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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如影隨形

2022-02-25 01:41:47方曉
都市 2022年2期
關鍵詞:愛情

文 方曉

畫上的新娘

下午,因為一個預感,馬格離開家。一路向西,天黑時他到達城鄉接合部。寄居在此的多是外鄉人,傍晚收工后從城市匆忙趕回,所以這里新的一天從夜晚開始。馬格參觀了喧鬧的夜市,冷靜地旁觀了兩場斗毆,還在一個小吃攤上喝到了童年時代的汽水。荒廢的宗祠前搭建了一座舞臺,一個流動馬戲團正在演出,馬格站在人群中嚴肅而耐心地觀看著,還鼓了幾次掌。但什么都沒有發生。夜深了,他又走回城市。這天夜里,很久沒有光臨的一個夢境再度出現,而且有一個年輕女人彷徨其中,熟悉的夢第一次有了色彩,但女人始終面目不清,像秋天原野上一縷斷斷續續的晨霧。

第二天夜里,馬格再次出門。在離舞臺最近的小吃攤上,馬格要了一碗餛飩,但一直被沉重的羞怯壓迫著,不敢抬頭向舞臺那里看。大地和已入睡的天空一樣平靜,小混混們今夜沒有出現。有幾撥人在喝酒劃拳,但似乎都壓抑著聲息。搖著撥浪鼓的貨郎像是從馬格的童年遙遙走來,沒能做成一樁生意,又走遠了。夜風時起,但就像一個久遠夢中的呼喊,輕忽而沒有方向,消解不了馬格血管里越來越奔涌的熱意。終于,他站起身,走過去,像艱難地跨過萬水千山。在舞臺下,他晃了無數個來回后,終于看清了,她仍然在那里。有那么幾次,她的眼光還追隨著他藏起來的眼風,這能否說,她也愛上他了,和他一樣?

從此,每天入夜后和她相見,成了馬格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甚至是他這一天活著的證明,他活著的目的。每天,馬格都從遠處慢慢走近她,比前一天更近半步,只允許自己專注地欣賞她身體的一個特定部位,然后再回到城市里,借助夢,就像拼湊打亂的拼圖卡片,復原她的形象。兩條又黑又粗的麻花辮,悠然地搭在胸前,高聳的胸脯像藏著萬千礦藏的山,像饑餓流浪漢夢里的甜面包。眼睛大而深藍,鼻子亭亭玉立,嘴巴小而紅艷,下頜的弧度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曲線。但她看上去又孤絕得像億萬年冰山之巔唯一一朵無名小花。馬格不敢和她說話,因為哪怕她只是拋出一個拒絕的眼神,他也不知道余生將如何是好。

十二天過去了。馬格終于站到了她面前。他已經將自己逼到絕境了,囁嚅著想說句什么,比如問候一聲你還好嗎,或者俏皮地說原來你也在這里啊,但他口干舌燥,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她也似乎要向他說些什么。她確實說了吧,只不過聲音太過輕柔,或者被早就窺伺一旁的風中途竊走了。但無論她說的是什么,馬格都可以想象成同樣一句話,于是,他回答:

“是的,我找到你了。是的,我也愛你。”

馬格這一生的記憶是從一幅畫開始的。但從此刻起,童年至今的所有時光都自動從他生命中消失了。新生的力量像一朵浪花在他心臟里跳動了一下,然后,就以一種歌劇般澎湃的潮涌漫過了周身。

她被誰殘忍遺棄了嗎?即使在已被她填滿的夢里,馬格也不會去問。有個男人轉身之后,顯然就不再需要她。而他看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非要她不可。就是這么奇怪、荒誕卻又再自然不過了吧。別人棄之如敝屣的,你視若珍寶。她來自哪里呢,她曾經屬于四海為家的馬戲團嗎?馬格雙眼盈滿淚水,對她說:

