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帥
〔提 要〕糧食安全合作是全球發展倡議的核心議題。中國與對象國建立的多元伙伴關系、構建的多樣化合作機制、制定的多領域合作政策、實施的多類型合作項目,為全球發展倡議在糧食安全領域的落實奠定了堅實基礎。與此同時,合作的進一步深化仍面臨糧食安全關聯性危機頻發、農企資金壓力大、對象國營商環境欠佳、糧食安全合作領域失衡等諸多制約。中國需創新糧食安全合作模式,應對企業融資困境,并建立海外風險評估體系,加強危機預警。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還需構建以糧食安全為中心的系統合作機制,從糧食危機管控、數字農業、生態農業、減貧興農等領域拓寬合作議題,助力全球糧食體系轉型和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實現。
自2020年以來,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蔓延、氣候極端化加劇、局部沖突和戰爭不斷、全球經濟疲軟等多重因素疊加,削弱了全球糧食體系的韌性和彈性,以糧食安全為特征的發展赤字成為國際社會的普遍關切。在習近平主席提出的全球發展倡議中,糧食安全為八大重點合作領域之一。[1]《習近平出席第七十六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并發表重要講話》,《人民日報》2021年9月22日,第1版。在全球發展倡議下推進糧食安全合作,既是破解發展赤字的主要抓手,也是構建糧食“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關鍵環節,還將服務于聯合國2030“零饑餓”目標的實現,成為構建全球發展命運共同體的紐帶。
糧食安全兼具安全和發展問題屬性,既是以戰略資源為核心的非傳統安全議題,影響地區穩定、國家安定和個人生存,也是以可持續發展為導向的發展課題,與經濟、環境和資源的可持續密切相關。[2]張帥:《民生為先:當代中東糧食安全問題及其治理》,《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21年第5期,第149-152頁。糧食安全所具有的雙重屬性使其成為國際社會的重要關切。當前,全球糧食安全形勢并不樂觀,糧食供應鏈、產業鏈和價值鏈面臨多重風險和挑戰。2021年入夏以來,干旱、洪澇、山火等極端天氣頻發,制約了美國、巴西、加拿大等糧食出口國產量的提升,加重了伊朗、蘇丹、阿富汗、索馬里、肯尼亞、埃塞俄比亞多國的糧食安全困境。2021年,全球重度糧食不安全人數較2020年增加約7360萬,其中亞洲重度糧食不安全人數約增加3750萬,非洲約增加2150萬,拉丁美洲及加勒比約增加980萬。[3]FAO et al., The State of Food Security and Nutrition in the World: Repurposing Food and Agricultural Policies to Make Healthy Diets More Affordable, Rome: FAO, 2022, p.26.此外,俄羅斯和烏克蘭是全球重要的糧食出口國,隨著烏克蘭危機的爆發,黑海地區的糧食運輸嚴重受阻,全球糧食價格大幅上漲。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數據顯示,2022年6月全球谷物價格指數平均為166.3,雖環比下降4.1%,但仍同比上漲27.6%。[4]“The FAO Food Price Index Drops for the Third Consecutive Month in June,” FAO, July 2022, https://www.fao.org/worldfoodsituation/foodpricesindex/en/.從供給、獲取和利用三個衡量糧食安全程度的指標看,全球糧食安全問題具體表現在以下方面。
從供給角度看,糧食供需差額不同,但整體供應趨緊。這可從地區主糧生產量和消費量的變化中管窺。在小麥方面,從2018/19年度到2020/21年度,中東、非洲、南美、南亞等地區的小麥消費量均高于生產量,且除南亞外,其余三地的小麥消費量始終保持增長趨勢;但同時,這三個地區的小麥生產量卻直線下降。[1]“Grain: World Markets and Trade,”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February 2022, https://apps.fas.usda.gov/psdonline/circulars/grain.pdf.在大米方面,南美、南亞和東南亞等地區在2018/19、2019/20、2020/21三個年度的大米產量能夠滿足當年的消費需求,而中東、非洲、中亞和東歐等地區則存在大米“赤字”問題,尤以非洲最為嚴重,其消費量和生產量差額在上述三個時段均達上千萬噸。[2]Ibid.在玉米方面,從2018/19年度到2020/21年度,南亞玉米生產量和消費量處于緊平衡狀態,南美、中亞和東歐等地區玉米生產量整體下降,消費量持續增長,但供給有余,而中東、非洲、東南亞等地區的玉米消費量超出生產量上千萬噸,供需矛盾尖銳。[3]Ibid.總體上看,中東和非洲的三大主糧均面臨嚴重的供不應求,南亞、東南亞、南美、東歐等地區則在三大主糧的某一方面存在較大的供需缺口。糧食進口成為這些地區彌補差額需求的主要途徑,而這也弱化了地區國家的糧食安全主動權。
從獲取角度看,糧食進口量大,但脆弱性群體的糧食獲取力較低。在東南亞,泰國、越南、緬甸和柬埔寨的糧食進口量相對較少,而印尼和菲律賓是世界糧食進口大國,文萊和新加坡是世界上對外糧食依存度最高的國家。[4]姚毓春、李冰:《生產、貿易與儲備:東南亞糧食安全與中國—東盟糧食合作》,《東南亞研究》2021年第2期,第42-44頁。在中亞,除哈薩克斯坦外,其余四國糧食自給率較低,尤其是塔吉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的糧食缺口最大,需進口彌補供給不足。[5]姜曄:《“一帶一路”背景下的中國與中亞農業合作前景》,《農民日報》2015年5月23日,第3版。西亞北非的小麥進口量長期處于世界前列,2019年和2020年,均有14個阿拉伯國家的小麥進口額超1億美元。[6]“Wheat Imports by Country,” World’s Top Exports, https://www.worldstopexports.com/wheat-imports-by-country/.