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國榮
對于一個文人來說,應該都會有這樣一個夢想:如果條件允許,擁有一間獨立的書房或至少有一架心愛的藏書、一張寬大的書桌。我說的文人,不是那些標榜自己就是文化人、有專業高度的人或能讀懂弄通儒學道統的人,而只是一輩子從事文化方面的工作的人。而我也一直都夢想著有一間獨立的書房。
高中畢業后的20 世紀70 年代初,我窩在農村,除了參加農業生產外,還以努力上進的回鄉青年的身份,積極參加那時農村的各項活動。身臨其境,寫寫畫畫,在文化貧瘠的土地上播種著希望。也和村里一些年輕的志同道合的鄉村教師、知青,以及返鄉的“老三屆”廝混切磋,晴耕雨讀。于是,也在當時文化的浸潤下“附庸風雅”。其間,我莫名其妙地讓村里會做木匠活的朋友,用一些當時從家里搜尋到的木板以及邊角料,給我定做了一個書架。說是書架,拿出來能讓人笑掉大牙。它長大約40 厘米,高20 多厘米。共兩層,底下一層可放32 開本的書,上邊一層沒有頂,可以放一些參差不齊的書籍。書架做成了,粗糲而又稚拙,也很袖珍,但我感到很滿意。這可能也是當時農村人追求文化的一種標志吧。其實,書架擺在家里,放的也就是《毛選》四卷等學習讀物,以及我上高中時的一些課本。當時的新華書店,也有一些應時應景的文學書籍,但是我買不起,只是向別人借閱過。真正讀書是以后的事了,我曾向一位駐村干部借了一套內部出版的《紅樓夢》,放在炕頭,不知看了一年還是半年,后來又被書主索回了,我原本是期待他忘了這件事然后把書據為己有的,哈哈。
對圖書的追求,是隨著后來不斷上學的經歷而日益強烈起來的,幸運的是我上完了中專又上了大學。大學畢業分配后住單身宿舍,這樣到處奔波,是不可能有自己安身的獨立空間的。而這時積累的書籍,只能是用紙箱子作計量單位。每搬一個地方,就要搬動這些紙箱子。每到一個地方,床下面就塞滿了這些紙箱子。
后來,我調到宣傳部門工作。那時正是改革開放初期,全社會對文化知識的追求成為時尚的潮流。機關也不斷地發書:工具書、名著和古籍經典,幾乎過一段時間就會發一次。由于對書的渴望,我自己也到新華書店去買書,既買自己喜歡的書,也買專業愛好方面的書,還會淘一些打折處理的書。那時的書很便宜,一般的書定價都不到一塊錢,打折下來,幾毛錢就可買到。有時還能巧遇踏破鐵鞋也找不見要配套的書,但就是耗時間。當時實行的還是單休日制度,為了買書,我把無數個星期天都耗到了書店里。在宣傳文化部門工作,打交道的大多是文化人,在崇尚文化的年代,著書立說、創作美術書法作品、結集出版成為無數人的共同追求,免不了過一段時間就有熟悉的朋友送來自己的新書。也有不熟悉的人出了書,自己硬著頭皮向人家索要。有時也和一些“書癡”互通有無,進行交換。為了成龍配套,我還長期訂閱了一些喜愛的雜志,比如《新華文摘》,到現在我還在年年訂閱。總之,書越積累越多,用箱子裝了放在床下已是不可能,于是就開始在單身宿舍里的墻跟前摞了起來。
收藏書籍是個過程,人的生存環境改善也是個過程。后來我分到了單元房,但臥室只有兩間。那時孩子小,我們決定共同住一間,把另一間作為書房。布置書房的當務之急,首先是要做書柜。因為房子小,量體裁衣就只能做兩個,其次還要放沙發,還要放桌子,還要放一張接待客人的單人床。這樣安排下來,紙箱子里的書只能有三分之一重見天日,一些隨時要用的工具書、資料書也可以先擺上,其余的那些書只能暫時受一受委屈了。過了幾年,單位又給我調換了一套房子,面積是比以前的大了一些,但格局差不多,還是兩間臥室。大就大在有了客廳,衛生間和廚房也寬敞了一些。況且,這時孩子也大了,母親也經常從老家來我這里小住,因此,我也無法在書房再增添新的書柜,只能保持原有書房的面貌。讓固有的書籍和近年新收藏的書籍該享受光線的繼續享受,該在黑暗中沉睡的繼續沉睡。