“你被我愛著,所以,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除了每天夜里去看她,偶爾在她身邊坐上一個通宵,在夢里,馬格開始和她生活在一起。她陪他坐在餐桌前,他也給她放置了一副碗筷,盡管她無需糧食延續生命。他們談論他和她都沒有做過的美麗事件。他的向往勾起了她的向往,他的笑容點燃了她的笑容,他的傷感潤濕了她的傷感,當然,她的所有也暢通無阻地投射進他的心里,牽扯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微妙的表情。他成了她的一面忠實的鏡子。在白天,陰郁突然降臨的某個時刻,馬格會想,即使多年之后,她也不會變得嘮叨。她不會在夜里找借口出門,或者傍晚找借口延遲歸家。嫉妒不會因她而生,她不會愛上別的男人,他永遠是安全的,他們的愛情永遠忠貞,永遠簇新,永遠像一朵初生的花一樣晶瑩剔透、飽滿欲滴。只要他在,他們的愛情就永遠存在。隨時,只要他愿意,他們就可以彼此相擁。他把她折疊在胸口,離他心臟最近的位置,聽他的心跳,他為她分分秒秒劇烈的心跳。她伏在他的嘴唇上,呼吸著他的呼吸。她不用夢見美好,只要來到他的夢里,她和他們的美好早就在那里須臾不變地等著他們了。晚飯后,他們會去散步,她躺在他的口袋里,粘在他的懷里,聽他傾訴傻傻的情話,她從不會膩煩。周末,他們去郊外漫游,在一座開滿野花的緩緩山坡上,他們追逐,嬉笑,然后一起滾落在地,他擁她入懷。只要有微風,他就可以用絲線牽住她,在風中放飛她,她越飛越高,然后從大地上拽起他,那樣,她和他,他們就一起可以升入天堂了吧。她會活得比他長久,但這不重要。唯一的遺憾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上早了些,而他找到她遲了些,如果她降臨世界的那一瞬間,他就出現在她的身邊,那會是多么迷人,多么深情,又多么令人欣慰啊。他不再孤獨。

然而,在最終的二人世界真正到來之前,還有很長的抗爭之路。在她所注目的舞臺上,總是有人唱歌、跳舞、販賣,有乳臭未干的小子在練習演講,還有只穿褲衩的流浪漢在臭氣沖天地睡覺。她似乎淪落為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那些人發現不了她的意義,甚至意識不到她的存在。這本會帶來一種必要的安全感,但馬格仍然躲在暗處瞪大眼睛觀察著,還真被他逮住了,偶爾,有人看向她。哪怕只是眼神不經意滑過她,也不容他忽視,對他而言都是侵犯,當然也就是對她的玷污,讓他們的愛情在痛苦中呻吟。

竟然還有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接吻。簡直是羞辱。這個世界上難道沒有適合釋放污穢的激情的地方了嗎?馬格怒不可遏地沖過去,從那對男女的懷抱中間硬擠出頭來,女人一路尖叫,像只碾壓機一樣逃開了,馬格看著半臉難堪半臉氣急的男人,真誠地說:

“偷情的地方有很多呢。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我給你我房間的鑰匙,去我那里吧,我只求你們,把這里讓給我好嗎?”

這件事給馬格的教訓是,他必須要有所行動了,勇敢地去保護來之不易的愛情。他裝扮成一個凜然不可侵犯的流浪漢,在她跟著他流動的柔媚眼光的鼓勵下,繞著舞臺帶風疾走,口中念念有詞,“凡是我走過的地方都是我的。凡是我的都是你們不可侵占的”。

人們像對待一個真正的流浪漢一樣對待他,也就是說,不是沒聽到,就是置若罔聞。為此,爆發了幾場戰爭。在戰爭中,因為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又被假想的傷害所激勵,無須夸張或偽裝,他越來越像一個瘋子了。幸好,這個世界,哪怕在入夜之后,哪怕在城鄉接合部,畢竟還是一個正常的世界,是個萬事都會考慮代價的世界,人們發起或者迎接戰爭,向來不會做虧本買賣,至少要保證兩敗俱傷。但沒有人會認為自己的生命與一個瘋子等價,所以大多數時候,馬格總是一個勝利者,成功地維護了他的領地和愛情。

