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音樂學的起點和早期歷史

■馮博

民族音樂學（Ethnomusicology）是從文化和社會方面對音樂是誰制作出來這個課題的研究，是隨著將所有音樂作為關注對象，將音樂作為人類社會文化和現象的發展研究而興起的。傳統音樂學關注的是西方藝術音樂，其主體是音樂家，主要面對的是歷史文獻和文字資料；而民族音樂學研究不依賴音樂的印刷作品或手稿，不將其作為權威認知的主要來源。民族音樂學強調音樂行為的文化、社會、物質、認知、生物和其他維度或背景，而不僅僅是其孤立的聲音成分，包含與傳統音樂學不同的理論和方法，是從人的文化和社會方面強調音樂行為的文化、社會、物質、認知、生物和其他維度或背景，而不僅僅是其孤立的聲音成分。從廣義上講，民族音樂學結合民俗學、心理學、文化人類學、語言學、比較音樂學、音樂理論和歷史等方面的觀念，可以被描述為音樂在其文化背景下的整體調查。這種學科多樣性使得民族音樂學者在研究時往往采用了許多學科的觀點，以至其學科定義也呈現出多樣性的特征。雖然沒有一個關于民族音樂學的權威定義，但該領域主要學者所使用的定義中經常會包含這樣一些觀念，如：不是從純粹的藝術作品及其歷史的角度來看待音樂，而是從文化中觀察音樂，關注音樂中的文化，從音樂中反思文化。

盡管民族音樂學在20世紀50年代變得更加關注與傳統音樂學的區別，被研究者作為一個新的領域而大力發展。而事實上這個領域誕生時，僅僅是傳統音樂學的一個分支。

民族音樂學出現在19 世紀末20 世紀初，當民族音樂學的概念首次被提出時，是為了關注被傳統音樂學忽略的一些領域，從而考察民族音樂與藝術音樂的區別，在“補缺”中與之形成對比。因此，民族音樂學最初主要局限于對非西方藝術音樂的研究，被稱為“比較音樂學”。

比較音樂學（Comparative musicology）的根源在19世紀末德國的“格式塔心理學運動”以及同時期的“心理聲學”領域。這是一個將西方藝術音樂作為標準，旨在應用傳統的音樂研究方法，對非西方、主要以傳唱形式流布的民族民間音樂進行調查，利用聲學方法測量其音高和音程，定量比較各種類音樂的不同，然后按照西方音樂觀念將其進行對比研究的學科領域。比較音樂學“柏林學派”（"Berlin school"）中包括：格式塔心理學運動和心理聲學領域的卡爾·斯坦普夫（Carl Stumpf）、埃里希·馮·霍恩博斯特爾（Erich von Hornbostel）和庫爾特·薩克斯（Curt Sachs）等，許多人都以心理科學研究見長，并且是“格式塔心理學”以及“心理聲學”運動的創始人。作為學科的比較音樂學致力于跨文化的音樂研究，以跨越地域文化和各個歷史時期的各種形式審視音樂。與比較語言學等姊妹學科一樣，比較音樂學試圖將世界上的所有音樂按風格分類，并且描述這些風格的地理分布，然后闡明跨文化音樂的普遍趨勢，了解塑造這些音樂生長和文化演變的原因和機制。

自從19 世紀末民族音樂學正式啟動以來，在概念、術語和意識形態方面都有所發展，這一領域名稱的變化，與民族音樂學的思想和知識重點的內部變化相平行。在19世紀80年代，它非常簡短地被稱為“音樂學”或“音樂協會”，然后才是“比較音樂學”。最早的定義主要表明它與傳統音樂學的聯系，“比較音樂學”凸顯其發展中的特性。直到1950年左右才出現了“民族－音樂學”這個術語，這為傳統比較音樂學的實踐提供了另一個層面。到1956 年時，連字符（“-”）被刪除，意圖表明“民族音樂學”在音樂學研究領域的有效性，以及這個學科在人類學和民族志研究領域的獨立性。

