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塵

◎原散羊

一 被翅膀抖落，那翅膀一定巨大。在冬天，一粒灰塵命該如此。在高處蕩漾，被風的許諾折磨，無修遠可言，漫長啊——

那道路，一條獲罪的舌頭。

它在說：陽光下的事物，將散盡芬芳。

灰塵，土地不肯屈服的一小部分。懸浮。很野。很自由。

二知道冬天雪會垂臨，灰塵抱緊雪花摔

打地面。

渾身疼痛的灰孩子，等待積雪消融，以及無可許諾的風。然后，再次主動失去成為山體的資格。

在空無一人的北方，灰塵避免各種可能的局限。

三 盡管生命熱烈，萬物仍需遭受。比如溢出人體內的愛恨情仇，比如逃離古代生物骨骼的病毒，還有謊言、欺騙和怯懦，它們都是不可避免的侵襲。

而每一粒灰塵，都要在黃昏時分，讓落日灼燒自己的皮膚——

那輝煌的山體，輪回的霞光，孤獨的一瞬啊……

四被逼迫，交出肉體的刻度。空曠的肉體，小心翼翼地交出自己毫發無損的一部分。行走的邊疆，節日的贊辭，工作的假日，信任的羽毛，以及一堆無用的自由，和無法打發的時間。去掉這些生活的贅肉，人們惟余沙漏一般的自己。

五不間斷地墜落，而某一時刻又顛倒過來，成為下一次墜落之前的高屋建瓴。

長眠的人們，沒有等來那個必然到來的春天。活著的人，成了往生者的遺址。

需要學會的心跳那么痛，需要看到的白云那么遠，需要理解的天空那么藍。而此刻，羊群悲壯地相信哀傷的力量。

六相對于古老的荒原，長眠的人們都是尚未成型的胎兒。

活著的人，即使被誕生，仍然痛苦地握緊臍帶。和遲到的春天一樣，止痛藥物總會被活著的人們，秘密地研制出來。零碎，低廉，分子式各異，臨床表現不便觀察。

用不了多久，青草就會從埋過人的土地上長出來。

七出于簡樸的需要，我把黎明舉做火把，身后隱退的黑夜與我無關。

良善的人們用嘴打開一個曠野，全都聽到的人敲打松枝，驚起的烏鴉飛向天空

抖落的積雪，落地成塵。

八這個冬日，烏鴉每天都從我的城市上空往返一次，覓食和歸巢。

它們就像白天里一小塊錯誤的黑夜，比光芒更刺眼。攜帶黑暗的野獸，把野獸的話又重復了一遍。疲倦的，熱愛的嗓音。

一口不幸的、廢棄的井。

九這個春天，有太多的天使降臨到人世；雪落在誰的身上，誰就是天使。

這個春天，有太多的鮮花需要綻放；紀念碑已經落成，僅僅活著還不夠。

人性，是人性失敗的倒影。僅僅是順從還不夠，濕熱的草藥沿著血液的河流北上，抗擊著見不得光的炙烤。

十魚群在深淵里合唱，山坡上長滿葵花。風吹過渾圓的地平線，一切終將成為歷史的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