南亞小麥和大米的進口量從2018/19到2020/21持續上升,增量分別達567.8萬噸和344.3萬噸。[1]“Grain: World Markets and Trade.”撒哈拉以南非洲小麥和大米的進口量連續三年(2018/19—2020/21)保持在上千萬噸。[2]Ibid.較高的對外糧食依存度增加了糧食進口國對國際糧食市場的敏感性和脆弱性,其糧食安全極易受國際糧價變動或糧食出口國政策的影響。例如,新冠肺炎疫情的持續蔓延誘發“糧食民族主義”,糧食出口國為確保本國糧食供應而實施出口限制政策,制約了進口國的糧食獲取力。此外,糧食進口量僅體現國家層面的購買力,并不能反映家庭和個人的獲取力。在全球糧食體系中,婦女、兒童、老人、小農等脆弱群體長期處于饑餓狀態,每當糧食危機爆發便首當其沖,這在糧食進口國表現得尤為明顯。進口國購買的糧食并未真正惠及糧食體系中邊緣群體,糧食獲取在國家和社會之間、政治精英和底層民眾之間存在顯著差異,具有較強階級性和等級性。
從利用角度看,營養不良和糧食損失與浪費嚴重。一方面,實現膳食營養,在吃得好的同時也吃得健康,是保障糧食安全的最終目標。但在全球糧食體系中,糧食數量和質量不安全、環境污染嚴重、瘟疫等疾病頻發、清潔飲用水不足等諸多問題仍未解決,影響了民眾對營養物質的吸收,尤以發展中地區最為顯著。從2015年至2021年,非洲、亞洲、拉丁美洲及加勒比的營養不良發生率分別增加了約4.4、1.1和2.8個百分點。[3]FAO et al., The State of Food Security and Nutrition in the World: Repurposing Food and Agricultural Policies to Make Healthy Diets More Affordable, p.14.若具體到東非、中非、南亞、西亞等各區域,營養不良發生率則更高。另一方面,在主客觀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糧食損失和浪費嚴重,反映了國家在糧食收獲、加工、運輸、倉儲和節糧等方面的弊端。據聯合國環境署《2021糧食浪費指數報告》估算,撒哈拉以南非洲、拉丁美洲及加勒比、東南亞、南亞、西亞、東歐等區域的家庭年均糧食浪費量約為108公斤、69公斤、82公斤、66公斤、110公斤、61公斤,[4]Hamish Forbes and Tom Quested et al., Food Waste Index Report 2021, Nairobi: 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2021, p.58.糧食浪費已成為多地區的共性問題。對這些區域而言,在糧食供需差額較大的背景下,糧食損失和浪費無疑將加重國家糧農治理負擔,阻礙區域糧食安全可持續發展。
綜合來看,糧食不安全已呈區域性聚集,并成為地區動蕩的重要誘因。事實上,2010年底的西亞北非大動蕩與2008—2009年的世界糧食危機密切相關。[1]張帥:《埃及糧食安全:困境與歸因》,《西亞非洲》2018年第3期,第114頁。因此,解決糧食安全問題不僅是為了保障人民的基本生存,更是提高國家治理能力、穩固執政根基的迫切需要,這也是各國重視糧食安全的主要原因。
中國長期積累的糧農治理經驗和具備的農業基建優勢,是其開展糧食安全合作的重要資源。事實上,農業始終是中國對外交往的主要著力點。2021年2月,習近平主席在中國—中東歐國家領導人峰會上強調,“加快中東歐國家農食產品輸華準入進程,爭取未來5年中國從中東歐國家的農產品進口額翻番,雙方農業貿易額增長50%,倡議在中東歐國家合作建設農產品批發市場。”[2]習近平:《凝心聚力,繼往開來 攜手共譜合作新篇章》,《人民日報》2021年2月10日,第1版。同年11月,習近平主席在中國—東盟建立對話關系30周年紀念峰會上指出,“中方愿發起中國東盟農業綠色發展行動計劃,提高各國農業發展的韌性和可持續性。”[3]習近平:《命運與共 共建家園》,《人民日報》2021年11月23日,第2版。同月,習近平主席在中非合作論壇第八屆部長級會議上宣布,中國將為非洲援助實施10個減貧和農業項目,向非洲派遣500名農業專家,在華設立一批中非現代農業技術交流示范和培訓聯合中心,鼓勵中國機構和企業在非洲建設中非農業發展與減貧示范村,為非洲農產品輸華建立“綠色通道”。[4]習近平:《同舟共濟,繼往開來,攜手構建新時代中非命運共同體》,《人民日報》2021年11月30日,第2版。2022年1月,習近平主席在中國同中亞五國建交30周年視頻峰會上強調,中國將幫助中亞各國培養減貧惠農等領域專業人才,增強發展的內生動力。[5]習近平:《攜手共命運 一起向未來》,《人民日報》2022年1月26日,第2版。可見,保障糧食安全和實現農業可持續發展已成為中國開展多領域務實合作的核心議題。需指出的是,現代意義的糧食安全合作已不局限于耕種環節,而是立足大食物觀,統籌協調生態、科技、經貿、數字、信息、運輸等諸多領域,打造糧食全產業鏈,以期糧食安全在供給、獲取、利用、穩定等維度共同實現可持續。全球發展倡議的提出,明確了糧食安全之于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意義。中國與對象國建立的多元伙伴關系、構建的多樣化合作機制、制定的多領域合作政策、實施的多類型合作項目,為全球發展倡議在糧食安全領域的落實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建立伙伴關系是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建立新伙伴關系的同時,中國也一直努力與既有伙伴國就深化或擴大多領域務實合作達成共識,升級已有的伙伴關系。[1]孫學峰、丁魯:《伙伴國類型與中國伙伴關系升級》,《世界經濟與政治》2017年2期,第55頁。隨著伙伴關系的增進,中國與伙伴國對雙邊關系的戰略認知也在不斷提升,這有助于拓展和加強既有合作領域,將發展知識轉化為發展實踐。伙伴關系和不同議題之間所產生的這種雙向溢出的良性互動效應,使二者相互依存、相互促進。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和伙伴外交的密切關聯就是最佳例證。在糧食領域,任何一國都存在著希望突破“高政治”領域教條的限制而開展交往與合作的社會力量。這種源于社會和經濟層面的糧食交往合作需求,恰恰是可以減輕“高政治”層面摩擦的一種力量;這一具有內生性的力量,是改善、維持或增強雙邊關系的重要資源。[2]査道炯:《從中美關系史視角看中國海外糧食獲取》,載王緝思主編:《中國國際戰略評論(2011)》,世界知識出版社2011年版,第369頁。同時,伴隨伙伴關系的創新,中國的伙伴類型日益多元化。伙伴外交的深入開展,為全球發展倡議在糧食安全領域的落地創造了穩定的政治環境。
