莫言的筆觸走向了中國審美意識的最前沿。在不斷求新求變的過程中,莫言從刻畫“美”走向了描繪“丑”。目前的研究篇目大多針對莫言20世紀創作出的小說中的審丑意識。小說《蛙》是莫言沉默四年后的又一長篇著作,于2009年出版。在小說《蛙》中,莫言極盡描寫之能,在字里行間中創造出獰厲怪誕的丑,也正是這種丑促使了文本人物的異化。
一.對“丑”的解讀
關于丑的本質有兩層涵義:一是指倫理道德評價也就是惡的內涵,即“積極的惡”,或稱之為丑惡。此時丑等同于惡,所有違背道德公約、社會倫理、法律法規的事物,都可以被稱之為丑;“二是指審美外觀上不和諧的形式,即亞里士多德、各魯斯、克羅齊所說的‘不快感’、休漠、桑塔耶納所說的‘痛感’”[1]。此時的丑被置于審美觀念中,丑站在了美的對立面,凡是帶來視覺上的不適、不善、不和諧,均可以被稱之為丑。
在《蛙》中,莫言描寫了許多丑陋的人物。這些人物有著異于常人審美范疇的容貌舉止,變得更為標新立異。接生婦女們“留著長長的指甲,眼睛里閃爍著鬼火般的綠光,嘴巴里噴著臭氣”[2];衛生院院長黃軍的外貌粗鄙丑陋,“半米長一張驢臉,嘴唇烏青,牙縫滲血,滿嘴臭氣”[3]。書中的人物丑陋扭曲,事物更是如此。甚至于對一條魚的描寫,也超出了常人的審美理解范疇,“最大的一條魚,有一百多斤,白白的肚皮,看上去像個懷孕的女人?!盵4]肚皮鼓起來的魚就像懷孕的女人,讓人自然而然地將魚籽和胎兒聯系起來,這樣另類怪異的比喻,讓人感到無比怪誕滑稽。
從自然角度來看,莫言筆下的自然界是極其惡劣的。人就好比蜉蝣一般脆弱地身處其中,被自然無情地碾壓,生活是單調枯燥的灰色調,沒有任何暖色調的調和,也沒有任何樂趣可言。人被生活無情地壓榨,生存的第一要義變成了食物。沒有食物便不足以談生活。食物匱乏的年代里,人們在苦苦求生中喪失原本的尊嚴。年幼的孩子們會被煤的味道吸引,認為這種味道“仿佛是燃燒松香的味兒,又仿佛是燒烤土豆的味兒?!盵5]食物的匱乏讓人們忽略了審美,淡化精神需求,只關注物質條件和生存問題。此時的自然界已然沒有生機勃勃的樣子,到處是荒蕪和貧瘠,人們的心靈也因此扭曲空虛。而《蛙》中的另一主角青蛙來自于大自然,青蛙本身是帶有正面色彩的、生機盎然的益蟲,在農村生活中扮演著捕捉害蟲的角色,更有詞句“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而在《蛙》中,青蛙卻成為了荒誕丑陋、扭曲怪異的代表,連叫聲都讓人恐懼?!俺Q缘劳苈暼绻?,但姑姑說,那天晚上的蛙聲如哭,仿佛是成千上萬的初生嬰兒在哭?!盵6]讓姑姑害怕到慌不擇路,在姑姑的眼中,這些青蛙極其靈異,它們幻化成為了哇哇亂叫的青蛙妖精,對姑姑進行精神的鞭撻。
人性的丑陋則體現為生活中的悲劇和痛苦,讓人在無意識狀態下被異化,與社會空間妥協。可以說,莫言作品中“丑陋”是表象,表象背后則是對人性之丑的深刻理解。這種丑陋便置于第二層面,形成了道德倫理層面的“惡”。
二.“計劃生育”背景下的生育觀念
