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一方

龍悅

1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所高中的課堂上，老師正在教詩經。老師念完第一句，作解釋：“蒹葭就是蘆荻草，是長在水邊的禾本科植物。別小看它，它是許多生物們的家，也提供人們快樂童年的回憶。可惜啊！在這浮華、盲目開發的時代，這種草可能絕種了。好吧！現在請前排第一位同學翻譯整句。”

那位同學似丟了魂，眼睛直盯著對面教室窗邊的一位女生，嘴里喃喃道：“那岸邊的蘆荻啊！葉子青又長，生長得如此茂盛，就像我的思念般綿延不斷。白色的鷺鷥，成雙成對躲在蘆荻叢里談情說愛。我那心儀神秘的女郎啊！記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是在教室的那一方。”

老師過去拍了一下桌子，說：“哪來的白鷺啊？是白露為霜！不是白鷺為雙！”

同學都笑成一團。老師繼續說：“白露為霜意思是，露重凝結成霜啦！這是文章意境的渲染與營造。但是......”他沉思一會說：“如果......白鷺為雙，就多了畫面的影像和動態。各有屬性和妙處。這樣吧！回去不用背詩了，請同學回去將正確的詩句畫成一幅畫，隨便國畫、漫畫、油畫......都成，不可以用電腦作畫。就當作第一次考試成績。”

有同學舉手抗議：“這是跨領域學習嗎？我們寧愿背詩。”

?老師說：“沒商量余地。學詩要能帶進情感，畫畫是最好的方法。”

2

“苦旱已久，到處土地龜裂，如果老師說蘆荻可能絕種了，那么白鷺鷥有可能不絕種嗎？實在搞不懂！那位從偏鄉轉學來的同學，真見過白鷺鷥嗎？”

“老師根本不知民間疾苦，我要畫整群駱駝。”大家吵成一團，不知從哪里找實景寫生。突然，外號諸葛通的同學說：“我保證校園里有理想的寫生地。”

“怎么可能？！”大家嘴巴張得開開的，一陣錯愕。

“我以諸葛亮的名聲擔保，絕不騙大家。”

“少來了！諸葛亮上身了！”“不相信？好！說給大家聽。”諸葛通清清喉嚨說：“某一日，語文老師要我放學后七點鐘，送作業去他辦公室。奇怪了，送作業一直都是科代表的事，不關我事啊！更怪的是，晚上七點會不會太晚？我去時，辦公室空蕩蕩無一人。有一本舊檔案擺在桌上最醒目的地方，我一時好奇去翻閱它。其中有一則舊聞，被人刻意用紅筆標注，寫的是......別這樣看我。紅筆標注的舊聞寫說，有一個涌泉形成的湖泊，就在學校北邊。”

“你該改名諸葛蓋才對，誰信！”聽完，有位同學準備離開。

“蓋仙！舊檔案還拿來說嘴。”其他同學也準備離開。

諸葛通慌了說：“有人稱諸葛亮是妖，妖能做的，人無法做。我就自制一臺無人機去錄像，看湖是否仍在。怎樣？。”

“一定拍到駱駝。”

“拍到！還要拍到蒹葭蒼蒼，在水一方。”聽完，同學們都倒成一堆，笑彎了腰。

“為證明清白，明天我會拿錄下的影片給你們看。”

同學促狹地說：“在水一方，哈！我是絕對相信諸葛通啦！但那不是人間，是仙境。”

另一同學說：“恐怕不是仙境是魔境。”

“照你這么說，那位語文老師非仙即魔了！”大家笑成一團。

“別鬧！先聽聽那則舊聞寫的是什么。”班長說

“我說。某年某月某日。一條源自龍泉山的水脈，潛于地底數萬年。校方開馬路前未謹慎評估，竟挖斷了水脈;頓時泉水大量涌出路面，形成一湖泊。學校為安全考量，便封住出入口。”

班長說：“是啊！數億萬年的水，儲存在古老原始森林地底，慢慢流出地面，讓地球全部生命飲用，卻被我們輕易浪費掉。甚至有最新報道：疑似人為刻意縱火，地球最大的濕地幾乎燒光了。造孽啊！”

“班長說的沒錯，森林是水的故鄉，尤其從森林來的地下水，含有多種對生命有益的有機質和礦物質，甚至有些古書記載，泉水可以治病。”諸葛通說。

?“若湖泊還在也是奇聞一樁，更需要守密，免得湖泊被破壞。魔境也好仙境也罷，我是班長理當身先士卒。我和諸葛通先去探查，但請大家務必保密。”

“班長吩咐，同學們絕對服從！”副班長帶頭說。

3

放假日，兩人聚在一起開會。諸葛通說：“雖然通往湖泊的出入口不見了！但我總覺得，老師把出入口的秘密，藏在那首詩里。”

不愧是班長，有備而來，迅速從袋子里拿出語文課本，一口氣翻到《詩經·國風·蒹葭篇》，念：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諸葛通拿出參考書對詩句，自言自語道：“尋找入口的時間點，只有白露至霜降前。”

“說清楚。”

“白露和霜降都是時序名稱，天氣由熱轉涼，陰氣降而有露，露凝為白，名‘白露’。開始冷了，露凝結更多，名‘寒露’。更冷時，更多的露凝結為霜，霜降落大地，是‘霜降’;這節氣在今年的農歷八月初到九月中旬，大約有一個半月時間。正巧！明天正值白露。我想，星期六、日學校休假，我們最好在這星期六清晨就出發，否則天氣會越來越冷。”

“我同意。但被封死的入口在哪？如何找？”

諸葛通說：“別急！若照詩的涵義：‘溯洄’意思是逆流而上，路不好走。要‘溯游’順流而下，能看到伊人。伊人因水而來，因水駐足停留，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詩句繞了老半天，說的不就是——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就有無限想象。想象是靈魂的源頭。”班長說。

“我知道了！校北邊二公里處有一個小山丘，登上山可遙見中央山脈。入口肯定就在小山丘的某處。”諸葛通一點就通。

“你是如何確定的？”

“往上爬小山丘路不好走，這是詩中‘溯洄從之，道阻且躋’之意，但是一旦登上山后，可遙見中央山脈，這是詩中‘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之意。知道嗎？古老山脈是水的總源頭也是生命的住處，同時又是靈魂的歸處，更是美好神話、藝術的發祥地。我站在小山丘上，不同角度看到的中央山脈，都是朦朦朧朧非常神秘美麗，想親她臨她，她卻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班長說：“好累啊！這個教詩經的語文老師是人嗎？”

4

兩人出發前夕又遲疑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考慮該不該尋。兩人都有同樣的想法：該屬于自然的一部分就回歸自然吧！何必一定要去打擾！

“老師說的沒錯，這是一場考試。回去后我會代表同學，告訴老師，心之向往便是美，便是藝術，這就是心中圖畫。”班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