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 湖

○傅 菲

院中有一個圓形池，水池砌了青灰色大理石欄桿，池中堆了十余塊太湖石（假山）。池中養了120余條紅鯉魚。閑余，我來觀魚。

鯉魚喜歡集群，幾十條游在一起。一條稍大的鯉魚游在前面，尾巴后跟著一大群。它們有自己的陣列：一、二、二、三、三、三、四、四、四、四、三、三、三、二、二、一，這是我常見的縱隊陣列。它們通常在覓食時，以曲線穿過太湖石，從池湖中央游到池邊（喂食處）。假如這個時候投食下去，魚群陣列迅速散亂，全都合攏起來。

我每天投食一次，一次投三個饅頭或兩個面包。我撮一小撮面包屑下去，魚沒發現，悠游著；再撮下去，其中一條擺動尾巴，跳起來，水面嘩啦一聲，魚群散開，爭搶食物。魚浮游著，張開嘴巴，像一群領餐的孩子。食投完了，魚在水底覓面包屑，翕動著鰓，慢慢游往別處。

池湖里的魚在什么時間起床？我很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我想知道魚在什么時候沉底。暮色完全消失了，魚也不見了。暮色是黃昏之色，有稀白朦朧的天光，魚還在閑游。暮色之后是晚色，天光隱去，黑乎乎的，魚沉入水底。我投食下去，兩個饅頭撮完了，沒一條魚上來。而無論我起床多早，去池湖，魚已經出游了。魚視覺很弱，但對光很敏感，光線調節著它們睡覺和起床的節點。當然這是我的猜想。

在房間坐得久了，或在野外走得累了，我便來到池邊。它們多自在啊，游來游去。它們一直在游，鰭翼閃閃，似乎這里是它們的天堂。

我和祖明說了兩次，池中僅有鯉魚太單一了，還可以放養些其他魚類。他說：又不是養魚吃，觀賞魚養眼。過了幾天，我們去小平家吃飯，我見他養了6條白鯽，就撈了上來，放養在我的池湖中。

傍晚，我給池湖放水。水嘟嘟嘟地沖入水池，魚在這個時候聚集在一起。在泄水口，上百條魚擺著尾巴躍出水面。它們在歡騰。水的沖泄聲，讓它們感知到池湖也有不平靜的時候。魚喜歡水的大起大落。大起大落是一種境界。一次，我觀魚，一個清掃院子的婦人問我：魚在池里養了一年，怎么沒見到小魚呢？

紅鯉魚在池湖繁殖不了，是因為沒有草叢孵卵。鯉魚、草魚、鯽魚等在3 月至5 月會在草叢孵卵。這是桃花汛季節，魚貼著岸邊，卵一團團結在草叢，黃黃的，透明。草就是魚的產床。

我便去峽口溪挖菖蒲。菖蒲是多年生草本，春夏青油，秋冬枯黃。峽口溪有很多菖蒲，根系抓著沙土，葉片梳洗般潔凈，這是所有的菖蒲種類中最清潔、青翠的一種。挖了菖蒲帶回來，栽在池湖的假山上，讓它們生長。太湖石形態各異，或如臥虎，或如蒼松，或如老人，或如馬鞍，但每一塊石頭都有骷髏眼窩一樣的洞。一個洞栽一叢菖蒲，洞連通湖水。菖蒲根系粗壯，魚可藏在洞中孵卵。

我栽菖蒲，有人問：你養菖蒲嗎？我敷衍地應著。這些年，菖蒲和銅錢草被草本愛好者養在家里，用土陶器、石臼養著，擺在案桌上。我沒養這些的愛好。它們屬于野外，飲露吟風，沒有接受四季風雨的草本，算什么草本呢？再爛賤的草本被養著，都會嬌貴起來。嬌貴是蝕骨的病。是草，就得枯黃。

魚給予水活態生命，水因此生動。翌年初夏，池湖有了很多小魚，大魚腆著肚腩，肥肥壯壯，游起來很笨拙。鯉魚貪食，不節制食欲。我撈上胖魚，投入河中，河才是魚的理想天堂。

我又在池湖中沉下6 口大缸，裝泥栽荷。荷被水滋養，開枝散葉，荷葉田田。魚戲荷葉東，魚戲荷葉西。荷葉圓圓蓋蓋，蛙在荷葉上蹲坐，卷食飛蟲。晚上，蛙聲如鼓，悅耳有致。白鹡鸰也棲落在荷葉上，嘰嘰喳喳地鳴叫。

在未栽菖蒲與荷之前，魚易長虱。虱叮在魚鱗、魚鰓、魚眼、魚唇，魚因此患魚虱炎，全身發癢。魚找石塊磨蹭除癢，卻解除不了炎癥，久而久之，便死去。菖蒲與荷是水生植物，具有除污、凈化水質的作用，魚再也不長虱了，再也不會無辜地死去了。

又一年夏，菖蒲深扎草須，郁郁蔥蔥，草葉鋪滿了石洞和石臼槽，開出了小蝶形的黃花?；ū鈭A，花瓣有皺褶，帶有紫色花斑。太湖石看上去像花石。花開至9 月，花瓣凋謝，被風吹進水里，被魚吞食。也不用再給魚喂食，我買來一簸箕螺螄，倒入池湖。螺螄吃淤泥里的污濁之物（魚的排泄物），紅鯉魚吃螺螄。

荷花開得更早一些，在6 月末，花莖頭上打起了花骨朵，曬一日，花苞徐徐綻開。荷花是太陽催開的。在盛花時期，花苞隨太陽暴曬而炸裂，花瓣紅艷似火?；ò甓鄶登对诨ㄍ袃?，有紅、粉紅、白、紫等顏色，或有彩紋、鑲邊，形成花座。荷花又名菡萏、芙蓉、芙蕖、蓮花，在池湖，如出水美人。

夏天，是池湖的喧鬧季節。花招來了蜜蜂、蝽、螟。它們在荷葉上產卵，吃花蕊里的蟲。伯勞鳥也來了，叼食昆蟲。早晨或傍晚，村里的婦人也來賞花。一枝兩枝，花沖出水面，亭亭玉立。她們拍照，擺拍短視頻。

魚在荷花下戲游，偶爾躍出水面，嘩啦一聲，濺起水波。它們在翻騰，在跳躍。鯽魚落在荷葉上，荷葉塌軟下去，鯽魚滑入水中。

我想起初來這里之時，池湖僅有湖水，水中僅有紅鯉魚，顯得有些單調，現在太湖石上生長了很多青苔和不多的一年蓬、蒿草，雨水和太陽塑造了自然之美。

每天傍晚，我都會在池湖前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