可能近距離交手的人都遠離舞臺了。對相隔較遠的潛在威脅者,馬格略施功力就游刃有余,先從胸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然后快笑兩三聲,尾音加重力度,像魚刺卡在喉嚨里那般咳嗽,似乎停止了,再也不會傳出任何動靜,突然,他憋壞了似的陰惻惻地狂笑起來。聽上去像什么?像擁有兩只壞嗓子的公鴨與正慢慢陷入沼澤的癩蛤蟆在合奏。就這樣,又嚇走了很多人。城鄉接合部的夜市繁華不再。從某一天起,連向來堅韌的廣場舞也未經通告就停止了。

清靜了。

但馬格仍然無法不認為,清靜遠沒有真正來臨。他的愛情,因為不得不面對整個世界,依舊是不純粹的。在肅穆、比月光還要皎潔的愛情面前,一丁點動靜都是破壞和褻瀆。在那些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還有無數只蟲子在聒噪呢;在周圍,人們還在冷漠地自行其是,在嫉妒或不恥嗎,在譏諷地等待結局嗎,在試圖參與他們的愛情,甚至在覬覦,要將他取而代之嗎?——在愛情的毀滅面前,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馬格決定在她的周圍挖一道深深的壕溝。隔絕她、他們的愛情和全部世界。這份艱難的工程進行到第五天,兩名警察出現了。馬格朝他們笑起來,嘎嘎,卟吧吧咕咔,嘟咑,嚕啾啵吱嘚喇……警察先生們驚恐地呆住了,停下腳步。馬格也及時頓住笑聲,屏住呼吸,炯炯有神地拭目以待。兩名警察咬了一會兒耳朵,又謹慎小心地繼續逼過來,馬格猛然發出森林里被囚禁千年的巫婆那樣的笑聲,天地都為之呼應。毫無疑問,兩名警察被嚇退了。他保護住了他們的愛情。

就在這天夜里,在她身邊的墻壁上,馬格把自己畫了上去。在夢境之中,他也在她身邊了。他想過,可以把她揭回家,掛在床頭,日夜四目深情相對。他可以隨時和她說話,愛撫她,在白日夢中、在或深或淺或悲或喜的夢境里,也可以享受她的愛撫。沒這樣做,絕非懼怕自己某一天突如其來的嫌惡,這絕不可能在他的這一生里發生,也并非擔心她哪天厭煩自己了,對生命里第一次當然也是唯一一次的愛情,他還是有莽撞而虔誠的信心的。他想,他們的愛情應該讓所有人都知道。在這里,在這個各路人馬魚龍混雜的城鄉接合部,人們已經見證過他的愛情,還將繼續見證下去。在不久后的一天,他將在所有人面前迎娶她做他的新娘。他們還會將這個美麗的愛情傳說帶回故鄉,然后,全世界都會送上羨慕和祝福。

第二天,馬格天黑時離開家,邁著濃濃愛意的步伐趕到城鄉接合部,發現她不見了。這天下午起了風,所以馬格寧愿認為,是風聽從了某種召喚,將他和她還有他們的愛情一起帶去了一個遙遠而安寧的地方。那里,孤獨不再,美好永存。

海的女兒

海的女兒找到馬格。

“我們的國就快被滅了。”海的女兒滿面悲傷,看上去像一朵曇花折疊成的美人魚。

“我應該相信你說的。”馬格說。這是一個夏天的早晨,他只穿著褲衩站在室內丘陵般的廢棄物中間,想捕捉海的女兒眼光的落腳點卻沒有成功。他覺得沒必要表現出訝異,而是模仿一個失意將軍的口吻說,“如果你的國沒有滅,你也不會上岸了。”

“現在,我們就走。”海的女兒用手掌在空中揮了幾道膠著的線,像是在形容情勢危急,她壓抑住吼叫,“是我們的國!”

“這個笑話有那么點好笑。”

“你是我們族類。你右耳垂皮下長了一顆魚形的痣。”

馬格看向鏡子。鏡子里的馬格面無表情地向他證明海的女兒說的沒錯。

“如果你看過,你就會知道,在你沒進化好的太長的尾骨上,也有一顆魚形的痣。”

這讓馬格決定跟她走。“但我不會游泳,還有,我要帶上什么武器嗎,哪怕一把菜刀都行?”

