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珺
卡車的黑色發動機散發著鐵銹與柴油混合的污濁氣息,機械震動發出的咳喘聲穿過房子,像一顆定時炸彈被提前引爆,震碎空氣的耳膜,隨著車被開走,震裂的空氣碎片緊跟排出的汽車尾氣。
黃楊樹樹冠正在生長的淺黃色嫩葉下垂,綿軟的葉片表皮細胞排列在一起,守衛著漸漸暴露在陽光下缺水的黃褐色葉脈?;▓@中,草木已經漸漸停止生長,它們干裂的深綠色皮膚突然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不能吸收太陽的光澤,它們抬起自己年老松弛有贅肉的手臂,與那想象中遺失了節拍的曼妙古典樂曲僵硬地跳舞,像一件件褪色的華麗籠形裙襯,在秋天微涼的干爽微風中輕輕搖動。
在上午十一時左右的時候,太陽即將到達它每日循環往復的舞蹈節目的拋物線的最高點,陽光像是巨大的刷子,緩慢地將白色與金黃色丙烯顏料厚重的涂抹在居民樓墻壁上。近處傳來房屋裝修、搭建樓房似的敲擊聲,它們如同金屬的暴風雨樂章,高頻的音調和不斷變化的響度共同繁衍出奇怪繁雜的節奏,一邊敘說著黑色毛絨般的細語,一邊瘋狂地在風中激發興奮點,狂躁地擊打閣樓的鐵門,探索沉寂多年清理不凈的黑色夢境。如同患有阿爾茲海默癥的老年音樂藝術家,沉浸于恩格瑪密碼機神秘古老的解密圣潔迷宮中。
此時,有人用方言與人商量著某些事情,有人將自己溜號歸咎于垂直起降噴氣機的機翼出現了故障,將自己卷進日常的褶皺里。貓伸一個懶腰,繼續睡覺。
親人們帶領我們去尋找野炊的好地方,熾熱發白的陽光始終照進模糊的車窗里,茫然地看向窗外,睜大眼睛把我們層層包圍的樹林的葉綠素吸入眼球,坐在轎車中的眩暈感干擾著鬧鐘氣泡水般清涼的思想。散發鉻酸銀沉淀的金屬光澤的空氣不斷加熱大腦中的膠質細胞,如沸騰的巖漿從耳朵里噴發熱氣,在我與樹葉對視的緊繃的鐵鏈上攀爬。打開車窗,干燥的塵土如同逃竄的小偷溜進車內。它們把腳印焊進鐵鏈脆弱的神經元的細胞核里,剎那間鐵鏈瞬間斷裂,我也從不斷增生的患有發作性睡病的夢境中清醒,環狀葉脈的紋路通過破裂的鐵鏈堆積成臺階去往記憶的巔峰,隨著發動機聲音的潮汐出現在夢魘中。
我們將轎車停在河的中下游岸邊,野草不受控制的生長,它們隨風擺動,不停地有螞蚱跳出草叢,然后,將自己灰色的外骨骼遁入其間。昆蟲的嘶叫,像捕食時設下的陷阱。走在低矮樹枝下,便輕易地掉進具有槲寄生綠色植物纏繞的巨網中。孩子們下水玩耍,將手掌心逆著深入水流里,烈日將陽光印在水波表面,像無數條銀白色的金魚幼崽從指縫間鉆出。
陸地上簡單的動作在水中進行會變得很困難。為了尋求某些刺激,像履行某種神圣的儀式,我們嘗試在水中蹦跳,踩在細膩的沙子里,使人立即陷入帶有令人愉快的粉紅色夢境的海綿里,臆想癥以木屑的形式在腦海里爆發,人們舉起雙手,已經混淆的想象力墜入自我意識攜帶的藍色漩渦乘載的游艇中。它沒有停在任何一個無風的港口,而是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鐘表表盤的邊緣,他們像貓一樣帶著審視的目光重新觀察四周的世界,他們將眼神固定在某個物體的陰影上,被簡化的質點刻在他們的瞳孔上,使他們麻木地站在水里,如同雕塑。
隨著黃昏銅橙色顏料爬上云層,人們在書的陰影的角落越縮越小,直到黑夜來臨,便立刻加入黑色毛衣以內螨蟲的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