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琵琶行 并序》“弟走從軍阿姨死”說開去

馬紅紅

摘要：文言文距離我們現在生活的年代較為久遠，但其中所蘊含的智慧卻并未因此而受到絲毫的影響。因此，在解讀文言文文本時除了要切合語境地落實每一個字詞之外，更重要的是要符合情理。《琵琶行 并序》一文中“弟走從軍阿姨死”中的“弟”“阿姨”經過多重查驗考證，推斷其真正的意思為 “坊中姐妹”和“老鴇”，如此合情合理。

關鍵詞：弟;阿姨

在備人教版高中語文必修三第二單元第六課《琵琶行 并序》的過程中，對“弟走從軍阿姨死”中“弟”和“阿姨”的具體落實產生了疑惑。看了下課下注釋，課下注釋對此并沒有明確的解釋。又專門找來翻譯書，翻譯書上面也只是說“弟弟從軍而去，相依為命的阿姨也相繼去世?！庇谑潜愫屯?、學生進行商討，他們對此看法也模棱兩可，甚至有人認為沒必要在此糾結，認為理解為“弟弟”和“阿姨”也可以完全沒有問題，也許這個“阿姨”是她的養母也未可知。

對以上解釋我并不認可，因為此句出現在正文第三段琵琶女自述身世的部分。如下文：“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曲罷曾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銀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閑度。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仔細研讀此部分，關于琵琶女其身世的信息白居易如此說“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边@些文字中并未提及其家人，與其關系最緊密的地方便是“教坊”。因此個人斷定此處的“弟”并非自己家里的弟弟，“阿姨”也并非她自己真正的阿姨。首先，若如此理解，從文本的邏輯上講不通，在沒有提及任何家庭背景的情況下突然說起自己的弟弟和阿姨，顯得太突兀了，她只是說“家在蝦蟆陵下住”，而“蝦蟆陵”在什么地方呢？教材注釋為“在長安城東南”。 經查證“蝦蟆陵”就是“下馬陵”（關中方言"下"讀hà，故“下馬陵”漸訛作“蝦蟆陵”）其具體位置在今西安交通大學興慶宮校區內。此地唐時為歌樓酒館集中地。因此琵琶女所謂的家其實也并非自己真正的家庭地址，而是指自己工作的“教坊”。除非現行教材較原文有遺漏之處，但目前沒看到任何關于文本遺漏的說法。其二，如果勉強理解“弟”為自己家里的親弟弟，那為什么不提及自己的母親或其他家人，而要專門說“阿姨”，這個“阿姨”難道比其他家人的身份還要重要嗎？況且，在琵琶女談及自己的悲慘遭遇時提到的“善才”“秋娘”均為教坊用語，而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在其《元白詩箋證稿》中言：“樂天此節所詠乃長安故倡自述之言，宜其用坊中語也。”因此，與其處于相同位置的“弟”和“阿姨”從大概率上講也應為教坊用語。

經查閱資料，商務印書館第二版《古代漢語詞典》中對“弟”的解釋有5個義項：①次第，次序。②弟弟。又指妹妹。③副詞。但，只是，只管。④“悌”的古字。⑤tuí 見“弟靡”?！睹献印とf章上》：“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庇傻诙€義項可知，“弟”在古代也被用作“妹妹”的意思。如：《漢書 樊噲傳》“噲以呂后弟呂須為婦，生子伉。”根據漢字所創建的韓語《訓民正音》中??既可以指“弟弟”也可以指“妹妹”。而“坊中諸女，以氣類相似，約為香火兄弟，每多至十四五人，少不下八九輩?！保ㄌ?崔令欽《教坊記》）中所言，唐代教坊中，歌妓因意氣相投而結拜，戲稱為“香火兄弟”，后也稱“香火姊妹”。那教坊中的姐妹為什么會從軍呢？據《漢武外史》記載：“一曰，古未有妓，至漢武始置營妓，以待軍士之無妻室者?！边@是漢武帝穩定軍心、提高士氣的最重要的一個舉措。在岑參的詩歌《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中，“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所描繪的“主帥帳中擺酒為歸客餞行，胡琴琵琶羌笛合奏來助興?！眻鼍爸校殡S胡琴、琵琶、羌笛的演奏固然少不了異域風情的歌舞和葡萄美酒之類。那么這些樂器的演奏者及舞者絕不是廝殺戰場、血氣方剛的戰士，而應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的營妓。高適在《燕歌行》中提到“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戰士在前線殺得昏天黑地，不辨死生，將軍們卻遠離陣地依然逍遙自在的在營帳中觀賞美人的歌舞，過著歌舞宴飲的糜爛生活！由此可知，“弟走從軍阿姨死”中“弟”，應該就是琵琶女在教坊的香火兄弟（姊妹），“從軍”則是指去了軍中做營妓。如此，文意理解起來便順暢多了。

同理，“阿姨”也應指與琵琶女關系較為密切的教坊中人。在商務印刷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阿姨”作為名詞有三個義項①母親的姐妹。②稱呼跟母親輩分相同、年紀差不多的無親屬關系的婦女。③對保育員或保姆的稱呼。在此，“弟走從軍阿姨死”中“阿姨”應為第2個義項，即稱呼跟母親輩分相同、年紀差不多的無親屬關系的婦女。那在教坊中什么樣的人會被稱作“阿姨”呢？應該就是我們所了解的管理這些歌妓的領導，俗稱“老鴇”，在《中國古代文學讀本》中對其有明確的定義：“指教坊中管領樂妓的女頭目。”從琵琶女自幼生活在教坊的身世可知，她提到的“阿姨”所指應當就是這位“老鴇”。由此可看出， “弟”與“阿姨”和“善才”“秋娘”一樣均為“坊中用語”，這也就印證了琵琶女自幼生活在教坊，而現在，所以“弟走從軍阿姨死”即可落實為“教坊中的姊妹去從軍做營妓了，管理教坊歌妓的老鴇也去世了?！边@就與琵琶女在介紹自己悲慘的身世時，只說自己“家在蝦蟆陵下住”，并較為詳細的闡釋自己的教坊生活，而對其原生家庭只字未提的語境相契合了。

參考文獻：

[1]商務印刷館《古代漢語詞典》第2版.

[2]長江出版傳媒.《唐詩宋詞鑒賞辭典》.

[3]商務印刷館《現代漢語辭典》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