在中國—中亞關系方面,2022年1月,中國和中亞五國決定在兼顧彼此利益的基礎上繼續合力構建內涵豐富、成果豐碩、友誼持久的戰略伙伴關系,并將糧農視為全方位務實合作的重要領域。[3]《中國同中亞五國領導人關于建交30周年的聯合聲明(全文)》,外交部網站,2022年 1月 26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201/t20220126_10633759.shtml。在中國—東盟關系方面,2021年11月,中國和東盟共同宣布建立有意義、實質性、互利的中國—東盟全面戰略伙伴關系,承諾在國際和地區層面加強糧食安全合作。[1]《中國-東盟建立對話關系30周年紀念峰會聯合聲明》,外交部網站,2021年11月 22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111/t20211122_10451473.shtml。在中國—阿拉伯國家關系方面,2018年7月,雙方決定將中阿關系提升至全面合作、共同發展、面向未來的戰略伙伴關系,并把糧食安全列為經貿與發展合作的重要議題。[2]《中國—阿拉伯國家合作論壇第八屆部長級會議北京宣言》,中阿合作論壇網,2018年 7月 13日,http://www.chinaarabcf.org/lthyjwx/bzjhywj/dbjbzjhy/201807/t20180713_6836925.htm。在中非關系方向,2015年12月,雙方將新型戰略伙伴關系升級為全面戰略合作伙伴關系,表示將共同應對糧食安全等非傳統安全議題和全球性挑戰。[3]《中非合作論壇約翰內斯堡峰會宣言》,外交部網站,2015年12月10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1512/t20151210_9868597.shtml。可以看出,糧食安全已嵌入中國與各個地區不同類型的伙伴關系之中,伙伴內涵的差異性和區域伙伴對糧食安全在合作領域中的不同認知,決定了多雙邊糧食安全合作的不同發展方向及所要達到的不同發展預期。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不是“趨同性”合作,而是強調合作的“異質性”,重視地區伙伴國對糧食安全合作的不同定位,并在此基礎上,從國際與區域的空間維度和安全與發展的場域維度創新合作議題和合作模式。這凸顯了全球發展倡議所強調的務實行動指南,有益于將中國和地區國家所形成的合作共識轉化為具體實踐,共同探尋糧食安全問題的解決之道。
在伙伴外交的引領下推動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需立足于一個兼具開放性、包容性、平等性的合作機制,將各國凝聚到這一機制當中,統籌各方發展需求,找到利益聚合點,從而加速合作進程,共享合作成果。這也是當前推動全球發展倡議在糧食安全領域落地的有效保障。
從全球層面看,以聯合國為中心的國際組織是中國開展糧食安全合作的核心機制。在這一機制下,中國既是參與者,也是引領者,依托自身糧農治理經驗,并結合全球糧食體系面臨的發展困境,提出中國理念和中國方案。2021年9月聯合國糧食系統峰會召開后,中國發布了《聯合國糧食峰會:中方立場》和《中國糧食系統可持續發展路徑報告》,強調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和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為要義的新發展理念,主張各國堅持“發展優先”原則,提高對發展中國家和脆弱群體的資金和技術支持,幫助提升糧食保障能力,共同維護全球糧食安全。[1]《聯合國糧食峰會:中方立場》,農業農村部網站,2021年9月23日,http://www.moa.gov.cn/xw/gjjl/202109/t20210923_6377480.htm;《中國糧食系統可持續發展路徑報告》,農業農村部網站,2021年9月23日,http://www.moa.gov.cn/xw/gjjl/202109/t20210923_6377473.htm。上述文件闡述的發展思想和發展理念,正是全球發展倡議的核心要義,彰顯了中國保障糧食安全的國際立場和全球主張。
從地區層面看,中國與地區國家共同構建的區域機制,包括中非合作論壇、中阿合作論壇、中國—拉共體論壇、中國—東盟“10+1”、中國—中東歐國家領導人峰會、瀾滄江—湄公河合作機制、上海合作組織等,均把糧食安全列為主要議題之一。[2]上合組織雖包括俄羅斯、印度、巴基斯坦、伊朗等非中亞國家,但該組織是中國開展對中亞國家整體合作的唯一重要平臺,故將其納入中國與中亞國家開展糧食安全合作的區域機制中。以中國為一方,地區國家為另一方,上述機制在“1”和“多”的互動中發揮中國的體量優勢和區域國家的數量優勢,構建既兼顧本國利益又體現他國訴求的糧食安全合作框架。[3]張帥:《“走出去”戰略提出以來的中國農業外交——核心特征、機制創新與戰略塑造》,《國際展望》2019年第5期,第105頁。
在地區發展機制下,中國堅持系統導向,秉承整體合作觀,將地區國家視為一個整體,從宏觀和全局角度對糧食安全合作進行戰略設計。中國與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國家同意加強糧食安全公共政策領域的交流,支持開展作物品種選育等聯合研發,鼓勵企業開展農產品種植、加工、倉儲物流基礎設施建設投資。[4]《中國—拉共體成員國重點領域合作共同行動計劃(2022—2024)》,外交部網站,2021年12月7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112/t20211 207_10463447.shtml。中國與非洲國家將以糧食產后減損等為試點,幫助非洲國家在既有生產能力條件下提高糧食供給保障能力。[5]《中非合作論壇—達喀爾行動計劃(2022—2024)》,外交部網站,2021年12月2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112/t20211202_10461174.shtml。中國和上合組織成員國計劃在自愿交換糧食安全形勢信息方面開展合作,有意進一步發展上合組織與包括聯合國糧農組織在內的國際組織在糧食安全方面的合作。