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義榮
作為一項鄉村建設運動,中國的鄉村振興已有百年征程。最早可以追溯到1904年米春明、米迪剛父子在家鄉河北定縣搞的“翟城實驗”,之后陸續又有一些實業家、知識分子挺身建設鄉村,實驗鄉村復興。不過,這種民間主導的鄉村建設,多為發展實業與文化教育,語言學的參與往往限于識字與掃盲。最重要的是,這些運動都規模有限,尤因缺少國家穩定有力的支持而不了了之,中國鄉村的凋敝依舊日甚一日。新中國成立后,國家正式進入鄉村建設的舞臺。隨著國家的進場,一切可資使用的力量都被動員起來,鄉村建設開始演變為一場全民參與的運動,這其中也包括中國語言學的積極參與。20世紀50年代以來,中國語言學在農村開展的工作主要有普通話推廣、以識字為基礎的掃盲、為少數民族創制新文字或改進已有文字等。這一系列工作的主線就是“語言扶貧”,其目的是要改變我國農村貧窮落后的面貌。
2020年,中國的脫貧攻堅取得決定性勝利,現行標準下近1億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這不僅是中國歷史上的一項偉大成就,也是人類文明史上的一次創舉。然而,打贏脫貧攻堅戰只是在經濟層面解決了中國農村的絕對貧困,中國農村在改革開放之后顯露出來的其他一些問題仍舊存在,其中最為突出的,就是越來越多的農村人口遷入城市,許多村子出現了空心化、老齡化,甚至無人居住的現象。面對如此嚴峻的形勢,黨的十九大首次提出“鄉村振興戰略”。這一戰略,不再只是單純經濟上的救濟或扶持,也不再只是讓鄉村依附于城市而存在,而是按照“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總體要求的全面振興,具體包括產業振興、人才振興、文化振興、生態振興、組織振興等。這是一次全方位的社會建設,是將鄉村視為人類不可替代的、值得珍視的生產、生活方式來看待的。按照《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到2050年,鄉村全面振興,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全面實現”。這是一項偉大的工程,但留給我們實踐并實現的時間并不多。
鄉村要全面振興,中國語言學這一次依舊要貢獻自己的智慧。而事實上,已經有學者就這一議題進行了思考與調查。如李現樂、劉逸凡、張瀝文的《鄉村振興背景下的語言生態建設與語言服務研究——基于蘇中三市的鄉村語言調查》從鄉村振興的視角對蘇中三市農村的語言生態建設與語言服務進行了描寫,指出其存在的問題并提出相應的改善意見;吳畏的《鄉村振興背景下的古苗疆走廊民族語言文化建設》從鄉村振興的視角指出當地民族語言文化建設的必要性與緊迫性;杜敏、劉志剛的《論語言扶貧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中的可持續性》則論述了語言扶貧之于鄉村人才振興、文化振興與產業振興的重要意義;王春輝的《助力脫貧攻堅,推進鄉村振興——“學前學會普通話”行動的意義》《普及與提高并重,推普助力鄉村振興》等文則重點探討了普通話助力鄉村振興的何以可能與何以可為。
現有的成果已經為“語言與鄉村振興”研究開了一個好頭,但就中國農村的廣袤與復雜性來說,就鄉村振興戰略的宏偉目標來說,中國語言學顯然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當前至少要重點關注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第一,城鄉融合中的語言問題。堅持城鄉融合發展是鄉村振興戰略的一個基本原則,也是鄉村振興戰略區別于以往現代化建設的關鍵所在,恰如中國農村綜合改革協同創新研究中心主任吳理財教授所言:“城鄉互融、農工互促,理應成為未來中國現代化的主基調。”然而,中國自古以來就存在巨大的城鄉差別,這種差別也表現在城鄉之間的語言使用及所用的語言上,諸多語言學研究也都證實了這一點。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讓這種差別不至于阻礙城鄉要素的自由流動、平等交換,不至于影響城鄉的全面融合?這是我們需要盡快解答的問題。
第二,鄉村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中的語言問題。農村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搖籃,但人口流失導致的空心化、老齡化使得農村許多優秀的傳統文化難以為繼。語言是文化最重要的載體,其本身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如何從語言入手,做好鄉村優秀傳統文化的保護利用,發展鄉村特色文化產業,增加公共文化產品并豐富鄉村的文化生活,讓一方文化既能使當地人獲得精神愉悅,也能獲得經濟效益,并能增強中華民族認同?這是一個迫切需要我們解決的問題。
第三,鄉村社區重組中的語言問題。現代化進程同時伴隨著鄉村社區及人口的減少,這是世界范圍內的普遍現象。因此,國家要求,順應村莊的發展規律和演變趨勢,按照集聚提升、融入城鎮、特色保護、搬遷撤并的思路,分類推進鄉村振興。這意味著,鄉村社區的重組勢在必行。如何讓村民在各類重組中不因語言隔閡而影響他們的社會適應、社會融入,無疑也是亟待考慮的問題。
第四,鄉村教育中的語言問題。語言之于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學校、課堂、教材使用什么樣的語言不僅關乎國家語言規劃的實施與實現,更直接影響到學生學什么知識、就什么業、成什么才。人才是鄉村振興成敗的關鍵,而就當前城鄉之間的巨大差距看,鄉村振興所需的人才,其主力軍還是鄉村本土人才,吸引城市人才下鄉至少在絕大部分農村還是不現實的。因此,必須考慮好鄉村教育中的語言問題。如漢族地區的農村與民族地區的農村、經濟發達地區的農村與經濟欠發達地區的農村、此方言區的農村與彼方言區的農村,是否需要一樣的語言教育?若不一樣又該如何區別處理?如此等等,處理不好不僅影響鄉村振興,甚至會影響社會穩定。
第五,鄉村治理中的語言問題。鄉村振興不是要把鄉村建設得跟城市一樣,而是要把鄉村仍舊當成鄉村,充分發揮其城市所不具備的特有功能。然而,當前不少地方,仍舊把鄉村當作城市一樣來治理,或者至少忽略了鄉村所具有的獨特性。例如,有些鄉村在對地點、商店、道路等命名時,片面追求城市的大氣、闊氣與洋氣,偏偏忽略了自己的鄉土氣;在語言景觀上,除了存在文字使用的不規范、用語粗暴等現象,也存在照搬城市的現象。因此,如何給當地民眾提供更易被他們接受的語言服務,或提供更能體現當地獨特歷史、文化的語言景觀,如此等等都將是我們需要直面的問題。
鄉村振興是個系統工程,牽涉到的語言問題遠不止上述這些。隨著這一戰略的推進,今后一定會出現更多、更大需要我們應答并解決的問題。本專欄收錄的各篇論文,一方面是力圖回答鄉村振興中的部分語言問題,另一方面也是拋磚引玉,以期吸引更多的學者關注這一話題,從而從語言學的視角來扎實推進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的有效銜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