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履行社會責任：“自利工具”還是“價值創造”

○西南政法大學商學院 朱清文

一、引言

第十六屆中國企業社會責任國際論壇指出，企業社會責任一直是推動企業可持續發展的關鍵，要增強企業社會責任的風險和機遇意識，突出社會責任的治理作用。2021年11月，中共中央新聞發布會上提出企業“要辦好自己的事”，合法誠信經營，照章納稅，履行社會責任，為共同富裕做貢獻。在河南特大洪災期間，鴻星爾克、蜜雪冰城等企業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其公益行為得到民眾一致好評，企業業績也大幅度提高。但是一些深陷丑聞和破產風險的企業，例如美團與恒大集團，也“勒緊褲腰帶”積極捐款。此事件引起了社會人士對其行為目的的熱議，即這些公司的慈善捐贈究竟是為了造福人民，傳遞品牌正能量，為社會帶來價值創造還是僅以此為營銷手段，轉移大眾目光掩蓋企業的負面信息。

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動因是以自身利益為主的“自利工具”，還是企業內外部利益相關者利益最大化的“價值創造工具”成為新的探討話題。以“自利”動因為主做出選擇和決定時，社會責任成為轉移投資者視線、掩蓋企業不良動機的“遮羞布”(高勇強等，2012)[1]，為企業和管理層個人帶來挽回形象、提高聲譽的效用。以為社會做貢獻，創造價值的動因去履行社會責任，則可以增加股東利潤、創新綠色產品(肖小虹等，2021)[2]、減緩環境污染(張雪和韋鴻，2021)[3]、密切企業與內外部利益相關者的聯系，為其帶來價值創造的效用。以“自利”和“價值創造”為動因去履行社會責任，最終都會給企業帶來相應的好處。但是與價值創造主要為利益相關者服務，從而間接為企業帶來價值增值不同；以自利為主履行責任是以損失利益相關者利益來為企業謀利，兩者有本質上的區別。可見，企業以自身利益為主和為股東、消費者等內外部利益相關者利益為主的目的不同，其履行社會責任的動因和考慮因素必然會有所不同。本文以此為基礎，從“價值創造”和“自利”兩種工具論的角度來探討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動因。

二、基于 “自利工具”的動因

基于“自利動機”而言，社會責任成為企業為自身服務和用來掩蓋丑聞的工具。在“自利工具”觀的引導下，企業履行社會責任能夠憑借挽回、掩飾等效應對其在社會上的形象起到很好的裝飾作用，轉移社會大眾對企業負面新聞的關注；管理層個人利用企業社會責任的對沖、逢迎等效應提高自己的聲譽和形象，掩蓋某些道德缺失行為。

(一)基于企業自身的自利工具

在我國經濟進入新常態的發展下，主動或被動履行社會責任是企業當下所面臨的難題。主動履行社會責任會給企業帶來成本支出，但其所帶來的即時效益甚微，導致許多企業不是基于企業社會責任的內在要求，而是以“自利”為最終目的去履行責任。首先，當遭遇負面新聞時，企業履行社會責任，利用社會責任的“挽回效應”來轉移大眾對不良事件的關注，分散輿論的關注點，能夠修復企業在市場上的形象，挽回聲譽，以此挽救道德滑坡危機；其次，企業為了擴大市場份額，履行社會責任可以積累一定的道德資本，當市場消費者對當前消費環境信息了解得模棱兩可時，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積累的道德資本能提供一種“類保險”作用(李井林等，2019)[4]，使得消費者傾向于選擇履行社會責任的企業；再次，社會責任的“掩飾效應”能掩蓋企業諸如盈余管理的自利行為，為企業傷害消費者的不良動機披上合理外衣；最后，企業社會責任還具有一定的“迎合效應”，履行社會責任的企業能在一定程度上迎合政府喜好，對于履行社會責任積極的企業，政府對其檢查也會相應減弱，企業“合理”避稅成為可能，社會責任實際上變為企業的隱形尋租工具。

(二)基于管理層個人的自利工具

企業管理層應更加專注于增加公司利潤，但是管理層基于聲譽帶來的暖光效應會對社會責任過度投資(Barnea &Rubin，2010)[5]，用于提升個人聲譽和形象，這是背離其本職工作的自利投機行為，損害了股東和其他利益相關者的權益，企業社會責任成為管理層的“自利工具”。首先，基于維護聲譽目的，管理層通過慈善捐贈等社會責任的履行充當其“遮羞布”，社會責任的“對沖效應”能掩蓋和抵消丑聞對自身聲譽的影響；其次，管理層的薪酬取決于自身能力大小與聲望高低，利益至上的管理層會對社會責任進行過度投資來包裝自己的外在形象，彰顯自身優越能力，利用社會責任的“薪酬效應”提升自己的社會價值進而提高薪酬水平；最后，社會責任的“逢迎效應”能為具有政治身份的管理層吸引政府部門和社會大眾的關注，管理層履行社會責任能夠增強政治影響力，以鞏固其政治身份這一稀缺資源。