這之后,我在單位已有了獨立的辦公室。機關規定給每個辦公室只配備兩個書柜,我于是跟辦公室負責人商量,我花錢給自己辦公室加配兩個書柜,既不違反規定,又能滿足我的需求。這樣,我就能把那些放在單位的書都擺進書柜里了。
長期在宣傳文化部門工作,我曾到我的幾個前輩同事家里參觀過,他們滿墻的書柜、滿柜的書,讓人看了真是羨慕。我也參觀過我大學一個同學的藏書。他在上大學之前就奠定了藏書的基礎,所以十幾年來,他的藏書不管是政治、經濟、哲學、歷史、文學,都是系列性的。從政治類來說,馬、恩、列、斯、毛的著作,他是從版本角度來收藏的,社會主義國家領袖的著作他都有。比如《求是》雜志,從創刊時期的《紅旗》,到改版后的《求是》,一本都不落。光他藏書的故事就能寫一本書,這些都讓我在收藏圖書方面長了見識。
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住房條件也得到不同程度的改善。十多年前,我又分到了一套四室兩廳的房子。機會來得遲了一點,但確實為打造書房提供了比較充分的條件。毋庸置疑,我要把一間最適合的房間確定為書房。整個新房裝修我并沒有操心,唯只有在書房的打理上自己直接設計構想。改了房門的位置,量好房間頂天立地的尺寸,專門定做了三面墻的書柜。這才將大部分的書籍擺放上。還有一些整套圖書沒地方放,比如《二十五史》《資治通鑒》《中國通史》《世界通史》《魯迅全集》《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和大量的書法集子。于是索性在客廳又設置了一面墻的書柜,才算把所有的書全整理歸位。
這時,我才算終于有了自己獨立的書房。所謂獨立,就是完全由我“坐擁”,完全由我支配。它就像農村集體經濟時期自家的“自留地”。那一排排書架,就像我務農時的層層梯田;那寬大平整的書案,就像收獲莊稼時的打麥場;那筆筒里的各種文具,就像在田間勞作的工具,任我自由揮灑、稼穡耕耘。書房里的書香墨韻,就像田野里莊稼的清香,熏陶著心靈綠洲。書房里的清新靜謐,就像故鄉月夜的庭院,讓我幾度流連。書房里的文化碰撞,就像是收獲時節的興奮激越,歸結為美美與共的豐碩果實。我把書房作為人生的驛站,工作之余、勞累之后,便在這里坐享孤獨、尋古探幽。
除了我在書房經常性的耕作,亦會把臨時落腳我家的親朋學子安排在這里歇息。這里筆墨紙硯,四壁圖書,像開闊視野的港灣,亦像制作文化產品的作坊,目的是讓他們也經受一些書香墨韻的熏染。他們將來不一定都能成龍成鳳,但至少是見識過學山書海的,也算是一種對他們進行文化修養提升的途徑吧。
我也曾將自己牙牙學語的孫輩領到我的書房玩耍啟蒙,有時教一教《朱子家訓》,有時也學幾句唐詩宋詞,試圖讓其從小感受古時私塾和書院的氛圍。
而更多的時候,還是我獨坐書齋之中,沉浸于一種竹林扶疏、鳥語花香的想象氛圍之中。
“書房兀坐萬機休,日暖風和草色幽。”可是在職場時老是忙于俗物,少暇獨坐書房。及至謝職,自己既不是學者要著書立說,也不是教授要傳道授業,當需要一個獨立的空間。如果說要閱讀,翻那些過眼煙云快要干枯的書,又太浪費時間。看那些經時間檢驗依然還鮮活的典籍,又缺乏悟性和慧根。何況心靜隨處凈土,閉目即是深山。過去想讀書的階段,一直沒有自己的書房,現在有了書房,卻心在紅塵,難于自靜。書房就成為我修身養性的道場。
