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儲安平《英國采風錄》

陳曉蘭

《中國文學課》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有大學名師精講100部文學經典。比起其他耳熟能詳?shù)淖骷?，儲安平可能我們比較陌生，其實他在20世紀上半葉，在中國的知識分子中間有很大的影響。

儲安平出生于1909年，江蘇宜興人，祖上是宜興的望族。1928年，儲安平考入上海光華大學。這所大學在1952年院系調整時取消，院系合并到其他大學，也可以說，現(xiàn)在華東師范大學的前身就是上海光華大學。

關于儲安平在大學讀的專業(yè)有三種說法：一種說他讀的是政治系，因為他一生對于政治都非常地關注;一種說他讀的是新聞系，因為他大學畢業(yè)后就在《中央日報》副刊做編輯，20世紀40年代還創(chuàng)辦了《觀察》雜志，新中國成立后還做過《光明日報》的總編;還有一種說他讀的是英國文學系，因為他的英文非常好，對于英國也很有研究，在大學時就翻譯過英文著作，大學時就開始了文學創(chuàng)作。不管他學的是什么專業(yè)，當時的知識分子大多沒有什么狹隘的專業(yè)意識。儲安平寫過散文、小說、政論文章、通訊報道。

1936年，儲安平隨中國奧運代表團赴歐洲報道德國奧運會，奧運會結束后他前往英國自費留學，在愛丁堡大學攻讀歷史學。從他的《英國采風錄》，我們可以對他在愛丁堡的生活狀況有一點了解。

他寫道，自己在愛丁堡時，“雖不敢自謂中國最窮苦的留學生，但至少可以列入第一等的窮留學生名單中”。他自己燒飯、洗衣，每月食宿零用僅四英鎊，后來他從愛丁堡大學退學，轉到倫敦大學。他大約在1938年回國，因此，在英國為期兩年。20世紀40年代，他曾經在湖南藍田國立師范學院、重慶中央政治學校教過書，1946年應聘為復旦大學教授。

關于《英國采風錄》這部書，儲安平在1945年4月（他當時還在藍田國立師范學院教書）為這本書寫的序言中說，這本書寫作于“從長沙失守、桂林淪陷這幾個月近乎逃難的生活之中”（1944年6月長沙失守，11月桂林淪陷）。在這幾個月中，他及數(shù)以百計的同事，“大都將整天的精力花費在日常的飲食瑣事之上，心情因局勢的動蕩極不安定。然而在那種混亂、困頓、幾乎無所依歸的生活中，有時就不能不做一點較為正常的工作，以維持一個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生活的紀律?！边@樣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十章，后來結集為《英國采風錄》，由商務印書館于1946年2月在重慶出版，1947年7月又在上海出第二版，1948年底由上海觀察社出第三版。當時的影響可見一斑。

這部時斷時續(xù)寫于離亂時期的書，所描繪的遙遠的英國社會的美好景觀，與中國的戰(zhàn)亂、動蕩不安，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儲安平說，這本書講述的是：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所知道的英國，他敘述英國的事，情不自禁地就要與自己的國家做比較。他常常思考的就是這樣的兩個問題：第一，中英兩國人的性格、做人做事的精神有何不同？第二，英國是一個強國，中國是一個弱國，一強一弱的道理究竟何在？在《英國采風錄》中，儲安平從英國的歷史源流、文化傳統(tǒng)、政治制度、氣候，英國人的氣質、性格、生活方式、飲食習慣等方面為這些問題尋找答案。所以說，《英國采風錄》不同于一般的游記，它不只是描繪英國美麗的自然風景和名勝古跡，而且還深入研究風景背后的政治制度、歷史傳統(tǒng)和英國的國民性。

他認為，英國人所具有的天賦特質中最重要的是其組織能力和自治能力。這在他們的諺語中可見一斑：

一個英國人：一個呆子。兩個英國人：一場足球。三個英國人：一個不列顛帝國。

他說，在這個簡單的諺語中，體現(xiàn)了英國人的合作精神與合作能力，英國人天生具有一種服務社會的觀念和熱情。他們是最務實的民族，是一個行動的民族，注重實踐、注重行動的結果，經驗主義和實用主義在英國最為發(fā)達。

英國在實際的改革上，向來不追求空洞的理論，他們的政治原理也避免空想而注重實際。政治家策劃大事，很少發(fā)表空洞、虛浮的言論，而是密切關注現(xiàn)實，做出切合實際的決策和意見。一般官吏，也總是集中于職責分內的工作，很少參加華而不實的會議，發(fā)表大而無當?shù)难菡f。人民對于一個官員或一個機關的期望是他實際的工作而非動人的辭令或輝煌的典禮。政府各部門也總是默默地埋頭工作，一般社會及人民日常生活，也是實實在在，務實重行。

儲安平認為，在中國，這種務實的精神和性格在農民身上有很好的體現(xiàn)。中國的農民也非常的務實重行，腳踏實地，實事求是，重信講義，心地純良。

儲安平特別關注英國的鄉(xiāng)村，《英國采風錄》以大量篇幅描繪英國的自然風光和普通人的鄉(xiāng)村生活。他認為，愛好自然，愛好鄉(xiāng)村生活，是英國人的一大特點。在英國，“除了鄉(xiāng)村以外，沒有什么地方能夠使他們滿足”。鄉(xiāng)村被英國人看作“唯一能使人享受自然生活的地方”。在工業(yè)化、城市化如火如荼的18、19世紀，英國的貴族、地主、鄉(xiāng)紳的生活，依然大部分消磨于鄉(xiāng)村，他們厭惡都市的喧囂，嫌城市的空氣太臟，他們有句話：“一個家庭離開倫敦五十里者，可歷一百年之久;離開倫敦一百里者，可歷兩百年之久?！?/p>

