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特許學校，公立教育多樣化發展的有益探索

羅媛

美國的特許學校是一種由公共經費支持，由私人部門與州政府或學區簽訂特許合同進行管理的新型公立學校。20世紀80年代，美國全國卓越教育委員會發布了一份名為《國家處于危機之中》（A Nation at Risk）的報告，對公立學校的教育質量提出質疑，要求進行教育系統改革，重新樹立國家發展高質量教育的決心。此后，在新自由主義理念背景下，美國施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如家長擇校、公立學校重建、教育多樣化運動等。

1992年，明尼蘇達州舉辦了第一所特許學校。相比普通公立學校，特許學校辦學更為靈活，可支配的教育資源更豐富，招收更多弱勢學生，教育成就表現也更好。2009年至2018年，美國公立學校中特許學校的比例從5%提高到了8%，數量從5000所增長到了7400所。截至2019年，特許學校已經在美國45個州和華盛頓特區實施。

生源多樣性助推教育公平

盡管美國各州關于特許學校的立法有一定差異，但都要遵循兩條基本規定：一是特許學校不能收取學費;二是不能進行入學選拔。與傳統公立學校不同，特許學校的招生范圍不受學區限制，保障了生源的多樣性，這個“多樣”不僅包括性別、國別、族裔、年齡、社會經濟地位等容易測量的人口學特征，還包括個人品質、學業興趣、教育背景等較難量化的個體特征。從育人視角來看，生源多樣性有利于促進學生的社會化發展，豐富學生的教育經歷，提升學生的公民素養，從而更好地實現全人教育目標。

從入學公平性來看，當學校申請人數少于學位數時，所有申請者都能直接入學;當申請人數超過學位數時，學校通過隨機搖號進行錄取，學位滿員后要將剩余申請者按順序排列在候選名單中進行替補。學校一般會通過公告、會議、開放日、論壇等社區活動提升民眾對學校的興趣和認同感，為提高申請者的多樣性，學校還會兼顧成績落后的學生和特殊學生，舉行專門面向弱勢學生群體的招生活動。多樣化招生原則讓學校主動改變組織生態，培養更具包容、開放、公正特質的合格公民。

“公校私營”，激發生態變革

公共經費資助，私人部門運營

特許學校的公共經費并不是由地方政府劃撥，而是來源于州政府。州政府需要通過《特許學校法》明確特許學校生均經費的標準，例如2009—2010學年，特許學校的生均經費僅是學區生均經費的80%，在城市地區該比例為72%。由此可以看出，特許學校學生所獲得的經費支持要低于傳統公立學校的學生。

在州政府提供財政支持的情況下，特許學校的經營主體主要包括三種類型：教育管理組織（Education Management Organizations，簡稱EMO），特許學校管理組織（Charter Management Organizations，簡稱CMO），以及個體舉辦者。EMO和CMO都可經營多所學校，二者的區別在于：EMO是營利性的，而CMO是非營利性的，并且CMO能夠獲得更多的慈善捐贈。EMO經營學校會收取學校年經費收入的10%—20%作為管理費，CMO則僅收取學校年經費收入的3%—10%。此外，有條件和意愿的個人也可以舉辦、經營特許學校，如果家長對學校教育不滿意，可以按要求招收到一定生源后自主辦學。

由于學區外的學生家校距離較遠，且特許學校特殊學生比例較高，學校通常會為學生提供免費的校車服務，校車的費用和運營由學校所在學區承擔。

學生的教育成就表現更好

在美國，大多特許學校位于有大量少數族裔和低收入群體聚集的城市地區，招收貧困學生、特殊兒童和有色人種的學生比例更高，因此，特許學校聘用少數族裔教師的比例也更高，在保證教育公平性的同時也存在教師教齡較短、師資流失等問題。得益于對特許學校教育的認同，學生的學業表現會有很大進步，家長對特許學校的滿意度也更高。相關研究表明，在特許學校創辦早期，學生成績往往落后于傳統公立學校的學生，但是后期都會趕超，尤其是超額報名的特許學校，學生成績更加優異。特許學校對教育成就也有正面影響，包括“更有可能從高中畢業”“更有可能進入大學”“更有可能從大學畢業”。對美國學生大學畢業三年后的收入研究表明，在特許學校接受教育的學生更有可能獲得更高的收入。

從“新”治學，全面提高教學質量

享有高度辦學自主權的同時接受嚴格的問責

特許學校可以不統一遵守州政府或地方政府的規章制度，具有更大的靈活性和辦學自主權，但同時，學校必須達到特許合同中所規定的問責標準。特許學校在教職工、學校辦學模式、課程、預算、校歷、時間安排以及教師專業發展方面都享有高度自主權，由于沒有學區政策的限制，校長可以創設最有效、最適合學生發展的教學模式，如蒙臺梭利、項目式學習、雙語學習等，選取能夠吸引教師和學生共同參與的課程和教材，自己控制學校的預算，并用創新性方式有效使用經費以滿足學生的特定需要，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延長學期的長度。

值得注意的是，特許合同以績效為基礎，學校要接受問責才享有自主權。審批機關在特許學校開辦之前要對運營者進行嚴格的調查，并對申請者進行嚴格審查，全面了解他們的辦學策略。學校開辦后，審批機關要對特許學校進行問責，如果學校運轉良好、學生學業表現合格，則認定學校達到了特許合同要求，此后每隔幾年會對特許學校重新進行審議;如果學生的學習效果不好，學校就進入考察期，其間如果學生成績依舊沒有改進，審批機關就會關閉或取締學校，同時收回特許合同。