原始宗教是一種早期先民崇拜的宗教觀念,其表現形態多種多樣,可以簡單劃分為如植物動物、天體等自然崇拜、生殖崇拜和圖騰崇拜。在此之中,生殖崇拜是中國傳統文化中極為突出明顯的一種類型。中國陶瓷史上有著名的仰韶文化,體現為在這些陶瓷上繪出蛙和魚的圖案。在傳統中國人的心中,青蛙與魚一樣,是多子的象征,因此人們繪畫蛙和魚,借此寄托人們希望多子多福的美好愿景。中國古代一直以農耕文明著稱,這和生產方式密不可分。古代母系社會被父系社會所取代的主要原因是生產力的發展和生產方式的變更。在農業生產上,母系時代的鋤耕為大規模的犁耕農業所代替。駕畜耕田主要由男子來承擔,如此一來,婦女在農業生產領域也被男子排擠了出來。在父系社會統治秩序的建立中,有一個關鍵的紐帶,那就是家庭。家庭就好像一個培養皿或者一個框架,在家庭的背景下,男耕女織才得以逐步轉化成為父子相繼這種更有男權的生存方式。中國古代的家庭,不僅僅是繁衍后代的生殖場所,也是一個讓男權成為核心的統治單位。人們潛意識中將男性樹立為家庭的主宰與決定者,一個沒有男孩誕生的家庭從某種程度上被人們等同于即將走向沒落的家庭,因此人們變得極其重視男孩,隨之而來的是重視每一個未降生的孩子。
在《蛙》發生的東北高密鄉,蛙崇拜的心理在普羅大眾中盛行,作者的筆名叫作“蝌蚪”,可見人們對于繁衍子嗣的重視與渴望。細細說來,計劃生育政策是我國的基本國策,但是在實際操刀過程卻深深地觸動了普通平民百姓的傳統觀念,尤其是在那些沒有男孩的家庭,父母們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奮起反抗,流淚流血,也要留下肚子里未知性別的孩子。
五十年代,新中國成立之初,經濟處于繁榮發展時期,每家每戶都有好幾個孩子,而姑姑萬心作為經驗老到的接生醫生,見證并接生了一千六百多名兒童,此時人們的生育還沒有被納入政治規劃范圍,是一種自由、自主的人類活動。時間來到一九六五年,人口的大幅上升帶來一系列城市、社會問題,新中國基于對國家建設的考量,開啟了第一次計劃生育政策的執行。當上公社衛生院婦產科主任的姑姑堅決響應黨中央號召,在全公社掀起轟轟烈烈的“男扎”行動。這場運動的推廣充滿坎坷,例如,有兩個村民在“男扎”之后,都提出了抗議,一個叫王腳的村民在“男扎”后,說自己的神經被捅壞了,還有一個叫肖上唇的人則說自己因為“男扎”受傷導致夫妻生活受到影響。他們這種不配合的聲音并非少數,即使有科學的醫學手段,人們依舊堅信結扎會損傷身體。實際上,損害身體并非最重要的原因,關鍵在于人們心中牢不可破的、想要傳宗接代的生育觀念。七十年代末,中國開始了第二次計劃生育政策的施行。姑姑依舊堅定不移地執行國家政策,即使碰上了侄媳婦王仁美也沒有放棄原則。王仁美偷偷找袁腮取下了避孕環,從而懷上了第二胎,但是在姑姑的要求下被送往醫院打胎,最終突發意外死在手術臺上。經歷了二十多年的計劃生育政策,國家終于控制住了人口暴增的局面,此時一種新的超生方式又誕生了,并且在民間悄悄流行開來,即為代孕。
《蛙》的故事背景從中國五十年代一直延續到當下,橫跨了近六十多年的歲月,折射出這期間的風云變化,但在久遠冗長、腐朽神奇的歷史長河中,普通百姓的生育觀念卻是相對固定的,甚至可以說是難以撼動??v觀幾十年的歷史變化,從自由地進行生育活動,再到計劃生育督促男性結扎女性避孕、打胎,再到偷偷衍生出來的代孕,可以看出,無論國家層面出臺怎樣的政策,各種高壓嚴苛的政策措施都難以抑制人們內心原始的、噴涌而出的生殖欲望和繁衍欲望。
三.《蛙》中異化的體現
在《蛙》中,最能夠體現這種丑陋的是通過異化變現出來的。從馬克思主義辯證觀點看,在異化活動中,人的能動性喪失了,遭到異己的物質力量或精神力量的奴役,從而使人的個性不能全面發展,只能片面發展,甚至畸形發展。