已只剩三城。海王躺在昏暗的帳中奄奄一息,生死未卜。他唯一的兒子比他更糟糕,罹患淋病和肺結核,體內體外都在潰爛,雖然仍在盡情淫亂后宮,但注定要死。在士氣低落的蝦兵蟹將的包圍圈中,在海的女兒焦灼的目光下,馬格急速回憶了幾秒鐘曾經為抵御孤獨而讀過的歷史書。那些文字像經由最璀璨的陽光擦亮,突然奇跡般地清晰無比,比第一次進入他眼睛時更閃著使命般的光芒,也因而更富有實戰意義。它們密布在他的每一粒腦細胞之上,與他的腦細胞再也難以區分,簡直就成了他的腦細胞。海里的第一夜,海的女兒吹氣如蘭,在馬格耳邊說自己名叫海香時,盡管什么都沒發生——此后很多個白天和黑夜也什么都沒有發生,盡管馬格覺得什么也沒有發生實在很荒唐——他仍然全身盈滿難以理解又堅韌的責任感。

起先,馬格什么也沒做,只是堅壁清野,廣積糧草,從不應戰。對一只只已如強弩之末的蝦兵蟹將急于赴死的請命、辱罵和歇斯底里,他置若罔聞。立法修武的政令,在他罷免三位公卿、暗殺五位大將和處決九個村落的平民之后,慢慢顯出成效。所有與淺海有關的節日和游戲都被禁止,杜絕被漁民捕撈而損失族類的一切可能。獎勵生養和一夫多妻。豢養反長刀、斑馬狗頭、鯊魚、狼鯛等兇殘之士。還圈養電鰻、烏賊、藍環章魚、河豚、芋螺和灘涂魚、噴火魚,它們足夠毒辣和奸詐。朝野上下對這些兇惡之徒且并非能征善戰的族群被日日供給一片嘩然,但馬格不理睬,不辯解,秘而不宣。在深海之地,馬格命令種植等指海葵,派人嚴密看護。監獄里罪不容赦的蝦兵蟹將被反長刀等吃完之后,幾乎只是為了迎合或者說滿足永遠無法完全滅絕的魯莽的好戰之心,馬格下令小隊兵團偶爾偷襲,虛虛實實,指東打西,似乎純粹出于運氣,也能占得一城半池,獲勝而歸。馬格一改過去俘虜盡數坑殺的殘忍陋習,除將濫竽充數之輩喂養戰士以作獎勵軍功之外,余下的體魄強壯者編成兩隊——生殖隊和種植隊,各司其職,獎罰有度。繁忙理政之余,卿卿我我的情事自然也在他與海香之間日復一日越來越親密地上演。他無法否認,海香的每一次回眸、每一絲輕笑、每一回俯首、每一聲輕吟,都讓他如香風撲面,進而如香氣沐身。他因為喜歡所以更加喜歡,也寧愿沉淪其中,但總有另一種他想忘卻的神思始終在清醒著,如同穿過他神經末梢的一根針。只是,和什么有關呢?

三春已過。在兩次激憤人心的軍事演習后,終于,馬格催動軍隊出征了。開路的是河豚、芋螺、藍環章魚、烏賊組成的毒戰隊,繼之以反長刀、斑馬狗頭、鯊魚和狼鯛。它們配合得很好,在前鋒們直刺敵人中軍時,中鋒們的扇形包圍圈也緩緩展開,恍如鯤鵬的兩翼在慢慢搖擺,封閉,蠶食,令全海壓抑得透不過氣來。另一隊人馬也已經悄悄潛入敵軍后方,將等指海葵搗碎,播散在風中和水中。毒氣讓敵人三軍多數將領和全部后宮美人斃命。噴火魚負責打掃戰場,將每一個還在呻吟但注定呻吟不久的敵人及早火化。一時間,尸橫遍海。