三、基于利益相關者 “價值創造工具”的動因

基于“價值創造工具”而言，企業社會責任本質上指在創造利潤的同時承擔對股東、消費者、員工、政府、環境等利益相關者的責任。股東投入資金、消費者購買商品、員工辛勤工作，企業在接受內外部資源投資的同時將利益相關者整合在一起，形成相互影響的利益集合體。企業通過價值增值、打造舒適工作環境、創新產品、按時納稅、保護環境等社會責任的履行成為內外部利益相關者創造價值增值的平臺，為其帶來不同的效用價值，這是企業本應當承擔的責任。利益相關者以企業創造價值的大小來評判企業的優良，企業應在實現經濟效益的目標上積極履行社會責任實現企業、社會和環境的價值統一。

(一) 社會責任對企業內部利益相關者的價值創造

企業的內部利益相關者包括股東和企業員工。股東和員工通過資金支持和勞動力付出與企業構建一定的經濟關聯，企業通過社會責任的履行又為股東和員工帶來相應的回報。所以，股東和員工構成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內在動力。

1.企業履行股東責任的價值創造。英國學者約翰·埃爾金頓的三重底線理論認為，企業社會責任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履行對股東的經濟責任(John Elkington，1998)[6]。股東的投資是企業最大的資金來源，是其最應該重視的利益相關者。社會責任的“增值效應”能為股東帶來價值增值，企業通過積極履行社會責任帶來的財務績效提高股東的股票價值，實現對其經濟責任。社會責任良好的履行能為公司帶來更高的估值和更低的風險(Ghoul， 2011)[7]，不僅會提升短期財務績效，其“滯后效應”還能夠持續對企業財務績效產生良好影響，實現股東利益最大化。此外，社會責任向市場傳遞的良好信號可以顯著降低企業市場風險，穩定股票市場價格，保護股東利益不受損失。社會責任的“溝通效應”還能加強股東對企業的了解，企業按時召開股東大會，積極履行對股東的社會責任，能進一步降低企業與股東間的信息不對稱，為企業贏得更多信賴和更多穩定的發展資金，降低融資難度，增強可持續發展能力，實現股東和企業的雙贏。所以，企業應該積極履行社會責任，提高企業在市場上的聲譽和競爭力，用良好的經濟效益為股東創造價值。股東為了自己的價值增值也會積極主動的促使企業履行社會責任。

2.企業履行員工責任的價值創造。員工是企業最重要的發展資源之一，企業需要通過注重勞資關系發展、員工健康、工作環境、福利待遇等來履行對員工的社會責任。社會責任的“認同效應”可以增強員工對企業的歸屬感，企業的良好表現會給員工帶來組織自豪感(謝玉華等，2019)[8]，讓員工更樂意長期留在企業，為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付出自己的一份努力，從而減少離職率和離職成本(Bridges & Harrison，2003)[9]。此外，社會責任的“調節效應”還能迅速調整員工心態，當員工感知到企業對于自身的關懷行為與優待時，能降低其高強度工作時的情緒耗竭，使其獲得工作意義感和工作幸福感。企業員工社會責任的履行，不僅能在企業內部建立和諧關系，更能增強員工對企業的認同感，激發學習工作熱情，促進員工更加努力工作，提高生產效率并且超額完成工作業績來回報企業，為企業創造更高價值(朱雅琴等，2010)[10]。

(二) 社會責任對企業外部利益相關者的價值創造

企業的外部利益相關者包括消費者、政府和環境。消費者的購買力、政府的監管以及環境的約束是企業履行責任的外部壓力，企業積極履行社會責任能為外部利益相關者創造額外的價值，也能為企業自身發展打造一個良好的外部環境。

