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野梅花,在宋代始為名花,畫家筆下始有墨梅。
某日旅次,我在《蘇東坡新傳》一書中讀到“南園”。宋英宗治平元年(1064),蘇洵在汴京買了房,稱為“南園”,位于汴京宜秋門內,蘇轍陪蘇洵住在那里。后來蘇東坡從陜西回汴京,也住進南園,在《與楊濟甫第四簡》中提到了這所房子:“舍弟差入貢院,更半月可出。都下春色已盛,但塊然獨處,無與為樂。所居廳前有小花圃,課童種菜,亦少有佳趣。傍宜秋門,皆高槐古柳。一似山居,頗使野性。”這么一處小庭院,讓蘇東坡一生很是懷念。
蘇東坡數十年后還記得南園所居廳前小花圃,可見宋代花事繁榮,文人以其獨特的尚雅審美觀,將花文化融入日常生活中,便體現在種花、賞花、插花、簪花、食花、寫花、詠花、繪花之中。比如北宋理學家邵雍尤喜賞花,并對賞花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曾言:“人不善賞花,只愛花之貌。人或善賞花,只愛花之妙。花貌在顏色,顏色人可效。花妙在精神,精神人莫造。”文人賞花不在于花的美麗芬芳,而在于花所傳達出來的精神內涵,這種花之精髓是人們無法制造出來的。
《詩林廣記》后集卷九有一段對話曾記述,在蘇東坡心目中,梅花即人,人即梅花。
元豐二年(1079),蘇東坡因“烏臺詩案”入獄一百多天,結案出獄,被貶責授黃州團練副使。出獄的時候,已經是年盡歲除,轉日便是元豐三年(1080)正月初一。在這萬家團圓歡聚的日子,蘇東坡卻不得不遠赴流放之地。去黃州途中,在麻城春風嶺上看見一株株明艷高潔的梅花,其時雨雪霏霏,梅英將落,大學士觸景生情,顯然是從身處荒山僻野、任受風雪摧殘的梅花聯想到了自己,剛脫險境、百感交集,抑制不住內心激憤,不禁自吟《梅花二首》:其一,“春來空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間。昨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渡關山”;其二,“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這兩首詩即現藏天津市藝術博物館的《梅花詩帖》,是迄今為止發現的蘇東坡唯一留世的大草作品。
蘇東坡在黃州修筑雪堂時,屋前屋后皆植梅樹,其一生作詠梅詩詞多達四十二首。宋人周紫芝《竹坡詩話》這樣寫道:“林和靖賦梅花詩,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語,膾炙天下殆二百年。東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索然矣。”在惠州,蘇東坡還寫了一首《西江月》:
玉骨那愁瘴霧?冰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遣探芳叢,倒掛綠毛幺鳳。
素面翻嫌粉涴,洗妝不褪唇紅。高清已逐曉云空,不與梨花同夢。
蘇東坡是因王朝云病逝而寫這首詞的,將悼亡詠梅合二為一,全詞從外形到品格為梅花更為王朝云吟唱了一首深情綿邈的頌歌,表示斯人已去高情已歇,自己也從此除卻巫山不是云了。
讀蘇東坡愈深,愈感覺王朝云的凄婉。
據傳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九月,蘇東坡請求外放到杭州任職,一日游杭州鳳凰山,宴飲時看到年僅12歲的歌女王朝云,只見其天姿娉婷,舞姿優美,蘇東坡頓生愛憐之意,蘇東坡夫人王閏之將其收為丫鬟,成為蘇東坡貼身侍妾。“獨朝云者隨予南遷”,蘇東坡遭受貶謫,是王朝云陪伴他一路到黃州、惠州。美好的故事總是觸動人們柔軟的內心,而現實的真切有時卻讓人無法直視。年齡相差這么多,在蘇東坡與王朝云之間,是不是有著真正的愛情?或者自始至終,都是王朝云在小心翼翼地仰視著蘇東坡,而蘇東坡則只是以欣賞的態度俯視著王朝云?
朝云如梅,不與梨花同夢,讓我又無端地想起莫泊桑的一句話:“我們所愛的,常常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愛情本身。那天晚上,月光才是你的真正情人。”
編輯/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