雖然在20世紀上半葉比較音樂學一直盛行，但在整個殖民歷史中都有人注意民族音樂作品。科米塔斯·瓦達佩克被認為是民族音樂學在1896年崛起時的先驅之一，他強調了音樂與詩歌的文化和宗教元素，以及它們在社會方面的作用。由于有許多個人和團體參與到相關的民族音樂活動中，按照梅里亞姆的說法，這些團體中的一些人是“民族音樂的演奏者”“音樂教育工作者”“那些在全球音樂觀的背景下看到民族音樂，尤其是對西方‘古典’音樂的研究的人”，團體由具有各種興趣的人組成，所有這些在某種程度上被“應用”，如“專業民族音樂學家”、音樂治療師、“音樂學家”和“人類學家”。于是在19 世紀末就已經出現了改變研究方法的趨勢，1899 年成立的柏林國際音樂協會成為首批民族音樂學中心之一。受這些先行者思想的啟發，許多西歐國家的學者開始將本民族的音樂和文化作品記錄并印刷出來，并開始根據種族和文化對音樂進行錄制和分類，從而形成一種民俗主義傾向。

民間傳說和民俗學家是二戰前民族音樂學領域的先驅，他們對各國音樂之間的差異感興趣，并為維護和延續傳統的民族民間音樂奠定了基礎。民俗學家通過比較方法接觸民俗學；這些方法試圖證明民間音樂很簡單，但反映了下層階級的生活。民間傳說被定義為“保存在一個民族中的傳統習俗、故事、諺語、舞蹈或藝術形式”。民族音樂學家布魯諾·內特爾將民間音樂定義為“……在高度主導的口頭傳統中發現的音樂文化”。這個定義可以簡化為一個國家或地區內某些人的傳統音樂。

民族主義和對民族身份的追求與民俗研究密切相關。南歐和東歐的作曲家將民間音樂融入他們的作品中，在大眾中灌輸民族主義情緒。這類作曲家典型的例子有萊奧·雅納切克（Leos Janacek）、愛德華·格里格（Edvard Grieg）、讓·西貝柳斯（Jean Sibelius）、貝拉·巴托克（Béla Bartók）和里姆斯基－科薩科夫（Nikolai Rimsy-Korsakov）等。正如海倫·邁耶斯（Helen Meyers）所說的那樣，“整個歐洲的民族主義作曲家轉向農民歌來豐富他們國家的古典音樂成語”。

19 世紀下半葉歐洲南部和東部的收藏項目主要是對民俗研究的貢獻，這些收藏家擔心所有的藏品都在滅絕的地步，這些藏品被認為是民族主義藝術音樂風格的基礎，早期的收藏家受到音樂民族主義、自決理論以及希望獲得泛斯拉夫認同的音樂原理的激勵……東歐人探索了他們自己的語言環境，收集了大量的藏品，成千上萬的歌曲文本和后來的曲調，他們試圖分類和比較。

最著名的東歐收藏家是匈牙利的貝拉·巴托克（Béla Bartók），羅馬尼亞的君士坦丁·布拉伊洛尤（Constantine Brāiloiu），烏克蘭的克萊門特·克維特卡（Klement Kvitka），波蘭的阿道夫·西賓斯基（Adolf Chybiński）和保加利亞的瓦西爾·斯托（Vasil Stoin）等。

1931 年，貝拉·巴托克發表了一篇文章，詳細描述了他所研究的所謂“農民音樂”是“……意味著……所有在任何民族的農民階級中持續的曲調，在一個或多或少的廣闊的區域內，或多或少的一段時間，并構成這個階層音樂感覺的自發表現”。巴托克在他對匈牙利民間音樂的調查中采取了一種比較方法，并認為與受過教育階層的音樂相比，農民音樂是原始的。