[1]《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元首理事會關于糧食安全的聲明》,外交部網站,2021年9月 20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109/t20210920_9585669.shtml。中國和東盟國家同意繼續實施《10+3大米緊急儲備協議》,加強糧食安全合作,提升地區糧食安全。[2]《落實中國—東盟面向和平與繁榮的戰略伙伴關系聯合宣言的行動計劃(2021—2025)》,外交部網站,2020年11月12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01 1/t20201112_9869266.shtml。中國和阿拉伯國家將在有機農業/生物農業、糧食安全等領域加強合作,積極開展農業領域經驗交流,借鑒中國經驗。[3]《中國—阿拉伯國家合作論壇2020年至2022年行動執行計劃》,中阿合作論壇網站,2020年8月10日,http://www.chinaarabcf.org/lthyjwx/bzjhywj/djjbzjhy/202008/t20200810_6836922.htm。可見,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各有側重,這既是基于區域國家的發展需求和中國優勢達成的合作共識,也是對既有合作領域的拓展和完善,能夠在合作過程中體現中國在不同地區所積累的技術、知識、農資、基建等增量,實現共同可持續發展。
合作機制重在確立雙方合作的根本遵循,明確合作的主要方向,規范合作行為,但具體工作的實施仍需通過農業、商務、科技等相關部門協調,達成合作協定。中國與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國家已召開兩屆農業部長會議,并在2021年通過了《第二屆中國—拉美和加勒比農業部長論壇聯合宣言》,雙方農產品貿易總額到2030年將力爭突破1000億美元,中國對拉美農業投資存量將力爭突破50億美元。[4]《第二屆中拉農業部長論壇舉辦》,農業農村部網站,2021年2月25日,http://www.moa.gov.cn/xw/zwdt/202102/t20210225_6362311.htm。在“八大行動”[5]在2018年9月召開的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暨第七屆部長級會議上,習近平主席宣布,中國將同非洲共同實施產業促進、設施聯通、貿易便利、綠色發展、能力建設、健康衛生、人文交流、和平安全“八大行動”。框架下,中非于2019年召開了首屆農業合作論壇,通過了《中非農業合作三亞宣言》,雙方還將計劃在“九項工程”[6]在2021年11月召開的中非合作論壇第八屆部長級會議上,習近平主席宣布,中國將同非洲國家密切配合,共同實施衛生健康、減貧惠農、貿易促進、投資驅動、數字創新、綠色發展、能力建設、人文交流、和平安全“九項工程”,作為《中非合作2035年愿景》的首個三年規劃。的指引下,舉辦第二屆中非農業合作論壇,召開中國—非盟農業合作聯委會第一次會議,確保雙方關注的農業領域合作得到落實。上合組織成員國已舉辦六屆農業部長會,通過了《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政府間農業合作協定》2021—2025年落實措施計劃、《上海合作組織糧食安全合作綱要》落實計劃等一系列文件。中國和東盟自2016年以來已召開五屆農業合作論壇,同東盟國家達成30多項農業合作協議,與其中8國建立了農業聯委會工作機制。[1]《中國—東盟深化農業領域務實合作》,中國新聞網,2021年9月9日,https://www.chinanews.com.cn/cj/2021/09-09/9561967.shtml。中國和瀾湄國家在2017年和2019年分別成立了瀾湄合作農業聯合工作組和瀾湄合作農業科技交流協作組,并于2020年發布《瀾滄江—湄公河農業合作三年行動計劃(2020—2022)》,中國農業農村部在2019年還設立了瀾湄農業合作中心,助力“豐收瀾湄”集群項目的實施。[2]《深耕農業合作,共襄“豐收瀾湄”》,新華絲路網,2020年9月9日,https://www.imsilkroad.com/news/p/426556.html。中國和阿拉伯國家已召開五次農業會議,在第五屆中阿博覽會現代農業合作大會期間簽署了36項合作協議,助力農業可持續發展,改善糧食安全狀況。[3]《第五屆中阿博覽會現代農業合作大會將促進農業全方位合作》,光明網,2021年8月14日,https://difang.gmw.cn/nx/2021-08/14/content_35093020.htm。中國和中東歐國家已召開四屆農業部長會,并在2016年發表了《中國—中東歐國家農業部長會議昆明共同宣言》,各方還在2021年領導人峰會上表示,支持舉辦第五屆農業部長會,第十五屆農業經貿合作論壇,以及農業合作促進聯合會咨詢委員會第十次、第十一次會議。[4]《2021年中國-中東歐國家合作北京活動計劃》,外交部網站,2021年2月9日,https://www.mfa.gov.cn/web/ziliao_674904/1179_674909/202102/t20210209_9869308.shtml。
同時,中國還就糧食安全的具體議題簽署合作協議,明確工作方案。在糧食進出口關稅方面,《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在2022年的正式生效為農業高質量發展創造了新機遇。根據RCEP規則,中國與成員國實現了關稅減讓,中國對東盟、新西蘭、韓國、澳大利亞、日本的農產品進口零關稅比重分別為92.8%、92.0%、88.2%、91.5%、86.6%,對這些國家的農產品出口零關稅比重分別在61.3%~100%之間、96.1%、62.6%、98.5%、57.8%,[5]《<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中國自由貿易區服務網,http://fta.mofcom.gov.cn/rcep/rcep_new.shtml。這將重塑國際和區域農業經貿秩序,完善糧食產業鏈、供應鏈和價值鏈。在糧食質量安全方面,2021年,中國、柬埔寨、緬甸、巴基斯坦、越南五國農業部門聯合發布《促進“一帶一路”合作 共同推動建立農藥產品質量標準的合作意向聲明》,旨在推動聯合國糧農組織亞太植物保護委員會建立并在區域內普及系列農藥產品質量標準,以推動農業可持續發展,實現綠色興糧、質量興糧。[1]《中國、柬埔寨、緬甸、巴基斯坦、越南五國聯合發布共建“一帶一路”農藥產品質量標準合作意向聲明》,農業農村部網站,2021年7月2日,http://www.gjs.moa.gov.cn/ydylhzhhnyzcq/202107/t20210702_6370854.htm。在檢驗檢疫方面,中國和中東歐國家已簽署檢驗檢疫合作文件95份,批準14國的173種食品、農產品等輸華。[2]《海關總署:我國已與中東歐國家簽署海關檢驗檢疫合作文件95份》,人民網,2021年6月8日,http://finance.people.com.cn/n1/2021/0608/c1004-32125152.html。
