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根先
(中國國家圖書館 北京 100081)
任何一門學科的誕生與發展都不是偶然的、憑空產生的,都有其變化的歷史條件,并隨著歷史條件的變化而不斷變化。人類通過記憶而實現文明傳承,而記憶的外化或記錄歷史的手段主要有四種,即口頭傳統、文字、圖像和實物。在文字發明以前,口頭傳統是最主要的記錄方式。自從有了文字,文字便成為記錄歷史、文明傳承的主角。另一方面,圖像作為記錄歷史的一種手段一直存在,只是未能發展為獨立的圖像史學,更不可能有影像史學。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傳統史學基本上都是書寫帝王將相,廣大民眾處于社會邊緣,當然也處于史學邊緣,姑且稱為精英史學,不可能有公眾史學。筆者認為,研究公眾影像史學,有必要梳理其學科發展脈絡,探究其思想淵源。影像史學、圖像史學、口述史學(Oral History)、公眾史學(Public history)為公眾影像史學的誕生與發展作了必要的學科建設準備,而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民史觀”、近代以來西方史學思潮以及馬克思主義的人民史觀,則是公眾影像史學的主要思想淵源。
公眾影像史學無疑屬于歷史學范疇。歷史學體系龐大,分支眾多,公眾影像史學與哪些學科最為接近?筆者以為,影像史學、圖像史學、口述史學和公眾史學是公眾影像史學學科建設的必要準備,公眾影像史學是這些學科發展融合的必然結果。
盡管圖像作為史料在歷史研究中出現較早,然而作為歷史學分支的影像史學卻是近代工業革命的產物,攝影技術的發明和電影的誕生是其發展的首要條件。電影出現于20世紀初,其不僅是一門藝術,也是記錄與反映人類生活的一種重要手段,是現實生活的客觀反映。1988年12月,美國歷史學家海登·懷特(Hayden White)在《美國歷史評論》上發表了《書寫史學與影視史學》一文,標志著影像史學的正式誕生。這篇文章中,海登·懷特正式提出了Historiophoty(影像史學,或譯為影視史學、視聽史學)這一概念。在他看來,所謂影像史學,就是“以視覺影像和電影話語來表現歷史和我們對歷史的見解”[1]。1993年,臺灣學者周梁楷先生在《當代》月刊發表了該文譯文,對懷特的研究成果進行了介紹,同時對影視史學提出了自己的見解。1996年,復旦大學張廣智教授發表了《影視史學:歷史學的新領域》一文,是內地學者發表的最早介紹影像史學的論文[2]。
隨著攝影和傳播技術的發展,影像史學日益引起學界重視,成為史學領域的一支生力軍。影像史學改變了傳統的文字書寫歷史方式,借助于現代攝影、攝像手段,甚至日常所用的一部手機,人們可以方便地對身邊發生的事情加以記錄,歷史書寫不再是精英階層的一項特權。不僅如此,影像史學在記錄歷史方面還具有一項獨特的優勢,因其生動形象,而使原本枯燥乏味的歷史知識變得鮮活生氣起來。黃樸民先生說:“用現代意識對歷史進行生動鮮活的解讀,讓歷史從歷史學家營造的象牙之塔中走出來,走入千家萬戶,走入每個人的心里。”[3]可以說,影像史學是“親民的”史學,為公眾參與歷史書寫提供了便捷的途徑。不過,由于影像史學只是部分地記錄與展示公眾生活,公眾影像史學又有其獨立發展的學術價值。
至于影像史學是否包含攝影技術產生以前的各類圖像,就是說,“影像”到底指什么?對于這個問題,學術界看法不盡一致。筆者比較贊同“大影像”說,即影像史學的研究范圍,包含了攝影技術產生以前的各類圖像。周梁楷先生在譯介Historiophoty一詞時,認為影視史學的研究對象是“任何影像視覺符號”[4]。張廣智先生亦贊同此說。近年來,錢茂偉教授又提出了“聲像史”[5]這一概念,注意到口述史與影像史的密切關聯,同時又認為將一些老照片收集起來做成動態影像志是影像史的一個類型。公眾影像史學應當因襲影像史學的研究范圍,并更加關注公眾的日常生活與史學實踐。
不可否認,圖像史學有其獨立存在的學術價值。中國傳統史學中,素有“左圖右史”、圖史互證之說。南宋學者鄭樵在《通志·年譜》中說:“為天下者,不可以無書;為書者,不可以無圖譜。圖載象,譜載系,為圖所以周知遠近,為譜所以洞察古今。”[6]405在《通志·圖譜略》中,他又說:“圖,經也,文,緯也。一經一緯,相錯而成文。”[6]837圖像可以傳遞豐富的歷史信息。巖畫、壁畫、繪畫、造像等,都是重要的文獻資料,應作為歷史研究的考察對象。
在西方史學傳統中,由于圖像史料較為豐富,學者對圖像史料的運用有著深厚的學術淵源。1939年,德國學者歐文·潘諾夫斯基(Erwin Panofsky)在《圖像學研究》一書中,把對圖像的解釋分為三個層次,即圖像的“自然意義”、圖像的“常規意義”和圖像的“本質意義”。圖像的“自然意義”是由可識別的物品和事件組成;圖像的“常規意義”是對圖像的具體分析;圖像的“本質意義”即對圖像的深度解析,揭示圖像所反映的國家或民族在特定時代的宗教或哲學傾向[7]。圖像正是在最后這個層次上為史學家提供了確實的必要的證據。英國學者彼得·伯克(Peter Burke)在《圖像證史》一書中說,圖像可以印證歷史,同時認為圖像中有不真實的內容、圖像比文字更有想象的空間[8]。雖然他沒有提出圖像史學這一概念,人們仍視其為圖像史學的創立者。