我有一位年屆八旬的老朋友,在職場干了一輩子,我和他聊天,他談論的不是論語老莊,就是釋經佛典。動不動還告訴我手機上“喜馬拉雅”里在講什么,余秋雨的新書又有哪些可以在線收聽,他認同和存疑的是什么,把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老先生只是中師畢業,可和他交往,總感到先生“本應不是人間客,卻伴詩情天上來”,實在讓人敬佩。我想他當年和我一樣,也不一定有書房。后來退休了,有沒有書房都一樣,反正他那個二層樓的房子,就他老兩口住,讀書關鍵是要心靜。還有一位同齡的領導朋友,他本是學理工的,可和他暢談時,不是講天南海北,就是講歐美亞非,他確實是行過幾萬里路,國內三、四線城市他跑過有百分之七八十,世界五大洲似乎他都跑遍了。而且很有學問,講的都是一些冷澀的門類。比如說西方哲學、儒釋道經,還有世界史,特別是歐洲史。如果按秦漢以前的竹簡木牘卷冊數來計算,他讀書肯定也破萬卷了。光他分別捐給省、市圖書館的圖書,恐怕就不是個小數字。像他這類人——學理科、當領導,能讀這么多的書,并且融會貫通,能理解能記住,這確實是和天賦有關,和修心持戒有關。而他說,學理的,似乎更容易接受哲學之類的書籍,這一點我很認同,這和有沒有書房關系不大,但須保持逸林幽谷的心境。
不管有沒有書房,現在閱讀紙質文字的人不多了,老老少少一人一部手機,從早看到晚,充斥了整個業余生活。甚至團隊開會、線上教學、遠程診斷等,這些都加快了生活節奏,提高了工作效率。但對讀書人來說,兩相比較誰優誰劣,或許各有千秋,但紙質讀物的存在價值到底還有多大,實在讓人難以評說。
對我來說,就自家書房的書,現在也很少翻看了。至于兒孫輩更是不予顧及。不管名著經典,還是專業參考,甚至連過去翻得不怎么整齊的工具書,也都靜靜地躺在那里,十年八年了無人問津。我曾淘汰過一些沒有收藏價值的書籍,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賣廢紙,遠路迢迢拉回常年無人居住的老家,放在專門新購置的兩個大書柜里。七八年了無人搭理,也不起任何作用,只能滿足我當年連一小書架的書都放不滿的孱弱心理。我每年探親似的回一兩次老家,只能讓那些在城市陪了我幾十年的故舊書籍,固守在老家宅院給我看守門戶。當我回到老家時,再給我裝潢門面,在那些鄉鄰故舊面前炫耀自己:現在,我也是有書有酒、有歌有弦、有地一方、有竹千竿的耕讀之家了。
我說書房的尷尬,只是說書房里的書籍沒有了當年尊貴的地位,而書房本身應該還是一片神圣的凈土。博爾赫斯說:“如果有天堂,那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圖書館太大,書房足以撫慰我們的心靈。幾乎每過兩年,我便會出版一本能自我滿足的書,這些都是在書房里來操持的。閑暇之余,不免需要硬著頭皮還一些“文債”,或是寫幾幅書法作品,也都是在書房里涂鴉。只是“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我積攢了一輩子的書籍,不管是經典的,還是通俗的,有參考價值的,還是應時應景的,該如何處理,成為我的心結。顯然在子女們的眼中,這些書籍收藏大部分是垃圾,棄之可惜,留則無用。送親戚朋友,又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古訓。自己和夫人現在到舊書市場擺攤,又羞于和二手書商們磨嘴皮。真可謂“人到年老萬事休,卻有煩事罩心頭”。
心有所慮,終有一得。雖然我對書房里書籍的“下場”多有心病,但現在還不到“了結”的階段,還可以和我幾十年來收藏的圖書同枕共眠,還能在我的書房享受“天堂”的美妙。至于將來,我可以把這些有生命的書籍捐獻給圖書館,或捐給我老家的圖書室,每每想到此處,心下便一片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