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麥
時指金秋,萬物歸倉,這已是約定俗成的收獲季節。
然而,太行山庇蔭之下、渤海風背向吹拂的華北平原,卻正在熱火朝天地深耕廣播著大田作物——冬小麥。霜雪已在天幕深處醞釀,要是菠菜芫荽之類的短令蔬菜,倒還能搶種幾波;換作豌豆扁豆等作物也只能長出一把藤蔓青,開花結果想也別想。生長期長達八個月之久的冬小麥卻在此時播種,看似完全不同于平常的春種秋收,實則卻是因為它自有成熟的季節。
九月播種,十月分蘗,青青麥苗,行行碧隴,猶如寫在大地上的永恒的抒情詩。等到十二月份中下旬,華北平原平均溫度下降至3℃左右,麥苗基本停止生長。接下來就是等待一場大雪將其厚厚覆蓋,繼而進入漫長而艱苦的越冬期,不遠處村莊煙樹雞鳴、孩童嬉鬧、機動車發出轟鳴,都不能打擾它們的安睡。待到春風二月,柳枝尚且僵直,扎根凍土的冬小麥卻最先感受到地心深處升起的縷縷溫暖,葉片逐漸由紫紅變為綠色,它們返青了。新葉一旦抽出,匍匐的身姿即可挺拔離地,芳菲紅英落盡的四月,冬小麥進入拔節期,如同小小少年伸展骨骼、開始長個兒。呀,好像昨天還是乘風飛揚的青春少年,調皮魯莽,一旦進入孕穗期,便因為內在的充實與成熟而尊嚴自持,如同仗劍而立的好男子,不再與來往風聲做過多的絮語。抽穗、揚花、灌漿……大地上姹紫嫣紅最為熱鬧的五月份,冬小麥只一心一意孕育籽實。等到渤海灣再次感受到咸濕的海風,萬里沃野已是連綿起伏的金黃——冬小麥成熟了。
冬小麥收獲的季節到了。
而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學子,又何嘗不是在一個又一個金秋時節背向出發,走進了自己生命幽深的春天。把對離開熟悉的家鄉故土到更廣大世界里的向往、把對進入堂奧精深的高等學府與更卓越者同窗競進的追求、把對以知識改寫自我命運甚至家族命運的熱望變成一粒粒種子,趕在霜凍之前播進青春熱血的土壤,并在白雪皚皚時仍懷抱著一個如麥苗般綠色盈盈的夢,忍受過孤獨、懷疑甚至挫敗的煎熬,歷經過秋、冬、春、夏四個季節,必將在來年迎來屬于自己的沉甸甸的收獲——不僅有理想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更有年輕的生命在極盡嚴苛的磨礪之后沉積下的精神財富與力量。
六月的華北平原,有風吹過,一株株散發著成熟香氣的麥穗微微點頭致意,致意腳下深厚的大地,更致意從未放棄的自己,它們共同驗證了生命的箴言:播種有時,收獲亦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