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運河韻悠悠

■朱向偉

無錫是大運河唯一穿城而過的城市，風光旖旎的江南水弄堂就在無錫，沿運河兩岸，工商經濟發達，市肆繁盛，市井氣息濃郁。運河無疑是無錫的母親河，它如同母親的臍帶一般，源源不斷向城市供給著營養，把無錫哺育成江南工商名城、江南風景之都。無錫與大運河水乳交融、密不可分。

千載運河，奔流不息的不只是運河水，更有以大運河為靈感的文藝作品。一系列大運河題材的文藝精品創作，成為大運河“江蘇名片”的一抹亮色。在謳歌千年運河的文藝作品中無錫絕不可缺席。2020 年9 月第二屆大運河文化旅游博覽在無錫召開，無錫市歌舞劇院（江蘇民族舞劇院）接到創排一部以“大運河”為主題的精品劇目的任務。這是省里交辦的任務，更是無錫勇于擔負文化自覺使命的一次很有意義的嘗試。創作排練這一作品，對于無錫而言，既是機遇，亦是挑戰，無錫必須以“舍我其誰”的精神出色完成這一任務。接到任務后，劇院領導十分重視，組建主創團隊，研究方案和題材，主創人員多次赴清名橋古運河段實地考察調研，了解歷史風貌、體驗民風民情，漸漸有了方向。該作品以江南深厚的歷史人文積淀和歷史源遠流長的古運河為創作源泉，突出“情”與“景”，深入挖掘江南的古老民間傳說、神話，借助現代聲、光、電、冰屏、多媒體等高科技手法，再現了吳越江南的獨特神韻，讓歷史文化“活”了起來，讓文化軟實力“硬”了起來，把文化資源優勢轉化為現實的文化產業優勢，實現了經濟與文化、文化與旅游的互動融合。用新理念、新思維打造精品舞劇，用博大精深的“運河文化”傳遞民族氣節、民族信念，加強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弘揚優秀傳統文化，這是我們對這部戲的期待。我們期待這部劇目除了帶給觀眾新奇的藝術感觀欣賞外還能留下一些和現代人思維相通融的東西。在舞美設計上，重點營造無錫景、江南韻等吳地風光，以展示無錫的旅游資源，帶動旅游產業。由于劇院多年來是以精品舞劇創作聞名于全國的，所以決定以舞劇的形式來呈現。試想，流淌千年的大運河，“浪花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肯定有許多故事蘊含其中，掬取運河一朵浪花就能虛構一個傳奇故事啊。

無錫是大運河的發源地，如今無錫人的伯瀆河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運河，運河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創造的一項偉大工程，是中國文化地位的象征之一，大運河連結南北、暢達東西，實現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真正的融會貫通，大運河流淌千年，承載了帝王的強國霸王夢，更留下無數歷史的精彩瞬間和民族記憶。所以我們想體現的主題還是立足于人民，體現古代勞動人民智慧與勤勞的優良傳統。奔流不息的運河水凝結了吳地百姓的汗水與心血，我們想做的是在大時代的背景下講述一段小人物的悲歡離合。春秋時期，吳王夫差為北上爭霸，開掘邗溝，形成大運河實際上的第一段，也就是所謂的千年運河第一鍬，我們希望在此過程中寫透開掘邗溝千萬民工的血淚辛酸，亦即小人物的悲歡離合。

舞劇不同于歌劇、話劇、音樂劇等其他文藝形式，是以肢體語言推動劇情發展，所以人物設置不宜過多，主線必須清晰且具有邏輯性，加入適當的矛盾沖突又可以使故事更好看。這是個發生在春秋時期開挖邗溝期間的傳奇故事。我們設計的女主人公綴兒是位善良美麗的江南水鄉女子，如果是和平年代的話，在富庶的江南水鄉她與戀人野夫男耕女織，將過著平淡而幸福的生活。然而身在吳越爭霸的亂世之中，小人物的命運往往如同一葉飄零的浮萍，由不得自己做主一一為了開鑿運河水道征召民夫，野夫被抓壯丁，貌美的綴兒前往工地現場探望野夫，不料被官員司空椒窺見，抓去獻美吳王，一對苦命鴛鴦被無情的風雨拆散。綴兒入宮，并不為權勢與富貴所折腰，不僅堅貞不渝，誓死不屈，江南女子的聰慧、柔韌的優良品質使其在佯裝侍浴承歡時伺機刺殺吳王，卻被吳王發現并制服，關入大牢。

