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八景（組詩）

程東斌

1

洪水穿越和沖刷的力，不在巖石上

不在時間里，只在心坎中

壺穴生出，銅鈴山的一顆心就消弭了干渴

采擷銅鈴聲和鳥鳴，養心

一個人的心中有慢慢塌陷的壺穴，就印證了

他曾經遭受過大水的洗禮

水落身外，清泉歸隱

心中有壺穴，可請下月亮，作心燈

在銅鈴山的壺穴群里穿梭，癡迷山水者

于壺穴里辨認不同的自己

隱于內心的人，在聽心

2

劈下三面絕壁的刀鋒，匯成大水

奔瀉而下。刀鋒過快，常常走投無路

一躍，成了天地的一則詔令

百丈的行文，有時急促，有時緩慢

需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誦讀或呼喊，引人

觀瞻或參悟。在廊中觀瀑

若能撩開珠簾，能窺見古人休憩的舊址

3

云在天上飛，天空不空。云在湖里飛

湖里蜿蜒的事物與沉浮的鏡像

就獲取了翅膀

唯有座座小島沒有位移的跡象，等白云上岸

飛云湖的鄉愁就有棲息的家園

等鳥獸聚集

顆顆寶石都會被爪痕鏤空成樂園

島嶼，如釘子，裝訂湖光山色的冊頁

一只白鷺，都可以輕易地翻閱

像棋子，鋪開的棋局等待對弈的隱者

一等，屏立的青山開始聯姻

再等，云虹于水中產下籽粒

4

4500 多級的臺階是粒粒足音堆砌而成的

足音在，古道琴鍵的緊繃之力，不散

聽琴音的楓樹，慢慢長大。一邊擎起日月

一邊將日月請進血肉的年輪中

聽懂琴音的楓樹，釋放心火

讓每一片楓葉都來賦形火的紋理與籍貫

直至將楓葉燒成一枚枚古錢幣

烙下文成的年號。行走于紅楓古道的人

伸手撫摸一片楓葉，天空的云霞就獲取了

他的體溫和指紋

俯身撿起一片楓葉，可沽取鄉愁的炭火

5

在猴王谷，人與猴混為一談。人說人話

猴說猴語，中間迂回的山風

逐一穿透了語言的壁壘。最初母語的濫觴中

回響著斷腸的傾訴與相逢的喜極而泣

幾只短尾猴與人群握手、嬉戲

在我掏出果子的時候，幾只猴子

倏地躍上了我的肩膀和頭頂，我頓覺自己

變成了一棵血流涌動的樹

在一只猴子跳上我的頭頂時，我確信

自己長高了。與青峰對立，猴子是我的峰巔

也是那座青峰新的高度

6

在峽谷景廊喊一聲自己的乳名

巖石、碧水、山峰的回音，各有不同

將多種身份的自己

放入橡皮艇隨波逐流，我會在一步一景中

遇到自己。碧水潺潺，我看到孩提時的自己

在捉魚蝦。水流湍急時，博浪的我

神色堅定。當漂浮于一汪凈水

我似返回到母親的羊水里

漂流至一堆亂石前，亂石請我繞道

我請亂石入詩

請亂石上的清流入我未完成的一幅畫中

7

如龍似麒麟的山勢在鳳求凰的情意中

打開一方秘境。青山拱起了

麒麟的脊骨，翠湖的碧波搓洗神龍的鱗片

靈氣蒸騰的風水寶地，庇佑著畬族人的家園

溪水在石壁上撰寫畬族人的家訓和諺語

寫了千萬年，筆意的黃金潛入了石頭

金壁灘儼然成了金質的丹書鐵券

金壁灘懷抱的黃金，很硬

沒有留下塵世中的任何一枚腳印

金壁灘放逐的碧水，很軟，一匹絲綢的光亮

聲名遠播了龍麒源的鏡像

8

月光灑在月老山的湖泊上，湖泊

就變成了海。與心愛的人泛舟愛情海

才知道月光的浮力

可以托起我心底那句羞于說出的話語

將天上月和水中月合成了一句諾言

你我就獲取了愛情的度牒

登上云頂觀日樓，一對有情人在等待

月老山捧出的一枚鮮紅的印戳

印在兩顆心上，兩顆心就同譜一首曲子

印在愛情的冊頁上

冊頁里的月老山，就可翻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