中國人也愛好自然，愛好鄉(xiāng)村，但是，中國人論及自然生活或者自然美，立刻就會聯(lián)想到“山水名勝”，要享受自然生活或自然之美，就必須出游。

英國的情形卻相反，除了英國西部的威爾士和北部的蘇格蘭外，在英國的心臟英格蘭，很少有名山大川所造成的雄偉奇險之地，英國的自然之美，就是一種普通的風景，就是一種平淡無奇的美。英國的鄉(xiāng)村像公園，也可以說，整個英國也像一個大公園，而英國的公園又最具鄉(xiāng)村風味。因此，可以說在當時，世界上這個最先進、最現(xiàn)代化的國家同時又最具鄉(xiāng)村特色。

儲安平在《英國采風錄》中對于英國自然生活中最習見的草地和樹木予以特別的關注，描繪整個國土被綠草覆蓋、蒼天大樹隨處可見的風光，探求形成這種國家地理景觀的政治制度和思想觀念。

英國潮濕的氣候有益于樹木的生長，更重要的是，樹木受到英國人的珍視，英國人不砍伐、不糟蹋樹木。最富有進取精神的英國人同時也具有保守的天性，他們尊重和保護一切古老的東西，隨處可見的千年古樹就是一大明證。

儲安平認為：“蒼天大樹足以撫摸一個人的心靈而養(yǎng)其浩然之氣，使他的品格和胸懷因受大樹的感召而日漸超脫?！彼匪萦藧鄄?、種草的傳統(tǒng)和土地制度：古代英國人的土地耕種采用三年耕種一年休耕的制度，即把耕地分為甲、乙、丙三份，如甲地種大麥，乙地則種小麥，丙地則種青草以作牧場，如此三年一輪，使土地休養(yǎng)生息，保護了土地的滋長力。這種傳統(tǒng)一直延續(xù)了下來，時至今日，英國城市近郊依然可以看到綿延不斷的草地，這是英國人的公有財產，人人可去，人人可看。除了這些占全國耕地面積1/3的草地外，英國的城市、鄉(xiāng)村，公共建筑、私家宅院的空地，也都被大大小小的草地覆蓋。而英國人的草地，也不是雜草叢生或荒蕪零亂的荒野，而是經過合理規(guī)劃、有專人照料，整齊有序、蔥郁光潤。

英國的公園也以樹木和草地為主體。他比較了英國的公園和中國的傳統(tǒng)園林。他認為，中國舊式園林的擁有者鐘情于假山、盆景、水池、亭臺，講究的是曲徑通幽，現(xiàn)代時期的公園建設依然受到中國傳統(tǒng)園林觀念的影響，空地和草地較少。因為，中國的公園是供人“游”的，而英國的公園是供人“憩”的，是一個休息的地方。人們在工作疲乏之余，或心神困頓之時，在樹木森然、平坦、空曠的草地中，漫步片刻，心胸頓覺開闊。英國人重視個人隱私，他們在公園散步時也喜歡一個人獨步，沉默無言，視線與心靈沉浸在自然的境界之中，英國公園的開闊平坦恰好適合獨行者的漫步與沉思。

20世紀30年代英國的鄉(xiāng)村生活又如何呢？

四通八達的交通把鄉(xiāng)村和城市連接了起來，從城市到鄉(xiāng)村一兩個小時即可到達。在鄉(xiāng)村，見不到泥濘坎坷的道路。通信便利，鄉(xiāng)村無消息閉塞、文化落后之苦。自來水、煤氣、衛(wèi)生、教育、無線電已普及到鄉(xiāng)村，英國的鄉(xiāng)下人可以隨時聽到BBC的廣播，在早餐的桌子上可以讀到倫敦當天的報紙，知道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里發(fā)生的大事小事。牛奶、牛油、火腿、干酪、茶葉、巧克力到處都可以買到?，F(xiàn)代化的物質設備為鄉(xiāng)村生活提供的一切便利，使得鄉(xiāng)村與城市并無本質的差別，而鄉(xiāng)村除了城市所擁有的一切物質便利外，還提供清新的空氣，安靜的睡眠，寧靜、和平的心性。

愛好自然，常常被視為英國民族性的一般特征。

丹麥學者勃蘭兌斯在論及19世紀英國浪漫主義文學時說：在19世紀最初幾十年的英國詩歌里，體現(xiàn)了這個國家的精神生活中那股強大、深刻、內涵豐富的潮流，這些潮流都可以歸結到一種本源，即生氣勃勃的自然主義。他說：“這個時期的英國詩人全部都是大自然的觀察者、愛好者和崇拜者。英國的詩之女神從遠古以來就是鄉(xiāng)間別墅和農莊的?？?。偉大的詩人把詩歌獻給鄉(xiāng)村，描繪了一幅幅山川湖泊和鄉(xiāng)村居民的圖畫，以最敏銳的感受能力，以最細膩的筆觸描繪大自然所提供的燦爛的色彩、歌聲、水果的香甜和花的芬芳?！闭绲聡骷腋璧滤f的，“自然給人以最好的教育，因為它可以使任何人感到幸?！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