一百七十二座城池已盡回家國。最后一戰。馬格陣前勸降,等了三日,敵人并未負荊前來。“此戰后,東海可有四百年太平。”海香說。

“我懂。可是。”馬格說。

敵人被驅逐至一處礁前。“我不愿再看見殺戮,還是兵不血刃吧。”馬格說。灘涂魚得令而上,慢慢堆積。礁越填越大,但留給敵人的空間越來越狹小。終于,敵人被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灘涂魚群趕到了礁上。空氣變得不夠了,世間一派沉滯、黯黑,如混沌未開的一線深淵。在這一刻,堅實的土地意味著也確實帶來了奪生瀕死的危險。“上吧。快點結束。”馬格啜泣著說。電鰻出擊了。電流從水底刺向天空,瞬間明滅的藍綠色線條,像史前橫亙在天地之間的絢麗云彩。死亡的過程被壓縮了。痛苦漸漸從不再動彈的敵人無數條脊背上消失,融入虛無或者去往另一個世界。

在敵人的零星肉塊也被滌蕩干凈之后,在如泉涌動的血水慢慢被時間凈化之后,在浮于水面的清明重歸海域深處之后,所有的海底生物都只期盼著一件事的發生了。海香與馬格的盛大婚禮。“但我要走,”馬格說,“我不屬于這里。”

“我不許你走。”如今,海香的一句嗔怪,就抵得上馬格這一生能遇見和會錯過的萬千種風情。

但所有的堅持都是有效的,尤其是以決絕而殘忍的方式出現在愛情中時。

“以后你看見它們,你就要知道是我在想念你。”告別之際,懸浮在海陸之間的海香指著身下正在逍遙游動的魚群說。

馬格回到城市。第一場雪正在輕慢地下著。又是一個冬天了。在另一個族群中,在一場恍似從夏天綿延至冬天的漫長夢境中,或者是在另一生中,那些所有的豐神俊逸與功成名就,并未改變馬格此生的現實。馬格還是那個讀書、吃飯、睡覺和與鏡子里的馬格日夜沉默相對的馬格。偶爾,他會去往海邊,但海香那句告別之語所蘊藏的承諾意義總會顯現:無數條魚從海底飛向空中,然后落在他的身旁。它們會如何?它們當然會因為缺水而死去。愛情似乎總是會帶來殺戮。這已被人類歷史多次證明。在愛情轉身之后,剩下的似乎只有以血的黏稠和熱度宣誓愛恨交加。馬格再也不去海邊了。

只是,馬格走在大街上時,還是會不經意就看向人們的右耳垂。也許有一天,會發現有一個海香也在人群中孤獨行走吧。

危險的電影院

馬格從來不去電影院。他蠻有把握地說:“電影里的人物只是在表演,不是在生活。”但這顯然不是他的真實理由。電影院和演唱會、足球場、課堂一樣,一群人擠在一起,很多時候還是一群陌生人。“電影是用文化包裝的商業,所以需要人群。”馬格用手捏著喉結,加重話語中的警告意味,“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危險。電影院很危險。”

因為并沒有聽眾,所以只是為了緩解想象中的緊張氣氛,馬格少不得解釋,“演唱會、足球場和課堂,會因為是活生生的表演而部分消解了危險性。表演者聚焦了危險的吸引力,也就此成為危險理論上的承受者。”他表演出一種夸張的驚悚表情,“電影卻用熒幕將危險阻隔在自身之外,毫無憐憫地全部饋贈給觀眾集體,觀眾只能自行內部消化。請注意,我沒有說成向內進擊或者彼此攻擊,雖然這是很有可能的。我要強調的只是,電影和演員,對危險的發生和后果不用承受任何心理負擔。”他哈哈大笑起來,“這樣,危險就顯得更加殘忍、滑稽啦。對旁觀者來說,也就更沒有震撼力。”

盡管馬格從來都自我懷疑說話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但他是個患有強迫癥的人,屈從于此,他只好寫了一個電影劇本,企圖證明自己的理論。

