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繪
瓜熟的季節,父親起早摘瓜。
清早,瓜田和村子一片混沌,仍在隱隱約約的藍色中沉睡。父親帶我去合肥南七公路管理站賣瓜。他抱著一個頂大的西瓜,來到公路管理站小區門衛處,說是打聲招呼。我有些舍不得,要父親換個小點兒的。父親說,人不能小氣,你對人實誠,人家也會幫你的。姑媽在公路站小區看車,由她照應著,沒人為難我們。
一位阿姨來了,說買一個瓜看看。父親依仗自己與每一個瓜都用心交流過,充分了解它們的,就隨手捧起一個,應阿姨要求打開了。“怎么還有兩個白籽啊?這瓜不太熟啊!”阿姨皺了皺眉說。“大姐,我們賣瓜只能摘八九成熟,十成熟你們買回去就壞了。”父親說。“我現買現吃,怎么就壞了呢?”“既然這樣,我來給您重新挑一個,包您滿意。”說完,父親將之前剖開的大瓜扔進垃圾桶。我難過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父親敲一敲這個,又拍一拍那個,終于從瓜堆里挑了一個特號的。父親拿著刀,對著那通透水靈的大號瓜輕輕切下去,“嘭”鮮紅的汁水流了下來。我懸著的心總算安定下來。“這瓜不僅品相好,口味也不錯啊,照這樣的瓜給我挑幾個!”阿姨含著笑,滿意地說。一會兒工夫,我們的瓜攤擠滿了人。我學著父親的樣兒,不停地幫顧客挑瓜。父親忙著稱秤,秤桿翹得高高的。沒有一個人要打開看看的,他們很滿意,都夸父親厚道。
上班高峰期過后,又來一撥老頭老太太。他們挑東挑西,個個都要打參。我家的青皮瓜熟透了,切時容易炸開。一位叔叔要求打開一個小洞嘗嘗甜不甜。父親盡管小心地切,還是切成了兩半。“不是只要你開個小洞嗎?這全打開了,我回家怎么放呢?”“沒事,自己家種的,不花錢,這瓜我請大家品嘗,我給你重新挑一個吧。”父親說。幾個挑剔的大叔大媽有的說瓜生了點,有的說他的瓜有裂紋,有的又說自己的瓜沒有誰的好,父親盡力讓他們順心順意,有的算是買一送一了。
我讀初二那年,正是西瓜掛果時,急需水分,天上不見云朵。丘陵地帶,三天不下雨,就會鬧旱災,何況快十天了。父親焦急地對我說:“一桶水,一個瓜。”為了上學的學費,晚上,我和父親每人從池塘挑了幾十擔水,澆了幾壟瓜。當一桶水倒進一棵瓜秧的根部時,只聽“咕嚕、咕嚕”幾聲,水就浸沒了。隔兩日再挑幾十擔水,還是澆那幾壟。澆過水的瓜藤,沿著瓜壟斜伸著脖子,頂端的嫩頭直往上躥長,瓜兒也長得元氣滿滿。清晨,父親頂著露水,將瓜兒四周的土拍平,沒澆水的,瓜藤很細,瓜秧沒精打采的,結的小瓜有的頂不住就落了。種瓜靠天收,辛苦是真的,要是能看到自己種出大瓜來,心中自然會驚喜,但創造不出經濟來,自然也快樂不起來。
從春節糊瓜紙筒,到裝青灰糞,育瓜苗,然后到移栽,施肥,再到開花,掛果,逐漸瓜熟,父親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上了。播種的是希望,是期盼。收獲的是小心翼翼,真是喜憂參半!
父親種瓜的熱情漸漸消失了,每年只是種一點自己家吃。
畢業后,我在鄉村代課,沒有精力種瓜。我和愛人放暑假,正趕上西瓜成熟。那時,有瓜販到村里收瓜,一角錢一斤。貴友哥家的瓜很好,薄皮、沙瓤、個頭合適,又是頭水瓜,我和愛人多出他二分錢一斤,兌來去合肥擺攤賣。
夜里十二點一過,他們一家人踩著晨露摘瓜,每個瓜上帶一兩片瓜蔓,還留一尺多長的瓜藤。放地頭的筐里,一擔一擔運往路邊的小四輪車上。我們過完秤,直接往車上碼。層層疊疊,七八層高,最上面的用袋裝封。
我們回家洗漱好,穿上干凈整潔的衣服,帶上涼席、風油精、蒲扇。駕駛員師傅開車,愛人坐在高高的西瓜上,我恐高,又怕壓壞了瓜,站在副駕駛處,手牢牢地抓著車廂板,在十二匹“噠噠噠”的馬達聲中,向合肥城駛去,離睡眼惺忪的村子漸行漸遠。
太陽一出來,我們就趕到合肥農學院附近的指定瓜點。那里交通便捷,人流量大。我們一面卸下西瓜,一面與賣瓜者互相寒暄。問哪個地方的,瓜的品種,是販的還是自家種的。我們的西瓜碼在那兒,新鮮極了,很搶眼。恰逢上班高峰期,圍過來的人很多,頂大的三四十斤都被買走,我們由最先的四毛錢一斤,滑向三毛五一斤,又一撥一撥的顧客絡繹不絕圍過來哄搶。買的人直夸瓜新鮮,價格不貴,服務周到。一會兒工夫,賣了將近一半。
愛人數了數鈔票,除了車費,本金都已經上來了。我看著剩下的瓜,在心里一遍遍地盤算著,開心極了。
中午出來買瓜的人很少,我將愛人帶去的涼席鋪在樹蔭下午睡,響亮的蟬鳴吵得人頭昏腦漲。我困了,卻沒有睡意。
終于等到了下班高峰,顧客雖不像早晨那樣多,但三三兩兩的也讓我們忙個不得歇。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買瓜人漸漸少了。愛人又興奮地數起了票子。我一邊聽著他數錢,一邊盯著零零星星出來散步的人。有人路過時,微笑著與他們熱情地招呼,向他們介紹自己家的瓜很甜。有的本來沒打算買的人也順便帶一個回家。
不知不覺夜深了,霓虹燈漸漸閉上了眼睛,城市安靜下來了。我和愛人輪流瞇一會兒,其實,濕熱的環境里蚊蟲多,也睡不著。
合肥人勤快,天不亮行人逐漸增多,路上的環衛工、出門買菜的、上班的、遛彎的都活動起來了。經過一天的熏曬翻挑,剩下的將近三百來斤的西瓜的葉子早蔫了,瓜藤也不再新鮮。一只只西瓜糖球似的,個頭也小了許多。我們喊著一角五分一斤,保送到家。買菜的老太太們路過,陸續圍過來挑選,都是三五個一袋這樣買。愛人一家一家送,好歹都在附近。最后還剩百來斤,我們從親戚家借來腳踩三輪車,在居民巷里一角或八分一斤賣。樓道下乘涼的老頭老太太,住在五、六樓,問我們送不送。愛人爽快應答,“送!”一筆筆買賣,順利成交。
愛人雖然有的是力氣,但跟著一個又一個買主把瓜送到人家里,樓上樓下來回跑,累得夠嗆。他不嫌累,說:“送了就賺了。老人愿意出錢,我賺個力氣錢。”差不多一個小時,瓜全部賣完了。一天半時間,凈賺兩三百啊!
這是我第一次嘗到販瓜賺錢的甜頭。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