具有鮮明的辦學特色，為學生提供多樣化教育選擇

特許學校的生源相較于在學區管理下的學校更加廣泛，學生的學習方式、家庭背景、語言背景、興趣愛好的差異較大，因此學生能在多樣化的文化環境中蓬勃發展。校長依據自己的辦學理念創建特色教育模式和校園文化，有的學校側重于蒙臺梭利式教學，有的重視STEM教育，有的側重表演藝術……這使家長可以“用腳投票”，選擇符合孩子需求的學校，同時使學校更加專門化。由于公共經費是根據家長擇校進行比例分配的，特許學校間會為經費展開競爭，經費問責也促使學校更好地滿足家長和學生的需求。

利用創新的教學方式激發學生獨立思考和實踐的能力

有些特許學校仍然采用傳統模式進行教學，但一些成熟、創新、有特色的特許學校已經開展新的實踐和嘗試，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第一，在教學方法上采用靈活的小組合作和問題解決式的學習方式，進行探究式和分享式的研究，培養學生的創造性思維和產出性思維。第二，學生對學習成果進行展示。在這一過程中，學生將展示他們對學習內容和過程的理解，表現個體的天賦和好奇心，學習成果可以是物品、表演、獨立研究、展覽、論文或一件藝術品。第三，鼓勵學生自主學習，與教師一同設置學習目標。學生有靈活的學習時間，可以自己選擇課后服務內容，參加包括科技、數學、戲劇、新聞等豐富的學習社團。第四，學生必須參加本州和本鎮的學業測評，對閱讀、數學、科學和寫作這四種能力的熟練程度進行評估。

例如，STEM特許學校在重視學生學術能力的同時以STEM課程為特色，實行探究性教學，通過合作學習、跨學科學習和實踐學習，提升學生解決生活中實際問題的能力。同時，學校重視培養學生的創造性思維、超前意識和全球視野，努力把學生培養成未來的全球創新者和問題解決者。有的STEM特許學校還與STEM組織、大學以及產業建立聯系，幫助學生對真實世界中STEM發展形成全面認識，在產業界導師和學術界導師的指導下開展研究項目，提升自己的知識和技能。除了STEM學科外，STEM特許學校也提供精品的人文課程，讓學生獲得全面發展。

蒙臺梭利學校強調以學生為導向的學習方式，通過引導學生提問、獨立思考、拓展研究和實踐，培養他們成為對知識充滿好奇并且自我驅動的學習者。教師作為學習的引導者，利用觸手可及的材料、有目的的活動幫助學生在自己的空間中完成自我發現和成長;學生在有秩序的環境中開展有意義的“工作”，在混齡班中學習，甚至可以自己當教師指導年齡小的學生。蒙臺梭利課程涵蓋閱讀、藝術、科學、數學、技術和工程等所有學科，隨著科技的發展，現代蒙臺梭利學校也開始引入STEM教育，幫助學生熟練掌握現代科技，同時教育孩子使用科技設備但又不完全依賴，讓他們既能適應在傳統閱讀中學習和思考，又能適應在快節奏、大基數互聯網傳播中擇取信息。

啟示：為公立教育提供多樣化發展的空間

當前，堅持國家舉辦義務教育，確保義務教育的公益屬性，辦好辦強公辦義務教育，是我國義務教育發展的基本原則和方向。2021年7月，《關于規范公辦學校舉辦或者參與舉辦民辦義務教育學校的通知》出臺，意味著全國各地的義務教育“公參民”學校面臨全面清理。隨著民辦義務教育結構調整，公辦義務教育將需要更多地承擔人民群眾對于高質量教育的需求和期待。

作為“公校私營”的辦學模式之一，美國特許學校在堅持公辦教育的屬性、不收取學費的情況下依然體現出了較高的教育水平，為我們帶來了諸多啟示。

第一，對公辦義務教育學校進行改進或重建時，要堅持教育的公共性，也就是要堅持政府的公共經費資助，不能收取學費。第二，增強基礎教育入學的公平性，義務教育階段禁止選拔學生，將隨機搖號入學與就近入學相結合，采用“大學區管理制”，提升教育薄弱區域學生進入優質學校的機會，促進義務教育區域間均衡發展。第三，探索公辦特許學校模式，利用私營部門靈活的機制、創新的精神和業已成熟的辦學經驗，通過支付委托服務費的方式委托優質民辦學校經營或改造薄弱地區的公辦學校，促進教育資源共享。第四，擴大公立學校的辦學自主權，探索“管理自主、教師自聘、經費報告”的學校管理模式改革，提升辦學活力，同時在教育質量和標準上開展更高要求的教育評估和問責。第五，開展多元化的教育評價。對學校的評價要將學術標準、辦學特色、招收弱勢學生的比例、課后服務的水平相結合;對學生的評價，要將學業成績與綜合素質、個性發展相結合。第六，加強教學創新，在學科課程之外開展跨學科融合課程，從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問題出發，通過項目式學習、研究性學習、翻轉課堂等方式提升學生對知識的應用能力和實踐能力，提高學生對真實世界的理解能力和創新能力。第七，加強特色學校建設，辦出更多彰顯科技、藝術、體育、人文等不同特色的專門化學校，將學術能力與辦學特色相結合。

面向未來，我們期待人人都能在家門口享有高質量、個性化的教育服務，為此，應改變整齊劃一的應試導向，堅持公立教育多樣化發展的方向，培養個性化的創新人才。

【本文系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2020年度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英美國家公校私營辦學模式研究”（GYJ2020001）研究成果】

責任編輯：曹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