上述協議構成了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的基本遵循,為在糧食安全領域踐行全球發展倡議提供了政策導向,體現了雙方的發展需求和共同關切,凸顯了“共商、共建、共贏、共享”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從協議的內容看,綜合性協議以中短期為主,合作方可以根據各自在合作期內糧食安全境遇的變化和國際糧食市場的變動,在下一個合作階段完善合作議題,提出新的發展方向,使時效性和創新性得到兼顧;具體議題的協議往往是長期性的,表明各方希望在糧食產銷環節形成一個具有規范性、可持續性和穩定性的發展政策,以便在區域或國際糧食體系中建立一條相互依托的糧食產業鏈,實現共同糧食安全。
除和區域國家達成合作共識外,中國還和聯合國糧農機構簽署協議,共同保障發展中國家的糧食安全。2015年以來,中國和聯合國糧農組織共同舉辦了中國—糧農組織南南合作項目年度磋商會、全球農業南南合作高層論壇、南南合作和三方合作促進全球農業發展對話會,并在2015年和2021年簽署合作協定,先后啟動第二期南南合作信托基金(5000萬美元)[3]《中國設立第三期中國—FAO南南合作信托基金》,中國常駐聯合國糧農機構代表處網站,2020年9月23日,http://www.cnafun.moa.gov.cn/news/ldcxw/202009/t20200925_6353306.html。和第三期南南合作信托基金(5000萬美元)[4]《南南合作和三方合作促進全球農業發展對話會召開》,農業農村部網站,2022年2月28日,http://www.moa.gov.cn/xw/zwdt/202202/t20220228_6389873.htm。。2017年,原農業部與世界糧食計劃署聯合編制并發布《中國國別戰略計劃(2017—2021)》,雙方將攜手實現零饑餓目標,推進世界可持續發展。[1]《聯合國糧食計劃署發布五年國別戰略計劃 中國成為先行者》,新華網,2017年3月28日,http://www.xinhuanet.com/world/2017-03/28/c_129520551.htm。2019年,世界糧食計劃署與中國應急管理部、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分別簽署了關于共同加強應急準備和響應能力的諒解備忘錄[2]《世界糧食計劃署和中國建立伙伴關系進行應急管理合作》,世界糧食計劃署網站,2019年4月26日,https://zh.wfp.org/news/wfp-china-mem-mou。和關于加強南南合作、促進全球糧食安全與營養改善的合作諒解備忘錄[3]《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與中國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簽署南南合作諒解備忘錄》,世界糧食計劃署網站,2019年6月21日,https://zh.wfp.org/news-21。。2018年,中國和國際農業發展基金簽署《關于設立中國—國際農業發展基金南南及三方合作基金的補充捐資協定》,支持發展領域的南南經驗交流與知識共享等。[4]《中國向農發基金捐資 設立南南及三方合作基金》,央視網,2018年2月13日,http://m.news.cctv.com/2018/02/13/ARTIuHOEpgqe8gK25CD2si2v180213.shtml。
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遵循“雙邊對話—部級對接”的合作邏輯,即先通過頂層設計明確糧食安全合作的主要關切,再由職能部門協商推動簽署具體協議。在這種復合機制下開展的糧食安全合作加速了項目落地,這可從中國取得的合作成果中管窺。在非洲,截至2020年,中國已建立25個農業技術示范中心,這是中非糧食安全合作的重要載體,主要通過“一省對一國”的合作模式,發揮農企和農業研究機構的主體功能,提升非洲農業從業者的綜合素養,幫助當地農戶增產增收,支持非洲培育內生發展動力并加快實現糧食安全可持續。[5]張帥:《中國對非糧食安全合作:理念、模式與前景》,《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21年第6期,第161-162頁。如在中國—布隆迪農業技術示范中心種植的超級雜交稻“Y兩優900”達到當地平均產量的3倍多,[6]《我援布隆迪水稻示范獲創紀錄超高產》,商務部網站,2016年11月7日,http://bi.mofcom.gov.cn/article/jmxw/201611/20161101649188.shtml。增強了當地的糧食供給安全。在中國—蘇丹農業技術示范中心開展種植的“中國1號”棉花品種,比蘇丹“哈梅德”和“阿伯叮”棉種的畝產高5到6倍,[7]趙憶寧:《21世紀的中國與非洲》,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258頁。增加了農民的經濟收益,改善了糧食獲取安全。在中亞,中國與地區國家設立了新疆中亞現代農業科技創新與交流中心、中哈現代農業產業創新示范園,在阿拉木圖、比什凱克和杜尚別聯合成立中亞生態與環境研究分中心,在陜西楊凌建立上合組織農業技術交流培訓示范基地,[1]張慶萍、汪晶晶、王瑾:《中國與上海合作組織國家農業合作(2001—2020年)》,《歐亞經濟》2022年第1期,第95頁。助力中亞糧食生產現代化生態化。在阿拉伯國家,中國依托中阿博覽會農業合作論壇,于2015年成立中阿農業技術轉移中心,并以寧夏作為主要負責省份,借助在毛里塔尼亞、約旦、摩洛哥等國建立的分中心,以科技賦能農業,助力當地農業經貿發展,提升糧食獲取力。[2]張帥:《中阿合作論壇框架下的農業合作:特征、動因與挑戰》,《西亞非洲》2020年第6期,第98頁。