在美國，保存民間音樂是在驚人的地區多樣性中尋求民族傳統感。在北美，國家民俗學社團（state folklore societies）成立于20 世紀初，致力于收集和保存舊世界民歌，即在殖民者定居美國期間來自歐洲、非洲或美國以外的音樂；美洲土著音樂也包含在這些協會中。

1914 年，美國教育部策劃了民謠和民歌救援任務，激發了當地愛好者和學者收藏的時代，這一直持續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大蕭條時期。

美國的阿巴拉契亞地區保存著古老的英國和蘇格蘭、愛爾蘭民歌，使它與原來的十三個殖民地的城市中心隔離開來。該地區是山區，意味著沒有多少人進出該地區。塞西爾·夏普是一位成為音樂家的律師，為收集和保存在阿巴拉契亞發現的英國民歌作出了巨大貢獻。他對民間音樂的興趣始于1903年，并且出版了《薩默塞特的民歌》（1904-1909）。他潛心學習英格蘭的傳統英國民謠，然后，他與美國的合作者莫德·開普勒（注3）在1916年至1918年期間三次前往阿巴拉契亞地區，并且發現了大約1600個英國曲調和變體。1909年，美國民俗學家奧利夫·戴姆·坎貝爾（Olive Dame Campbell，1882-1954）從馬薩諸塞州前往美國阿巴拉契亞地區，發現居民唱的民謠與英格蘭和蘇格蘭、愛爾蘭民歌有著密切的關系；她通過讓人們給她唱歌，并在留聲機上錄制并記譜來收集民謠；她與塞西爾·夏普一起工作，并出版了她從南阿巴拉契亞人的英文民歌中收集到的歌謠。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民俗學家對民俗學的興趣并未止步，后來改名為“國際傳統音樂理事會”的“國際民間音樂理事會”于1947年9月22日在倫敦宣布成立。

1950年以后，學者們試圖更廣泛地界定“民族音樂學”這一領域，并根除比較音樂學研究中固有的種族中心主義觀念。例如，波蘭學者米克奇思洛·科林斯基（Mieczyslaw Kolinski）提出，該領域的學者專注于在他們自己的語境中描述和理解音樂。科林斯基還敦促該領域超越種族中心主義，即，使民族音樂學這個術語越來越受歡迎，替代比較音樂學所描述的東西。他在1959年指出，“比較音樂學”這個詞限制了這個領域，它通過從西方的角度強加了“外來”（"foreignness"：“異質”）的觀念。因此，在排除西方音樂研究影響的同時，其他傳統文化背景下的人類學問題應同樣受到重視，而不是將音樂研究無限制地擴展到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領域。在20 世紀50 年代和60 年代的臨界發展時期，民族音樂學者通過討論自己的責任，以及民族音樂學研究的倫理含義、意識形態等方面的闡述，對實際研究和分析方法的建議以及音樂本身的定義，塑造了這個尚處于雛形的領域，并使之合法化。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民族音樂的工作重點也從分析作品轉向田野工作，該領域開始從傳統的“扶手椅”集中到開發田野調查工作的研究方法上。

今天人們一致認為，民族音樂學家從純粹的聲音和歷史的角度來看待音樂，看待文化中的音樂，音樂作為文化，和音樂作為文化的反映。此外，許多民族音樂學研究使用共同的民族志實地調查方法學的方法，經常在制作音樂的人中進行初級實地工作，學習語言和音樂本身，并在學習表演音樂傳統中承擔參與者、觀察員的角色，這被胡德稱為“雙音樂性”（"bi-musicality"：“雙重音樂”）的練習。音樂領域的工作者通常也會收集有關感興趣音樂的錄音和與語境有關的信息。

在比較音樂學的早期發展（20世紀50年代）過程中，民族音樂學主要面向非西方音樂，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個定義擴大到涵蓋根據某些方法研究的世界上所有的音樂。成立于1955年的“民族音樂學學會”（Society for Ethnomusicology）是促進民族音樂學學科發展的主要國際學術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