兩架戰斗機在空中巡弋,飛向幽深的綠色高林。途中,消滅了一支正在急行軍的清兵。唯一的幸存者,歷經千難萬險回到了家鄉。家鄉一片荒蕪。幸存者網購花種,種植了滿園花草。花香引誘了幸存者的欲望,幾天后,玫瑰花瓣在無風有月之夜誕生出一個嬰兒。在后山上墜毀多年的一架不知名的飛行物里,幸存者找到一枚記憶芯片,裝進了嬰兒大腦里。十三天后,嬰兒長成十六歲的少年,踏上趕考行程。少年路遇張家輝,二人結拜為兄弟,醉了幾場酒,在魯濱孫的島上住了兩天,研究地道戰并模擬了兩場戰役,得勝后爬出地道卻在海岸邊看見了赤腳背誦臺詞的奧黛麗·赫本。少年一見鐘情,但追求不得,為了泄憤,就把在《戰爭與和平》中忙于跑龍套的趙子龍打了一頓,又戲弄了《謎中謎》中的李逵兩三回,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懺悔時,少年依舊心意難平,但決心從此忘了赫本。再前行至杭州,霧中迷路,遭遇聶小倩,兩人本都有意暗通款曲共赴巫山,但最終止步于禮。少年自此頓悟,在靈隱寺面壁一年后出家。塵世傳來消息,日本僵尸進犯唐朝。少年率領少林武僧勤王救駕,一戰退敵,二戰復國,三戰東海僵尸斷流,功成,官拜上卿。少年迎娶長他二十七歲的太平公主。新婚之夜,因為過度操勞,跌入夢鄉一覺不起。夢里,少年計算機編程考試不及格,一怒之下棄理從文,終于滿足父親夙愿,考中后周的文狀元,從此就干脆在夢里活著不出來了。活在夢里的少年整日游山玩水,海外仙山、洞府瑤臺無一不往,有一天,在長江邊的迎江寺前,他遇到黃渤、徐崢、王寶強在拼酒,誰說出的笑話或者做出的表情不能讓另外兩個人發笑,就得干一杯。女演員梅婷端坐一旁,正在朗讀她寫的劇本,劇本寫的是一個作家沉迷酒色的荒謬而厭世的一生,這個作家在彌留之際寫了一個劇本,劇本的結尾是:一個人坐在電影院里看一場電影,熒幕上正在放映一個人坐在電影院里看一場電影;熒幕上看電影的人身后突然弓起一個人影,伸出一把小刀,橫到熒幕上看電影的人脖子上。這時,坐在電影院里看電影的人的身后也突然弓起一個人影,伸出一把小刀,橫到看電影的人脖子上……

“你們看,多危險啊。”馬格用左邊臉壞笑著說。“這當然不是我不去電影院的原因啦。現代電影少的就是上面劇本的想象力,人物只是在符合邏輯的世界里表演,不是在生活。”他沉默兩秒,長嘆一聲,最后總結說,“如果說非邏輯是這個世界的真相,那么,不嚴謹才是最深刻的嚴肅。”

窗口的獵槍

馬格唯一的消遣是上山打獵。他算是個名副其實的獵人,畢竟曾經槍殺過一頭野豬。這天,他從天花板的夾層里拿出塵封的獵槍,還有配套的望遠鏡,站到窗口。他為什么這么做?片刻前,一個幽靈般的女人穿過街道,像滑行在冰面上,很快就在馬格追蹤的眼光中消失不見了。她讓馬格想起一場往事。也許和這無關。望遠鏡向馬格證明,一動不動伏在窗臺上用望遠鏡刺探遠處,能獲得類似于從外太空某個星球遙望地球上紛爭不息的人類的快感,許多形形色色的人物近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事件。馬格很快發現,他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癖好的人。這座城市里,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無數扇窗戶后面同時有無數只望遠鏡,在或者亢奮或者虛弱地窺視著,不放過它每一秒的一舉一動。

這并不令馬格覺得驚悚,簡直讓他感到激動。而最令人激動的,不是兩只望遠鏡里的四目相對,是一只望遠鏡跟隨另一只望遠鏡指示的方向,去窺探乃至觸摸一個全新的秘密。每個房間的窗后都藏著秘密,毫不忌憚一只望遠鏡的悄然存在。而窺探本身,就讓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可言說的私密的潮熱意味。比如,望遠鏡總是充滿著剝下任何一個女人衣服的欲望。馬格對此表示理解,嘆息著說:

“既然對一頭野豬來說,望遠鏡是武器。那么對一個女人、一座城市而言,它又何嘗不是呢?而武器是注定要出擊的。”

其實在閃出這個念頭之前,馬格身邊的獵槍就早已蠢動很長時間了。

馬格像是被脅迫的那樣舉起獵槍。橫在窗臺上。全身繃緊,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扯動槍栓,校準,手緩慢扣向扳機。無需望遠鏡,獵槍的覘孔就能讓他知道——每只望遠鏡后面都有一桿獵槍。要不就是導彈,再不濟也是一塊石頭,從遠古只能擊殺一人的武器到新時代能毀滅一座城市的武器,應有盡有。

城市很多個窗口后面,都有一桿和馬格正在握緊的獵槍一樣的獵槍,正在瞄準。

殺人的貝多芬

“我非干掉他不可。理由嘛,我說過三遍了,不想再重復。”馬格說。

“他是誰?”每次戈丁都要問。

“這重要嗎?他!只是他!”

一個穿黑色工裝的年輕男人在街上走著,跳過水坑的樣子像條骨折的魚。雨連續下了十天了,全世界都在發霉。

“你認識他?”戈丁看著馬格的眼睛問。

“差不多。”馬格喝干最后一滴酒。

戈丁連杯子都沒動過,紫色的酒在他的杯子里依舊飽滿得像只處女的乳房。他向馬格湊近了些問:“也許你想干掉的是一個求而不得的女人,可是沒這樣的女人。”戈丁只是個拉小提琴的,一心想的卻是獨霸舞臺。他還告訴每個酒鬼要保護嗓子,所以只能在他們迷糊時保持可悲的清醒,但他的嗓子這輩子也沒可能在舞臺上亮一亮。

沒得到回應,戈丁又壞笑著說:“我敢用兩個月的演出費打賭,你不認識他。”

戈丁兩個月內不會有任何演出機會。雖然他總擺出一副懷才不遇的嘴臉,但馬格知道,他連五線譜都還沒學會。

是水坑逼迫唐頓進入武林街“大衛王”粗菜館的,當然說成引誘也沒什么不可以。雜亂無章的水坑注定了只有一條路可以通行。然后它們又與高高低低的桌椅合謀,將他指向了馬格。武林街上有銀行、電影院、保險公司和晝伏夜出的國際娛樂會所,所以遍布欲望、奸情和欺騙。馬格喜歡坐在這條街邊,享受興奮的幻覺,還有他需要的厭惡感。

唐頓坐下來。

馬格放棄了贏得兩個月演出費的機會,戈丁賺不到的,賺到了也不會給。“你是誰?”他問。

唐頓一口干了戈丁的酒。“銀行經理。不過要讓你們失望了,今天我剛下崗。當然你需要的話,可以把我當成任何人。”

“如果我想干掉一個人,我不會在乎他是誰。當然一個銀行經理更好了,哪怕是下崗的也不錯。”馬格說。

“你就是任何人!”戈丁嬉皮笑臉地發出警告,“最好別惹他。”他對一個陌生人說到馬格時那事不關己的樣子讓馬格很惱火,但他已經在盯著街上另一個艱難跳過水坑的人了。

“我沒感覺到什么危險。”唐頓向四周掃視,夸張地擤著鼻子,然后尋求和馬格對視。“我了解你們。我們會成為一個團伙吧。”

戈丁遲早會離去的,馬格知道。但他絕難接受的是,戈丁還留了一張字條:唐頓來了,我可以消失了。落款是:貝多芬。總有一天戈丁會為這個后悔的。馬格不清楚他認為戈丁應該后悔的是離開還是落款,他也不想弄清楚,他只覺得真該干掉每一個遇見的人。

貝多芬,是馬格和戈丁將要成立的團伙的名字。

“只要再湊一個人,我們就是貝多芬。”

一天傍晚,說這話的戈丁看上去就像彼岸花一樣魅惑又柔情。

馬格終于找到了戈丁供職的“綠蘆葦的風中夢想”樂隊。指揮對這個遞補小提琴手沒什么印象,“就是說他突然死掉我也很難悲傷的。”指揮的這句話讓馬格很想當場就干掉他。他兩邊臉頰上長了對稱的疣子,像兩個槍洞。“不知道,不知道去了哪里。走丟了,掉進下水道了,進牢房了,被干掉了,又有什么關系呢?”

