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明
你見過最短的遺書嗎?只有三個字。我見過,那是我三爺的杰作。
三爺是我父親,因排行老三,兒女們都叫他三爺。我們鄂東地處吳頭楚尾,好多尊稱和風俗習慣不知承襲了哪路的規矩,怪得不得了。打個比方,細葉垂柳和闊葉大楊在我們這里是反著叫的,也就是把楊樹說成了柳樹,柳樹說成了楊樹。因此,我把父親叫“爺”,而把“爺”說成“爹”也就沒什么奇怪的了。不光我這么叫,好多家庭也都這么叫。現如今的孩子早就把父母親叫爸爸媽媽了。
三爺是1930年出生的,兄弟姐妹六人,從哥兄老弟這頭算是老三。不知大家注意到沒有,凡屬是老三的人大都很刁猾,也很世故圓滑,會來事,也成事。三爺不是這樣,老實本分,勤勞善良,從不算計別人。他一句書未讀,就憑著掃盲和厚道勤快,從生產隊長干到大隊長,再干到公社畜牧場黨支部書記。
母親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在熊家大灣里是出了名的孝順和賢德,就憑三爺的人品和口碑,不顧任何阻擋無怨無悔地嫁給了江涼垸的父親。三爺帶領村民戰天斗地,不是抓革命就是促生產,很少落屋,家里的里里外外全由母親承擔,生下一大堆兒女后積勞成疾,在我十歲那年就鶴赴瑤池了。母親去天國什么也沒留下,照片也沒一張,如今四十多年過去了,我對她老人家沒有任何印象,連音容笑貌都十分模糊。后來的歲月是在三爺的陪伴下度過的,所以我們兄弟姐妹對三爺有很深的情感和依戀。
我是上世紀“四清”運動時出生的。在那個荒誕的年代,沒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發生的,三爺被抓進了“牛棚”,莫須有成了一名“四不清”干部,經過兩個多月的審查才“出水”。所謂“出水”,就是問題搞清楚了才放人回家。村里上了年紀的人到現在還記得三爺“出水”時的一曲鬧劇。三爺是晚上“出水”的,“出水”前在村禮堂要開一個批斗大會,“四清”工作隊動員大家揭發批斗,幫助三爺改過自新。事前工作隊就動員我嬸娘要勇敢地站出來,揭發三爺的過錯和罪行,哪知嬸娘糊里糊涂跳到臺上,結結巴巴好半天只來一句“我三、三、三哥,是個大壞蛋”,惹得臺下一陣哄笑。這晚我出生了,起名清明,意思是三爺的問題清楚明白了。好多不明就里的人常問我是不是清明節出生的,其實不是。大度豁達的三爺從不避諱他的問題,“出水”第二天就一頭扎進工作里,帶領群眾挖溝開渠,筑塘造堰,修路架橋,植樹造林,硬是把一大片沙丘變成了肥沃的稻田。
母親走后,我們兄弟姐妹6人像梯檔一樣一個挨著一個,老大是大姐,22歲,尚未成家;老細是弟弟,只有8歲,三爺里里外外,既是老子又是娘,不僅要帶人挑水利,還要照顧兒女們的起居。因三爺耿直,人緣好,媒婆跨斷了門檻,紛紛給三爺牽線搭橋。三爺只是笑笑,從未答應,總是推托說這事他做不了主,需兒女們答應才行。大姐一腦子封建,領著一眾弟妹唱貶損后娘的山歌《黃花菜》,至今還記得《黃花菜》的詞兒:黃花菜,菜花黃,兒女不能有后娘。前娘死了哪兒埋,金山抬到銀山埋;后娘死了哪兒埋,豬窩抬到狗窩埋。山歌的作用很大,幼小的兒女們都認為后娘是缺乏人性的,一致高票通過,反對三爺續弦。就這樣,三爺依了兒女卻苦了自己,兒女們成家立業后,一直自食其力,獨居到老。現在每每想起這些都十分自責。
人常說死得做官的老子,死不得叫化子娘,這話我體會感觸最深。我離開家鄉到鎮里的中學上學,吃住都在學校,每個星期天回家洗一次澡,再帶柴帶米帶菜到學校。家大口闊,這些生活必需品都是緊缺物資,常常為此犯愁。別的同學衣服有人洗,被子有人縫,菜米有人辦好,三爺在公社畜牧場忙于工作,哪顧得上這些,都是自己想著法子解決。所以說缺乏母愛的孩子承受忍耐能力很強。三爺偶爾有空到鎮上的學校看我,順便給幾塊零錢,很少說話,有次我見到他紅著眼睛轉過身去,然后迅速走開。我知道堅強的三爺這會兒是感情來了控制不住,他心里太清楚不過,在對子女的關心和教育上他是虧欠的。其實不是這樣,是兒女們虧欠三爺太多太多。
大哥叫鳴放,先在小隊當記工員,后報名參軍,因在部隊搶險受到刺激,精神狀況很差,復員后每年油菜花開的時候就舊病復發。每次發病都送到地區民政局開辦的精神病院治療,1983年5月,院方突然通知家屬,大哥在醫院里撞墻而亡,請派人去協商善后事宜。三爺是一個人去的,不到一天就回來了,只是手里多了一只骨灰盒。親房本族和親戚朋友都不理解,說三爺對這事的處理太隨意,說什么也要“協調”一筆錢回。三爺說,么好意思開口要醫院的錢,本來大哥就有病,再說也不是醫療責任事故,扯那些皮做什么。說得滿屋的人無言以對。這就是我深明大義的三爺呀!
三爺從公社畜牧場退休后,就回鄉下生活,所謂回鄉就是務農,耕種屬于他的三畝八分責任田。畜牧場屬鄉鎮企業,是沒有退休金的。他住在老家的老屋里,自稱是垸里的老壽星,嘬幾口小酒后就嘚瑟得不得了,吹牛皮說請算命先生算過,他的壽命是92歲,他說要聽算命先生的話,不能讓先生失算,無論如何要跨過92歲這道關。可老天偏偏跟他作對,89歲這年的國慶節倒床了。我把他送到縣醫院住院檢查,從抽血化驗到B超CT,最終診斷出的結論是器官功能性退化,已無藥可治。回到老家,好多人去看他,他還在生氣,說現在的醫院好壞,嫌他老了不給治。
回家后不久,三爺的飲食開始困難起來,接著說不出話來。兒女們明白,三爺的大限到了。趁三爺頭腦還清醒的當兒,我湊攏去問他,有沒有什么事要交代的。三爺先是擺了擺手,隨后像是記起什么似的,突然一個激靈,右手握拳,并舉過頭頂。沒有人明白這是什么意思,都百思不得其解。我試圖著拿出紙筆遞給他,三爺的嘴角漾起了一絲笑意,隨即歪歪斜斜地寫下了三個字:追悼會。
三爺故去有好幾年了,可他的遺書到現在還保存著,雖然很短,只有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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