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璽
兒時的回憶里,總有那么幾個場景歷久彌新。記得上小學時,每逢暑假,我都要去外婆家住一陣子。外婆住在鄉下,汽車拐進胡同,老遠就能看見外公外婆帶著表姐弟在家門口的槐樹下等我們。表弟比我小一歲,表姐比我大三歲,一個學期未見面,再見時總要親熱一番,興高采烈地籌劃起今后幾天要去哪里玩兒。那個時候,我們不怕夏天的炎熱,不怕熾熱的陽光,在田間奔跑呼號,圍著大樹轉圈兒,喝渠里的清水,捉草叢里的螞蚱,都能帶來無限的樂趣。
最好玩兒的要數摘槐花。槐花是一種中藥,每年落花之時都有藥販來收。外婆家的槐樹是外公在十幾歲時種下的,當時已又粗又壯。盛夏的槐樹,每個枝頭都開滿了嫩白的槐花,空氣里飄著濃郁的花香。那個時候,外公身體健壯,眼疾手快,爬上高高的梯子,用長長的竹叉對準滿是槐花的枝頭,胳膊一抖,就會有大捧大捧的槐花落地。我和弟弟飛奔去撿,為了比誰撿得多,要房前屋后飛快地跑。
我們撿了槐花抱在懷里,抱不住的時候,就放到外婆那兒去。她在院子里,把搓衣板支在大簸籮里,把槐花擰成一捆,在搓衣板上來回搓幾下,花和籽兒就紛紛掉進籮里。外婆的周邊總是彌漫著濃濃的花香,連續幾天的勞作就能收幾大袋子的槐花。收槐花的商販走街串巷,看著高大茂盛的槐樹一路找來,槐花賣出去后,賣來的錢總是分給我們幾個小輩。
印象中,這樣的夏天持續了三四年。后來上了初中,功課緊張,很少回外婆家,回去了也是停留片刻,出門進門都沒有注意過那棵槐樹。再后來,外公外婆年老體衰,每逢夏天,常聽母親在電話里跟他們說:“我提前跟你們講,今年不要再去摘槐花了!你們都老了,也沒個幫手,摔著你們了怎么辦?再說也賣不了幾個錢。”
我恍然發現,原來那棵高大的槐樹已經在我的記憶里沉寂了那么多年,而我的外公外婆居然還在年復一年地從事著那些勞作,那種踏實、勤勞、質樸的品質在他們身上始終沒有改變。這些年,我畢業、工作、跳槽、讀研、再跳槽。我懷著一顆要強之心,從一個行業換到另一個行業,從一個城市換到另一個城市。在頻繁變動和激烈競爭中,我努力奮斗、爭強好勝,努力地去抓住每一個機會,同時,我也計較成敗、細數得失,為了犯過的錯誤而焦慮,為了錯失的機會而懊惱,生活疲倦又沒有方向。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前進的腳步,不曾放棄過心中的追求,可是當我猛然回憶起外公外婆憨厚的眼神、勤勞的汗水、樸實的生活,我發現和他們的堅守與踏實相比,我有太多的浮躁和盲從,讓我在追趕中想不起來路,看不懂現在,甚至看不清將來。
30歲的日子如約而至,我依舊熱愛工作和生活,但我更想靜下來,可以安靜地讀一本書,可以細心地挑選一件商品,可以獨自去公園走走,可以宅在家里平靜地度過一個下午。我想用寧靜的時間來梳理過去、思考現在,我想用氣定神閑的心態和努力去實現夢想,我想用每一天的踏實勤奮和發自內心的滿足快樂積累起自己豐富的人生。猶如兒時,開心又專注地拾著滿地的槐花;猶如我對理想,總有一種謀定的深情和執著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