《蛙》中的人物紛繁復雜,立體鮮活,莫言將青蛙作為觀察生活的切口,以是否吃蛙作為特征將文中人物分成兩種。一種人是拒絕吃蛙的人,他們給出的理由是青蛙身上攜帶著病毒和細菌,吃青蛙容易引發疾病,損害身體健康。而在吃蛙的人當中,又分為主動吃蛙和因生活所迫被動吃蛙。被迫吃蛙的人無非是因為生存需要,通過吃蛙獲取肉類營養。而主動吃蛙的人群,目的不一。其中,袁腮則是主動吃蛙的人群的代表。
袁腮是人物異化的關鍵人物,崛起于市場經濟的浪潮之中。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對發家致富有著極度渴望,對物質金錢盲目追求,是社會丑惡的集中與象征。袁腮有一家名為牛蛙養殖場實為代孕的公司。在養殖場的門口,袁腮放了一尊牛蛙塑像,主人公蝌蚪第一眼見到這個塑像,就引起了不適。在遠古時代,蛙的存在帶有生命繁殖的意味。在原始社會的生殖崇拜之中,“蛙”的發音等同于“娃”,是原始母系社會中可以被看作是生殖圖騰,代表了初民對生命的崇拜。然而此時蝌蚪在牛蛙養殖場門口看到了牛蛙塑像,這尊塑像借助其龐大感傳遞出怪誕的元素,生殖崇拜早已在物質金錢的誘惑下轉化為了利益財富的化身。蝌蚪面對這種的塑像,內心紛繁復雜,既有對未來不可觸及、不可捉摸的抵觸與敬畏,也有現代人面對突如其來的經濟發展所產生的無助迷茫,既害怕自己迷失其中卻又難逃欲望的誘惑而產生的向往之情。這一尊牛蛙塑像僅僅是代孕公司顯露出來的冰山一角,而潛藏在深海之中的代孕公司運作流程才是最令人荒誕不羈的地方。
代孕是市場經濟條件下才出現的現象,其本質是將倫理道德、生命群體轉化為冰冷的金錢交易。在現代作家柔石筆下《為奴隸的母親》中出現的“因貧代孕”的故事情節,竟然荒誕地“再次”出現在了當代社會。從袁腮向四周擴散,他周圍的人都在金錢交易中產生了或多或少的異化。
姑姑萬心記得蝌蚪第一任妻子王仁美的死因,她認為自己對王仁美的死亡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為了彌補侄子,她安排了蝌蚪和自己的徒弟小獅子結婚。可小獅子年紀大,早已絕經,根本無法生育,為了補償侄子也為了滿足小獅子的母親夢想,姑姑和徒弟小獅子作為曾經計劃生育政策的堅決執行者,竟然背著蝌蚪選擇代孕的方式獲得一個孩子,她們和袁腮暗地里商定,通過袁腮的公司進行操作,讓代孕者陳眉生下了男孩。在這個過程中,袁腮選中了毀容后找不到工作的陳眉作為代孕媽媽,在陳眉生下孩子后,袁腮并誆騙她說小孩死了,賴掉了應給的費用,隨后將孩子倒手賣出。代孕者陳眉在其中處于絕對的弱者地位,沒有人幫助她,誰都可以踐踏她,她被剝奪了孩子,也沒有拿到應有的錢,最終以悲劇收場。而姑姑和小獅子師徒兩人則做足了戲,在蝌蚪面前造成出小獅子懷孕的假象,企圖讓眾人相信孩子是小獅子所生。甚至于在小獅子偽裝懷孕過程中,現實和夢境交替進行,使得小獅子短暫地沉醉于懷胎生育的美夢中。而主人公蝌蚪,作為怯懦迂腐的知識分子代表,最后也向內心妥協,接受了自己同學的女兒陳眉代孕生下的孩子,接受了這個亂了輩份的親生孩子。在整個事件中,每個人都有可憐之處,異化的他們泯滅了人性。同樣他們也有可恨之處,是他們使生命被異化成為了明碼標價的商品,被人交易,人性的扭曲畸形在字里行間之中得到了充分展現。同時,生命應有的倫理價值與意義也被人忽視摒棄。