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有條喇叭褲

劉毅

自從一幫膽大的小媳婦兒穿起了健美褲，村子里就議論紛紛。老派的女人難以接受，哪來這褲子？咋穿出去！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的唄，人家城里早穿了。有的說那就是狐貍精，倆屁股蛋子都繃出來啦，嘖嘖……不出倆月，這些人也都扭扭捏捏地穿上了健美褲，見面一個大哈哈，說這褲子吧就是比側面系扣子的利索。

統一認識后，健美褲的流行洶涌如潮。保守估計，那時女人一人起碼有三條——平時勞動換洗兩條，走親趕集得一條。曾經一度銷量驚人。一位作風務實的鄉干部談到健美褲熱潮時，總結得相當精辟到位：女人愛穿，男人愛看。那時盛行地攤貨，顏色鮮艷，價格也美麗，至于質量那您得多擔待。逢三六九趕集，女人們湊在地攤前一邊熱烈地討價還價，一邊抱怨，說今年已經繃壞了好幾條。

健美褲之后喇叭褲又滿面春風地走來了，時間也來到人們對新事物包容和接納的90年代，它不費吹灰之力就俘虜了青年男子、妙齡少女的心。喇叭褲褲腿從膝蓋往下逐漸放大，褲長及地，分小喇叭和大喇叭。大喇叭一個褲腳動不動就講幾尺，越大越拉風，走起路來瀟灑飄逸，腳下能蕩起一尺來高的灰。一群喇叭褲從集上走過，街面比打掃的還要干凈。缺點是不出一個月褲腳要么卷邊要么磨破。那年頭，你沒幾條破腳邊的喇叭褲，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年輕人。

我那時小伙兒正青春，曉得捯飭自己了，鄭重地跟我爹提出來要買喇叭褲。他起初不答應，說有啥看頭，但又怕自己孩子落人之后，最后忍痛賣了一蛇皮袋飽滿的油菜籽，爺兒倆也擠到地攤前。攤販忙得腦殼冒煙，嘴里滔滔不絕：二十八塊也不多，到不了美國新加坡……我崇拜地望著他，唾沫星子飛我一臉。我爹問結實不，他抓住褲子兩頭蹬起八字腳使勁扽了又扽，說兩頭牛都扯不爛。結果沒等腳邊磨破，褲襠先開了，布料摸上去還算厚實卻疏松得跟蚊帳一樣，根本沒法補。我不敢跟爹說——牛都拉不爛卻被我繃爛了——怕他心疼那一口袋菜籽，小心翼翼地穿了一段時間，走路步子碎碎的，坐下來雙腿夾緊，賽過淑女。

后來我被招工進了城，喇叭褲已經很土鱉了，城里人管穿喇叭褲的叫“彎彎”——彎腿桿（農民）的簡稱。城里的年輕人都穿水洗砂磨的牛仔褲，男孩子穿直筒的，也有穿成細腳圓規的，女孩子則延續了健美褲緊繃的風格，把襯衣往褲子里一塞，穿釘了鐵掌的皮鞋，走起路來屁股掄得圓，那叫一個洋氣！當時一個已經穿上牛仔褲的工友陪我買牛仔褲，我把錢攥出水，半天躊躇不定——得花半月工資吶。工友就一直蠱惑，說一條牛仔褲能穿十年，我疑惑地問，褲子那么厚實，夏天穿不熱？他略顯不耐煩，黑著臉說，熱也得堅持。我故作輕松地付了錢，在那個小城有氣象記錄以來最熱的夏天里，我堅持下來了。

時至今日，無論城市還是鄉村，人們的穿著可謂異彩紛呈，彰顯著個性和時尚。只是，偶爾會想起陪伴我走過青蔥歲月的那條倒霉的喇叭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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