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時民
1969年春天,我作為知識青年,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經過大半年的戰天斗地,好不容易熬到了年關,可以回到父母身邊。然而,就在即將動身的時候,貧農張大伯告訴我們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生產隊安排吃集體年夜飯。就這樣,我和其他幾個知識青年便留在生產隊過年。
除夕之夜,生產隊倉庫里高高的木梁上懸掛著幾盞煤油燈,昏暗的燈下幾張八仙桌呈一字形擺開。另外一張桌子上,擺滿了雞肉、羊肉、豬肉、花鰱魚、鱔魚等,那些魚肉葷腥香味撲鼻,饞得我們直流口水。
那時候物資匱乏,大家收入都不高,我們剛到農村的知識青年一天的收入只有0.28元。平日里我們基本吃素,很少買肉,想打牙祭了,便買三四兩肉,做肉絲炒菜梗,還要省著吃上好幾頓。這次生產隊里吃年夜飯有這么多葷菜,想想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但是,等了半個小時,還是不見這些菜端上桌面。我正納悶呢,忽然看見婦女主任將熱氣騰騰的蒸籠放到了桌子上?!昂?,還有饅頭。這頓年夜飯真豐盛!”知識青年中年紀最小的國林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
此時,老隊長走進倉庫,坐到了主座上。他欠了下身,說道:“貧下中農同志們、知識青年小將們,今天我們要吃一頓有意義的憶苦思甜年夜飯,先憶苦,后思甜。開飯!”
接著,婦女主任打開了蒸籠,給每人兩個大團子,但是這團子不是白色的,是略帶黃色的。老隊長拿著這團子咬了一口說:“這是用礱糠做成的團子,雖然味道不好,但是它能使我們不忘本?!彪S后,老隊長舉起右手呼喊口號:“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大家緊跟著齊聲呼喊。喊完后,就把礱糠團子往嘴里塞。
說實在的,盡管我過過三年困難時期的苦日子,吃過黑面粉,但是礱糠團子還是第一次接觸,不知是什么味兒。礱糠團子放進嘴里,我感到難以下咽,它粗糙、乏味,講不清楚是什么味道。然而,既然是憶苦,硬著頭皮也要吃下去。吃完了抬起頭,只見老隊長用肯定的眼光望著我。
等大家吃完后,老隊長清了清嗓門,說:“剛才大家吃了憶苦飯,知識青年小將們的表現很好,和我們貧下中農心連心,一起堅持吃完了礱糠團子。下面我們吃思甜飯,大家敞開懷吃飽?!?/p>
老隊長的話音剛落,在一旁的婦女主任和幾位大娘馬上端上了魚肉,并在每人面前放上了一只藍邊大瓷碗。老隊長的妻子手提銅茶壺,為每人斟上了滿滿一碗黃酒。晚上10點,年夜飯結束了。接下來,大家仍然圍坐在一起喝茶、守歲。突然,老隊長直盯住靠近國林的桌下,嚴厲地問:“你腳邊是什么?拿上來。”國林彎腰拾起腳邊的東西,原來是沒有吃完的大半個礱糠團子。他怯生生地望著老隊長說:“隊長,我實在吃不下這東西,所以偷偷扔在了腳旁?!?/p>
這還了得?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下,不與貧下中農保持一致,是立場問題。果然不出所料,老隊長在嚴肅地批評了國林一頓后,準備把這件事當作“典型”上報生產大隊。見此狀,國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們知道,若上報生產大隊,就是不惹出大禍來,也會使國林的人生籠罩一層陰影。可憐國林只有15歲,我們幾個知識青年忙向老隊長求情,最后老隊長手下留情,沒有將此事上報生產大隊,而是罰國林做了一星期義務工。天寒地凍之際,大家在家休息,國林參加了5里地以外生產大隊組織的挖河掘泥勞動,所得的工分給了生產隊。
時過境遷,今后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但那頓年夜飯在我的記憶中卻難以抹去。
責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