1.企業履行消費者責任的價值創造。消費者對于產品質量的追求會帶來經營壓力，通過“貨幣投票”約束企業的行為(辛晴，2008)[11]。如今消費市場對于產品質量與社會公共利益的關心逐漸增強，而消費者購買商品和勞務是企業收入的主要來源，所以企業通過提高產品質量、創新產品種類等社會責任的履行能夠滿足消費者的訴求，與消費者建立良好的關系。社會責任的“創新效應”會為消費者提供更具有獨特性和高質量的產品，而質量上乘的產品也會通過“感染效應”增加消費者的購買體驗，提高消費者的購買愉悅感，增強消費者對企業的信賴和認可。具有社會責任意識的消費者為了得到產品額外的效用會選擇積極履行社會責任企業的產品。企業在滿足穩定消費需求的同時，通過社會責任帶來的積極效應進一步擴大消費者群體，為自身贏得更多市場份額，提高產品銷量，改善企業績效水平(辛杰，2014)[12]。

2.企業履行政府責任的價值創造。政府管控對監管市場環境、推動經濟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公司法》明確指出企業必須遵守法律法規、遵守社會公德、商業道德、接受監督、履行社會責任。企業依法合規經營、按時納稅、完成相應工作指標是對政府的責任。社會責任的“監管效應”能夠減輕政府管控壓力，企業履行責任、遵守秩序、和諧相處可以創造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減輕政府對于監管市場平穩運行的壓力。積極完成工作指標的企業還可以通過“稅收效應”為政府帶來更多的稅收增長，促進地區經濟發展。積極履行社會責任會使政府感知到企業對于社會發展的用心，對于社會責任履行得好的企業，政府也傾向給予更多的發展資源以及更好的發展環境，讓企業在市場競爭中更具有發展優勢。

3.企業履行環境責任的價值創造。可持續發展是當下社會最重視的理念，2021年，中國企業環境責任論壇會議上指出，企業應積極承擔環境社會責任，將注重綠色發展、環境保護理念貫穿到企業發展戰略中(陳婉和韓東，2021)[13]。如何在保護生態環境前提下謀求發展，履行自身的責任成為當下企業重點思考的問題，保護生態環境將會擠占企業發展資金，造成企業短期經濟利益流失。企業以短期利益和成本的衡量來決定是否履行社會責任，以犧牲社會公眾和生態環境來牟利，不僅會損害企業形象還會面臨巨額罰款和政府更嚴厲的監督，以及社會大眾對企業道德層面的斥責，致使企業在資本市場上的價值迅速下跌(沈紅波等，2012)[14]。只依靠消耗資源獲取的利益是暫時的，隨之帶來的環境問題卻是長久存在的。雖然企業積極履行自己的社會環境責任在短期內會造成企業利潤的減少，但其對企業和社會帶來的長期利益是不可估量的。對于社會生態環境來說，環境保護、資源節約會創造和諧的發展環境。社會責任所帶來的“綠色效應”能夠減少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生態效應”則能尋求資源與利益的平衡發展，改善環境治理，獲得生態的可持續發展；對于企業來說，積極履行社會環境責任有助于提高企業在社會中的形象和聲譽，獲得相應的道德利益(Arikan et al，2016)[15]，還能間接提升企業的經濟效益，是一種雙贏的行為。

四、自利工具與價值創造需要相待而成

企業履行社會責任的動因主要來源于企業與管理層的自利主義和利益相關者的價值創造兩方面。不論從管理層與企業自身出發，還是為了員工、消費者、政府等利益相關者，積極履行社會責任都是企業必須承擔的義務。以“自利”為動因履行社會責任雖然能轉移大眾注意力，卻是以損害利益相關者的利益來為企業謀利，用責任的履行來掩蓋丑聞以達到暫時減少損失的目的。但是一旦被揭下“自利”面具，市場喪失、競爭力下降、股票面臨崩盤、聲譽受損等都是企業和管理層將面臨的無法解決的困難，更會帶來無法挽回的損失。相反，以“價值創造”為動因履行責任的企業不僅能為內外部利益相關者帶來價值增值、產品創新、提高工作幸福感等效用，還能創造品牌價值、提高聲譽，為企業帶來超額經濟利益。

無論從哪種動因出發履行社會責任都會為企業帶來相應的利益，如果企業只注重經濟效益以自利為目的履行社會責任則是短期淺顯的行為。隨著社會的發展，短期自利經濟因素的重要性會逐漸減弱，企業將更愿履行社會責任來維護消費者和員工利益，維護生態環境的和諧友好與企業的良好發展，這將更有利于企業長期價值的形成，建立和諧的市場環境。目前，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情況并不太理想，許多企業都是在政府的強制下或者為了掩蓋企業的負面消息才被迫履行社會責任。為了讓更多企業更好的履行社會責任，政府和社會大眾對企業的監督十分重要，社會責任的履行需要企業、社會和政府三方共同努力，讓更多企業自愿自覺履行好自己的社會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