在東南亞,中國在2020年設立了瀾湄農業合作廣西分中心,充分發揮廣西區位優勢,在瀾湄國家開展了60多個項目,先后在越南、老撾、柬埔寨、緬甸和區內實施了一批中國(廣西)—東盟農作物優良品種試驗站項目,試驗站引進試驗示范的農作物品種普遍比當地種植品種增產20%~50%,畝增收超過20%。[3]《瀾湄農業合作規劃、項目齊推進》,農業農村部網站,2021年3月4日,http://www.gjs.moa.gov.cn/ydylhzhhnyzcq/202103/t20210304_6362927.htm。在上述發展中地區,中國還借助和聯合國糧農組織、世界糧食計劃署等國際機構建立的南南合作平臺,與發展中國家加強糧食安全合作,惠及蘇丹、斯里蘭卡、馬達加斯加、剛果(金)、烏干達、納米比亞、蒙古等近30個發展中國家的100萬農戶。[4]《“十四五”農業農村國際合作規劃》,農業農村部網站,2022年1月18日,http://www.moa.gov.cn/govpublic/GJHZS/202201/P020220128632546567867.pdf。農業農村部也累計向23個國家派出225名農業專家,推動428項新技術轉移,舉辦400余期援外來華培訓班,培訓逾1.1萬人次外國農業官員、技術人員。[5]同上。
2016年農業部發布《農業對外合作“兩區”建設方案》,決定在“一帶一路”沿線及其他重點區域組織開展境外農業合作示范區建設試點,[6]《農業部關于印發<農業對外合作“兩區”建設方案>的通知》,農業農村部網站,2017年11月25日,http://www.moa.gov.cn/nybgb/2016/shierqi/201711/t20171125_5919532.htm。塔吉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莫桑比克、坦桑尼亞、烏干達、贊比亞、蘇丹、老撾、柬埔寨、斐濟10國被列為首批試點國。由于示范效果明顯,境外農業合作示范區數量持續增加,成為服務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的新平臺,逐步產生“以點連線、以線帶面”的規模效應。示范區的認定強調企業實力和社會責任感、完整產業鏈、產業規劃適應對象國經濟社會發展、園區所在國政局穩定、治安良好、具備一定設施基礎和服務流通體系等標準。[1]彭瑤、呂珂昕:《“一帶一路”農業合作邁向“工筆畫”時代》,《農民日報》2019年8月13日,第4版。在這種兼顧政治、經濟、社會等多維因素的建設條件下,雙方在糧食安全領域取得諸多合作成果。如湖北省負責的莫桑比克境外農業合作示范區的土豆畝產達1760公斤以上,比當地傳統種植方法增產300公斤/畝,既改善了主糧安全,又增加了農戶收入。[2]《湖北境外示范區有效解決莫桑比克主糧安全問題》,農業農村部網站,2021年3月4日,http://www.gjs.moa.gov.cn/ydylhzhhnyzcq/202103/t20210304_6362932.htm。四川省在俄羅斯建立的“四川楚瓦什農業園”,被列為中俄合作重點項目,已租賃8000公頃土地,將提升當地居民的糧食獲取力。[3]《四川“境外農業合作示范區”中俄項目全面鋪開》,農業農村部網站,2020年11月23日,http://www.gjs.moa.gov.cn/ydylhzhhnyzcq/202011/t20201123_6356793.htm。河南省負責實施的“烏克蘭—黃泛區農業科技示范區”,借力中歐班列,將中國農業機械運至烏克蘭,以改善當地農業灌溉條件,推進高標準示范田建設。[4]《河南省級“境外農業合作示范區”借力中歐班列,推動境外項目復工復產》,農業農村部網站,2020年7月17日,http://www.gjs.moa.gov.cn/ydylhzhhnyzcq/202007/t2020071 7_6348846.htm。
此外,中國還注重與對象國的政策溝通,對接對象國發展戰略,積極參與其重大農業項目,助力填補糧農治理短板。在埃及,“一帶一路”倡議與埃“2030愿景”深度對接,助力中埃糧食安全合作。中資企業在埃開展的荒漠鉆井項目,為埃“百萬費丹”(1費丹約合4200平方米)土地開墾計劃提供支持,使埃及更多荒漠變為良田。在俄羅斯,絲路倡議與歐亞經濟聯盟對接,推動了兩國農企合作。中糧集團既參與俄羅斯遠東和西伯利亞的農業項目,著力開展大宗糧食貿易,也在俄符拉迪沃斯托克設立中糧遠東有限公司,投建糧食倉儲物流體系,改善當地儲糧條件。[5]《積極踐行“一帶一路”中糧開拓遠東農業合作》,光明網,2018年9月12日,https://economy.gmw.cn/xinxi/2018-09/12/content_31128528.htm。在阿爾及利亞,中國電建集團承建了阿首批大型糧倉建設項目,于2018年建成當地最大糧食儲藏設施,為阿節糧減損和糧食自給提供強有力保障。[1]《中企承建阿爾及利亞最大糧倉建設項目首個工程竣工》,新華網,2018年6月6日,http://m.xinhuanet.com/2018-06/06/c_129887836.htm。
項目實施是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的具化,使合作效應更加持久。一方面,中國將技術、基建、人才、知識、經驗等軟硬實力資源嵌入合作項目,并在實踐中進行資源重組和再造,結合中國優勢與地區國家現狀,創造并培育符合當地氣候環境的耕種模式和良種。另一方面,中國在域外國家建立的合作中心是雙方開展糧食安全合作的固定載體,既能夠加強與對象國農業官員的政策協調,也益于增進與當地農業研究者的智力交換,還可以強化與當地農民的民間情感。中國與對象國農業利益攸關方構建的這種多層次交往方式,促進了中國與對象國糧農治理經驗的交流。項目實施所取得的成效是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的前期積累,為在全球發展倡議下增進合作奠定了堅實基礎。
經過長期不懈的努力,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取得了重大進展,這為落實全球發展倡議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但同時也應看到,進一步深化糧食安全合作仍面臨諸多挑戰。