馬格在內心里朝指揮開了一槍。

“你知道這種事情經常發生。而且沒什么不同。你是否同意?”指揮說。

第二次。“不知道。”指揮說。

馬格預料到了。本來也沒抱有希望。他克制不住低泣,“我們的貝多芬沒了。”

“沒了貝多芬,還有芬必得。”指揮并不是在嘲諷,神色陰郁而憂傷,“都只是一個符號,你的孤獨也只是一個符號。”

“求求你,別這么說。”

“我就要這么說。所有的符號,看似無所不包,其實毫無內容,毫無價值,毫無意義。”指揮似乎更適合做個神父,也許以前他就是干這個的,他把手伸過來擱在馬格深深低下去的頭上,柔聲說:“回去吧,回你的自身去吧。去找到你一個人就能讓它充盈起來的符號。全世界都奪不去的那種。務求它和你之外的全世界無關。讓任何人都沒有資格來解救你的符號。你就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

第三次。馬格拿出刀。馬格更喜歡用刀,而不是槍。不只是馬格買不起槍。也不是刀可以凌遲什么的。而是槍一旦出現在兩個人的眼光交匯點上,只能扣動扳機。刀卻可以收回來。可以裝作剃須,再不濟,還可以在突然喪失捅出去的勇氣時,割向自己的手腕。

“私奔了。和另一個兼職彈鋼琴的小提琴手。好像是這樣,你可以這樣想象。”

美麗的回答。充滿想象力。想象力總能讓人放松。“請您放松,”指揮說,“現在,請您慢慢收回刀,小心您的手腕。”

馬格笑了笑。因為找不到哭的欲望。

“你我都知道,為了音樂,戈丁什么都做得出。私奔算什么呢?”指揮說得信誓旦旦,而且好像對自己的語氣很滿意。

“我非干掉戈丁不可。”馬格對唐頓說。

“我早知道了。其實我們都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

唐頓在馬格的瞪視下不得不回答,才說:“我也想隨便干掉一個人,哪怕是戈丁又有什么關系呢?”

“以前是,但現在不是這樣了。不能是隨便一個人了。”

“無所謂。我見過太多的錢。和太多的有錢人。”

“戈丁拋棄了我,拋棄了我們。他還拋棄了我們的貝多芬。”

“我是個窮人,是個失敗者,是個被錢拋棄的流浪漢。沒有一個有錢人不鄙視我。所以上帝也不能阻止我殺人。”

“你他媽的聽明白我在說什么嗎?”

“貝多芬是什么。來,為了貝多芬,為了貝多芬代表的一切,我們干杯。”

“你相信神父嗎?”

“我會首先考慮要不要信仰上帝。”唐頓顯然是在開玩笑,笑得像一只打嗝的貓頭鷹在叫喚。

“所以你不是戈丁。戈丁也不是戈丁了。從來就不是。”

在武林街銀行,東邊,天橋下。唐頓電話通知馬格,“我找到戈丁啦,我干掉他了,我為你干掉啦。”

城市被大雨澆得七零八落的。夜色也是,躺在橋墩下的那個男人也是。是戈丁。他的手指,蒼白得像千年前就朽了的琴弦。暴雨下得越來越猛,馬格手中的探照燈都睜不開眼睛。

“哪怕以瞎了眼的螞蟻的名義起誓,我都認定了,就是戈丁。”唐頓在身后追著馬格說。

唐頓破門進來。馬格三天沒起床了。唐頓遞過來一張報紙。“真荒唐,我們殺錯人了,這家伙出名了。”

報道的是戈丁在這座城市的獨秀演出。不用看照片。新聞標題“貝多芬第負一交響曲”就表明一切。

馬格看著哭笑不得的唐頓。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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