在這前后有兩個舞段的設置，可以說是導演的獨具匠心，一個是綴兒與野夫在筑河的堤壩上與壩下的那段雙人舞，男主與女主處于兩個空間，一真一幻，一上一下，纖纖冷月下，體現離別后的思念之情，舞段設計凝練別致，仿佛是一幀幀流動的雕塑，兩人用精湛的肢體語言演繹了情不自禁、愛到極致、愛而不得、生離死別的不舍之情……此情此景，只有音樂與動作，以及臺下觀眾席的一片啜泣聲，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和多余的。還有一段精彩的舞段即是在華貴奢靡的龍首浴池里的那段“刺殺舞”一一吳王屏退左右，欲強幸綴兒，綴兒假意承歡，欲拒還迎，倆人糾纏間綴兒趁吳王不備，拔下發髻上的簪子，狠狠地向吳王刺去……臺下的觀眾被驚心動魄的劇情吸引著共情著，恨不能上臺替女主人公發力刺死吳王，使一對苦命鴛鴦能夠團圓。歷來，堅韌純美的愛情是最能打動人心的，男女主人公身不由己被卷入命運的漩渦，他們抗爭著、爭取著，兩情如同悠悠的運河之水，永遠流淌，永遠圣潔。

這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卻符合邏輯和時代特色，是吳王夫差和美女西施傳說的另一種表述。江南女子不僅溫婉美麗，也具有剛烈的性情。她們也會被作為工具甚至玩物任憑封建帝王蹂躪，但她們畢竟是人，也有人格的尊嚴，也有追求愛情、自由、幸福的權利，她們的反抗絕不亞于被奴役的男子，同樣的可歌可泣。我們在《千年運河》劇情中就重點設置了勇于抗爭、追求愛情自由的綴兒的形象，可與流傳千年的西施媲美，某種意義說，她比西施更加可愛動人，便如運河水一樣，看似舒緩優雅，一旦激流瀉落，便洶涌澎湃，勢不可擋。所以說，《千年運河》的成功，主要是因為設計了綴兒這樣一位獨特的女性形象，她將與許多文藝作品中的西施形象一起成為藝術作品人物長廊中的一顆明珠。

舞劇《千年運河》除了劇情、人物塑造與舞段精彩以外，舞美、服裝、燈光等都獨具匠心，運用多種現代化藝術形式體現悠悠古韻。舞劇開場字幕滾動，同時人影若隱若現將人名逐漸引出的手法有電影大片的“范兒”，既有歷史感又交代了人物身份，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觀眾在視覺震撼之余，一下就進入了舞劇的規定情景之中。這種類似影視大片的藝術手段，在舞劇中得以嘗試運用，體現了導演的創新觀念。導演善于用現代高科技創新的手段講述歷史故事，這在許多場景中都有體現，如若隱若現的投影、點與面勾連的虛實空間，不同緯度的劇情等。舞段設計別出心裁，導演由點及面，把虛實空間、不同時間維度的劇情勾連，使劇情合理、邏輯嚴謹又符合當今觀眾的欣賞水平，道具的真實還原，結合音響與燈光塑造的大型施工現場也是令人仿佛一不小心墜入時空隧道，目擊了幾千年前的筑河情景，看到幾千年前殘酷的運河施工現場。不由令人想到宋代詩人喻汝楫的詩《征夫》描述的“白骨茫茫散不收，朔風吹雪度瓜州。殘陽欲落未落處，照盡行人今古愁”的悲慘意境。淚眼觀吳月，殘心咒楚風。離人隔萬壑，苦雁繞千峰。念念長河竣，依依古道逢。遙祈清水澗，直掛潤蒼穹……舞劇以舞蹈為主，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舞劇《千年運河》中出現的文字也很美，有著濃重的古典韻味，文字對仗工整、平仄協調、雙聲疊韻和聯綿詞，更增加了詩句音節和諧適美，文學意味濃厚，有著詩經與楚辭的古典美感。

通過《千年運河》的創作排演實踐，我們感覺到一部舞劇必須得有整體創新的構思，人物要創新、情節要創新、細節要創新、舞美要創新、舞蹈段子要創新……唯有各個部位都創新，整個舞劇才能給觀眾帶來創新和震撼的感覺。這里還有一個藝術虛構的問題，也就是舞劇相比于戲曲劇目或影視話劇，更要大膽進行虛構，絕不能拘泥于所謂的歷史真實，如果我們去遵循所謂的歷史真實，一是信史上其實并沒有真實，無非是三言兩語的表述，怎么也不可能形成劇情，更遑論人物和細節。我們就是拋開歷史大膽創作（不等于真的拋開），在若即若離中讓人感到像那么一回事，就是這么一回事。藝術的精髓在于直擊人性、撼動人心，而不是泛泛而論講一些空話套話。至于調動一切藝術手段服務于人物塑造和劇情推展也異常的重要。譬如我們在劇情高潮時，安排一艘碩大的龍舟登場，一下對觀眾產生了極大的視覺沖擊力，這是符合劇情和人物的一大道具，如果按常規步驟，觀眾的感官是得不到滿足的，唯有讓大龍舟呈現在舞臺，觀眾才會亢奮，隨著劇情抵達高潮，觀眾的情緒也抵達高潮，達到曲終人不靜的妙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