糧食安全屬于復雜系統問題,極易產生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系統效應。一是因為糧食安全的關聯領域多維且相互交織,除農業外,還包括生態、貿易、金融、衛生、生物、交通等多個領域。這意味著任一領域出現不穩定跡象都會成為糧食危機的誘發因素,同時也表明糧食安全的實現需以保障糧食生態安全、貿易安全、金融安全、生物育種安全、運輸安全等綜合安全維度為前提。[2]于宏源、李坤海:《糧食安全的全球治理與中國參與》,《國際政治研究》2021年第6期,第86-88頁。二是因為衡量糧食安全的指標多元且相互依存,包括供給、獲取、利用和穩定等維度。[1]Tony Castleman and Gilles Bergeron, “Food Security and Program Integration: An Overview,”in Louise C. Ivers, ed., Food Insecurity and Public Health, New York: CRC Press, 2015, p.2.只有確保四個層面的共同安全,才能夠實現糧食安全可持續。糧食安全的復雜性增加了糧食安全合作的制約。以衛生安全和生態安全對糧食安全合作的沖擊為例。在衛生安全方面,新冠肺炎疫情導致全球交通運輸業停滯,糧食生產資料供應趨緊,糧食經貿往來受阻。由于疫情防控,中資農企在當地雇傭的勞工無法按時復工,海外多數項目被迫暫緩,影響了中國和對象國既有的合作規劃。在生態安全方面,氣候災害的發生成為糧食安全合作的壓力倍增器。自2021年以來,氣候極端化日益嚴峻,全球生態環境遭受重創,尤以發展中國家受災最為嚴重。干旱、洪澇、塵暴等自然災害的發生及由此引發的蝗災、水污染等次生災害加劇了東非、南亞、西亞等多個地區的糧食生產壓力。穩定的氣候環境是中國在對象國種植糧食的保障,自然災害的侵擾既增加了雙方的合作成本,也對農業技術的適應性提出了挑戰,還影響了良種的示范試驗。
與其他產業相比,農業屬于“弱質”產業,投資長且見效慢,可持續的資金鏈是確保項目運行的關鍵。自2014年以來,農業農村部國際合作司和對外經濟合作中心已聯合編著9本分析報告,持續追蹤中資農企海外發展,尤其關注發展中地區中資農企的發展狀況。從報告中各企業反映的問題來看,融資困難是普遍面臨的困境。[2]農業農村部國際合作司、農業農村部對外經濟合作中心編著:《中國對外農業投資合作分析報告(2018年度)地方篇》,中國農業出版社2019年版。這主要是因為國內銀行貸款利率高,周期短,且多數省份的銀行對農企規模和投資對象國設定了條件。資金運轉不暢直接阻礙了合作規模的擴展和合作領域的創新,也降低了農企的海外競爭力,使其在海外糧食市場開發上處于不利地位。同時,在全球經濟增長整體趨緩,尤其是新冠肺炎疫情持續蔓延的背景下,多個地區的經濟增長陷入停滯,甚至出現整體下滑。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0年,中東北非、南亞、拉丁美洲與加勒比地區、撒哈拉以南地區、歐洲與中亞地區的GDP年增長率分別為-4.0%、-5.7%、-6.7%、-2.0%、-5.6%。[1]“GDP Growth (annual %),” The World Bank, https://data.worldbank.org/indicator/NY.GDP.MKTP.KD.ZG?view=chart.域外地區面臨的經濟困境加重了中資農企在對象國開展項目的經濟負擔。如在非洲的山西農企表示,當地對農業基礎設施投入不足,會耗費企業的運營資金,加重運營成本。[2]農業部對外經濟合作中心編著:《中國對外農業投資合作分析報告(2016年度)地方篇》,中國農業出版社2017年版,第51頁。在東南亞的江西農企反映,對象國農資缺乏、水利設施落后,增加了項目實施的負擔。[3]同上,第138頁。
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需要對象國保持社會秩序穩定,保障政策的連貫性,遵守合作契約,上述任一方面出現波動都將增添合作阻力。當前,與中國開展糧食安全合作的部分國家仍面臨政權更迭、民族和宗教沖突、資源爭奪、央地矛盾、大國博弈等多重壓力,地區營商環境不穩定。據美國和平基金會發布的《2021年脆弱國家指數報告》,處于警戒線以上(指數高于60)的國家多數與中國開展了農業項目。[4]Natalie Fiertz, Fragile States Index Annual Report 2021, Washington D.C.: The Fund for Peace, 2021, pp.6-7.2019年蘇丹動亂、2020年埃塞俄比亞沖突、2021年緬甸政局動蕩等都阻礙了中國在當地農業項目的實施。由于烏克蘭和俄羅斯是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的主要國家,隨著烏克蘭局勢惡化和西方國家對俄制裁的升級,中烏、中俄的糧食貿易也將受到波及。同時,由于糧食安全合作涉及對象國中央政府、地方政府、企業、農民等多個利益攸關方,各方利益訴求不同也增加了合作的制約。如在糧食收獲后,當地方政府需要增加糧食供給而外資生產者需要出口時,雙方矛盾便會產生。來自江蘇的農企曾反映,部分投資所在地設置了較高的農作物出口關稅限制,阻礙農作物外運。[5]農業農村部國際合作司、農業農村部對外經濟合作中心編著:《中國對外農業投資合作分析報告(2018年度)地方篇》,中國農業出版社2019年版,第117頁。在蘇丹的中資農企表示,蘇丹的政治結構具有“弱政府、強社會”特點,中央對地方的管轄有限,即便中央政府給予中方優惠政策,地方政府在政策實施中也百般為難,并且蘇丹企業還借助“主場優勢”試圖將中資農企趕出蘇丹。[1]張帥:《中國與蘇丹農業合作的現狀與前景》,《阿拉伯世界研究》2022年第1期,第34頁。
糧食安全合作主要包括產銷領域的合作和預防領域的合作,前者重在農作物種植、種子試驗和農產品銷售等,其對糧食安全保障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國家政局穩定和外界干擾因素較少的時期;后者重在糧食儲藏和糧食信息交流等,其對糧食安全保障的作用主要體現在地區動亂、氣象災害、公共衛生疾病等不可抗力發生時期。從既有合作來看,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多發生在產銷領域,在預防領域的合作相對不足。一方面,中國和多數國家尚未建立糧食輿情共享機制,缺少在糧食安全形勢等具體方面的信息溝通和互換,降低了各方在危機時期開展聯動治理的綜合績效,不利于中國和對象國形成糧食安全共生的內在動力。另一方面,中國在糧食倉儲等方面的優勢還沒有在合作中完全展現,參與對象國糧倉建設和冷鏈物流發展的項目較少,影響了中國糧食危機管控經驗的海外傳播,也無助于中國和域外國家共建糧食全產業鏈。