首先,陳眉獲得這個孩子并非通過傳統的受孕方式,而是人工授精,盡管這個孩子是蝌蚪血緣上的孩子,但是受孕過程以及一個生命的誕生所需的情感全然不在,充滿溫情的生命孕育過程被改裝成為一個物品出廠的模式化流程,將母親塑造為孕育生命的機器。其次,孩子一出生就被袁腮等人帶走,剝奪了陳眉做母親的機會,陳眉生物學意義上的母親身份也被殘忍剔除。最后,孩子本應作為一個鮮活的生命體存在,有著必要的血緣群體,可是在代孕公司運作下的孩子成為了商品,那么附著于孩子這一生命體之上的道德倫理意義也隨之消失。
無論是從接生轉向打胎的姑姑,還是喜愛孩子的小獅子,或是利益至上的袁腮,無辜可憐的陳眉,膽怯的知識分子蝌蚪,他們都陷入了代孕的金錢交易之中,難以自拔。在從前落實計劃生育政策的年代里,人們喜愛生命、熱愛生命,為了生下孩子歷經坎坷,張拳的老婆耿秀蓮為了不被強制流產,縱使懷孕五個月不惜跳入河中躲避追查。但在市場經濟蓬勃發展之后,人們的思想在物質沖擊下出現了異化,人們依舊喜歡孩子,遵循著傳宗接代的舊思想,但原先純粹的生殖崇拜中混入了金錢崇拜。這就導致一部分人將生命作為商品投入交易運作之中,這種陰暗的商業展現出物質主義對人們大腦思想的全面侵噬,使得人們對于利益的追捧如此喪心病狂,已經到了可以蔑視社會倫理,踐踏社會規則的地步,極度放縱自己追逐欲望。主人公蝌蚪作為知識分子群體,身在其中,被欲望的洪流裹挾吞噬,也未能幸免。此時,不僅是作為個體存在的人本身在社會關系中產生了異化,思想、行為舉止發生了改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隨著經濟的發展而變得脆弱,從前以血緣親疏和情感濃淡為紐帶的人際關系網絡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是由利益作為唯一要素維系刻畫的眾生百相。
有一種觀念提出,文學是對人類自身的思考。莫言通過全篇對丑的描寫,將鏡頭瞄準丑陋和人性的惡,《蛙》依托文革、計劃生育、市場經濟等一系列敏感話題,展現出的就是對現存社會制度下的人際關系和生存困境的反思。相比于美好,相比于花茉莉和小瞎子相遇時的月落槐樹,或許在莫言逐步深刻的美學觀念中,他已經更青睞于書寫牛鬼蛇神般的丑陋以及丑陋所帶來的異化。但這并不等同于莫言對美的否定,《蛙》中的姑姑萬心,在其他人的眼中,尤其是在那些被她打胎、強制結扎的家庭眼中,姑姑萬心是一個十足的惡人,一個不容分辯的惡人。但是從人性角度進行出發,在姑姑身上“惡”的背后,承載著社會與國家的歷史厚重感,文中的其他人亦是如此,袁腮辦廠進行代孕活動,罔顧生命的倫理綱常,將孩童視作可販賣銷售的物品,但在某種程度上,袁腮又滿足了人們內心的渴求,幫人們實現了愿望。善與惡,每人心中自有一桿秤,但我們其實還是應按正常的社會倫理,分辨出善與惡了,其實際是有邊界的。這些極富生命力的人,構成了莫言獨特的美學框架與美學意義。在莫言的理解中,世界并非充滿了鳥語花香、溫馨和諧,而是被荒誕怪異填充,因此只有描繪丑陋的東西才會更加刻骨銘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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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