2022年農業農村部發布的《“十四五”農業農村國際合作規劃》明確指出,糧食安全成為全球關注重點,世界饑餓人口不降反升,需進一步在糧食安全等領域加強多雙邊合作,應系統謀劃合作布局,以“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為重點,聚焦糧食等重要農產品,深入分析雙方合作潛力。[2]《“十四五”農業農村國際合作規劃》。面對糧食安全合作困境,中國宜在機制構建、模式創新、風險預防、領域拓展等方面綜合施策,以實現糧食安全可持續,助力聯合國2030“零饑餓”目標的實現。
首先,塑造以糧食安全為中心的系統合作機制,降低突發擾動對糧食安全合作的威脅。糧食安全不是單維度的安全議題,它和衛生安全、生態安全、生物安全、金融安全、水安全等相互交織。糧食安全合作不應局限于農業部門,需推動部門間的聯動合作。因此,中國對外糧食安全合作可考慮在農業部級對話的基礎上,建立跨部門的系統合作機制。當前,中國已建立以農業農村部為召集方,商務部、外交部、發改委、財政部等多部委參與的農業對外合作部際聯席會議機制。中國和域外國家可以此為借鑒,由雙方農業部牽頭,將和農業密切關聯的部門納入其中,構建一個跨國的農業部際合作機制。在該機制下,宜建立“農業+”對話平臺,應對突發擾動對糧食安全的沖擊。如在衛生危機爆發時,啟動“農業+衛生”響應機制,以雙方的農業部和衛生部為中心,其他部委參與配合;在氣候危機發生時,啟動“農業+生態”響應機制,以雙方的農業部和生態環境部為中心,并借助其他部委的力量共同應對。此外,中國和對象國可考慮在建立農業部際合作機制的基礎上,將該機制與相關對話常態化,使其成為中國和域外國家共同應對糧食安全關聯性危機的重要平臺。
其次,創新合作模式,減緩農企的資金壓力。在國內,中資農企需發揮主觀能動性,從合作模式出發,探索解決融資困難的路徑。一方面,農企可在所處省份內尋找合作伙伴,形成企業集群,以共同出資的方式赴境外投資。另一方面,還可考慮依托區位優勢,建立區域企業聯盟,如長三角農企聯盟、東三省農企聯盟等,發揮各企業比較優勢,形成合力,抱團“出海”。在此過程中,地方農業農村廳需為農企搭建協商對話平臺,促其達成合作協議。在域外,對外糧食安全合作需突破傳統意義上的雙邊合作和三邊合作,積極推進第三方市場合作。第三方市場合作是主權國家政府及其具有境外業務的企業,通過與其產業制造能力、經濟實力相當且資源稟賦與貿易指數具有互補性的國家及企業,在具有更多自然資源、更強貿易互補性的第三方國家/地區進行的經貿、金融、基建等方面的多邊合作。[1]門洪華、俞欽文:《第三方市場合作:理論建構、歷史演進與中國路徑》,《當代亞太》2020年第6期,第9頁。中國在海外市場開展第三方糧食安全合作存在諸多可能。中國和海灣國家可考慮在非洲開展第三方市場合作,借助中國的技術優勢和海灣國家的資金優勢,充分利用非洲國家的水土資源優勢,實現三方共贏。中國與韓國和新西蘭可借RCEP實施之契機,在東盟開展農業基建合作,中日韓還可在“10+3”機制下,在東南亞開展大米儲備等項目。中俄可考慮在上合組織框架下,在中亞開展糧食安全合作,助力中亞農地資源開發。
再次,建立海外風險評估體系,加強對投資目標國的危機預警。早期預警對海外中資企業極為關鍵,尤其是在農企普遍面臨資金壓力的背景下,及時準確的信息將幫助企業減少經濟消耗。對此,可考慮從兩方面著手構建海外風險評估體系。在政府層面,由于當前派出的農業外交官尚未覆蓋全部合作國家,農業農村部宜加強對農業外交官的培養并增加外派名額,服務于海外輿情信息的搜集。此外,農業農村部還可考慮結合上一年度農企海外運營狀況和對象國當下局勢,編寫農業海外投資合作風險分析報告,對本年度的合作風險做出預判,彌補當前報告在這方面論述的不足。在企業層面,農企可考慮設立首席信息官(Chief Information Officer, CIO),負責跟蹤投資目標國的發展情況。企業在招聘人員時,不應只局限在農業相關專業,還需重視外交學、國際關系學、傳播學等專業人才。同時,農企在海外投資之前,需做好田野調查,向智庫、高校尋求智力支持,并做好危機管控預案。
最后,深化糧食安全合作領域,實現可持續發展。糧食安全既是中非“九項工程”、中國與拉美和加勒比“1+3+6”合作[1]2014年7月17日,習近平主席在巴西利亞同拉美和加勒比國家領導人首次集體會晤時,提出中拉關系務實合作“1+3+6”新框架。“1”是制定“一個規劃”,即以實現包容性增長和可持續發展為目標,制定《中國與拉美和加勒比國家合作規劃(2015—2019)》;“3”是以貿易、投資、金融合作為“三大引擎”;“6”是以能源資源、基礎設施建設、農業、制造業、科技創新、信息技術六大領域為合作重點。、中國與東南亞五國“3+5”合作[2]在2016年3月瀾滄江—湄公河合作首次領導人會議上,中國與柬埔寨、老撾、緬甸、泰國、越南六國確定了“3+5合作框架”,即堅持政治安全、經濟和可持續發展、社會人文三大支柱協調發展,優先在互聯互通、產能、跨境經濟、水資源、農業和減貧領域開展合作。的共同關切,也是2016年發布的《中國對阿拉伯國家政策文件》和《中國對拉美和加勒比政策文件》,以及2021年發布的《新時代的中非合作》的主要議題,這為中國在全球發展倡議下深化糧食安全合作領域奠定了堅實的政治基礎。在糧食危機管控領域,中國可發揮自身基建優勢,在域外國家推動糧食倉儲設施建設和冷鏈物流發展,減少糧食損失和浪費,并提升對象國在危機時期的糧食供給能力。同時,中國與對象國可借助互聯網通訊技術,建立糧食輿情共享平臺,強化危機時期的協同合作。在新經濟領域,數字經濟和綠色經濟是新的經濟增長點。中國可借“數字絲綢之路”和“綠色絲綢之路”建設之契機,在域外國家傳播物聯網技術和無人機播種技術,推動精準農業和數字農業的發展,保障糧食數量安全和質量安全,還可在“雙碳”目標下,與對象國開展生態農業合作,實現綠色產糧,確保糧食生態安全。在減貧興農領域,可開展鄉村振興合作,通過技能培訓等方式賦權發展中國家的婦女、貧農等脆弱性群體,維護其糧食權益。
作為中國對外合作的重要一環,糧食安全合作正逐漸成為多雙邊合作的新增長點。伴隨全球糧食安全形勢的惡化,全球糧食體系也面臨前所未有之挑戰。對此,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在巴厘島出席二十國集團外長會時提出了中國的國際糧食安全合作倡議,在新冠肺炎疫情、氣候變化、烏克蘭危機等風險疊加的背景下明確了中國糧食安全合作的主要方向和施策領域。[1]《王毅提出中方關于國際糧食安全合作倡議》,新華網,2022年7月9日,http://www.news.cn/2022-07/09/c_1128817160.htm。中國宜持續發揮糧農治理優勢,對接沿線國家的糧食安全需求,暢通中國和對象國的糧食市場,促進國家間糧食資源要素自由流動,積極推動全球發展倡議在糧食安全領域的實施,助力全球糧食體系轉型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