近年來,國內也有學者呼吁關注并致力于圖像史學研究。陳仲丹先生說:“將圖像更廣泛地用于史學研究,不僅用來證史,還可以圖像為主體開辟新的研究領域。”[9]韓叢耀先生認為,圖像是歷史事實的記錄,圖像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歷史的事實。他在文中寫道:“獨特的歷史圖像敘述結構和由此展開的整體形態是圖像史學區別于傳統歷史研究以及其他學科史研究的學科特質。”[10]圖像不僅可以證史,還可以傳史。對此,彼得·伯克在《圖像證史》中也有所討論。筆者以為,公眾影像史學應因襲圖像史學的研究對象與方法,并可利用影像制作手段編輯影像志,使傳統圖像更加生動形象,并能更好地保存和傳播。
影像史學與口述史學關系十分密切,口述史采訪往往運用影像手段進行記錄,公眾影像史學也不例外。
口述歷史可以追溯至遠古時代的民間傳說或口頭傳說。然而,作為歷史學分支的口述史學卻直到20世紀40年代末才誕生。1948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家A.內文斯(Allan Nevins)提出了口述歷史科研項目,并創建了歷史上第一個口述歷史研究室。實際上,早在1938年,現代口述史學的創始人A.內文斯就出版了《通往歷史之路》一書,主張開展口述歷史研究。20世紀60年代初,一些口述史學論著在美國陸續問世,1966年美國口述歷史協會(Oral History Association,OHA)正式成立。不久,口述史學研究開始由美國傳播到世界各地,加拿大、英國、法國、日本等許多國家和地區出現了一批口述史學者與研究團體,很快發展成為新興的“熱門”學科。在中國,口述史學研究雖然起步較晚,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引起人們的注意,然而進入新世紀以來卻發展十分迅速,如今已儼然成為一門“顯學”。
與傳統以文字為主要書寫手段的史學相比,口述史學不論是內容還是形式均具有顯著的特點。張廣智先生說:“現代意義上的口述史學,實際上是通過有計劃的訪談和錄音技術,對某一個特定的問題獲取第一手的口述證據,然后再經過篩選與比照,進行歷史研究。”[11]概括說來,口述史學的特點主要有以下幾點:首先,口述史學的研究資料主要來源于口述史訪問,而非源于已有的歷史文獻;第二,口述史采訪運用錄音或錄像手段,這是傳統史學所沒有的;第三,在傳統史學中,主要是書寫帝王將相和精英人物,沒有百姓的地位;最后,通過口述史采訪,獲取新的文獻資料,不僅是方法的創新,更是內容的補充和完善。當然,口述史采訪成果還可以視頻形式呈現。
至于口述史學與影像史學有什么區別,筆者認為首先是側重點不同,口述史學更關注口述者所說內容,影像主要是作為記錄的一個手段,在口述史采訪中只起輔助作用;而影像史學中的影像就是記錄的重點,即便沒有或只有少量影像記錄中的人物出現,沒有什么受訪人的口述內容,影像本身具有獨立的保存與研究價值。至于公眾影像史學,自然離不開口述史學方法的運用,然而采訪對象更加關注普通民眾。
在世界歷史上,在傳統史學中,人民群眾是沒有地位的,即便在史書中偶有出現,最多只是一個陪襯。1902年,梁啟超在《新史學》一文中指出中國傳統史學有“四弊”,第一個就是“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認為從來史書都是為君臣而作,沒有一部為國家與國民而作的歷史。在中國古代,很少有個人寫自傳的,第一個寫自傳的是司馬遷,著有《太史公自序》。在西方,第一個寫自傳的是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著有《懺悔錄》。啟蒙運動時期,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作《懺悔錄》以后,西方個人自傳才開始多起來[12]。實際上,公眾參與歷史書寫是現代社會的發展產物。
公眾史學(或譯為公共史學、大眾史學)這一概念是美國學者羅伯特·凱利(Robert L. Kelly)在1978年出版的《公共歷史學家》創刊號上提出的。在他看來,公眾史學是“歷史學家的就業(方式)和在學術體制外——如在政府部門、私有企業、媒體、地方歷史協會和博物館,甚至于在其他私有領域中——(所使用的)史學方法”[13]。這一理論的提出主要是為了解決歷史學專業學生的就業問題。事實上,美國公共史學的產生具有很強的針對性,主要用于博物館、歷史遺址、歷史劇制作等與歷史學關系密切的幾個領域,在城市規劃和公共政策制定等領域也有所應用[14]。國內學者對于公眾史學的理解以及名稱翻譯不盡一致。
筆者比較贊成錢茂偉教授給公眾史學下的定義,即:公眾史學是“研究公眾歷史的知識學問體系”[15]。“公眾”對應“組織”,尤其是“國家”[16]。在2015年出版的《中國公眾史學通論》一書中,他對公眾史學的學科進行了重新規劃,將公眾史學分為六個組成部分,即:通俗普及史學、公眾歷史書寫、公眾口述史學、公眾歷史檔案、公眾影像史學與公眾文化遺產。他認為,公眾史學應該“要求歷史學為大眾服務,成為大眾的服務工具,記錄大眾、寫給大眾看”[17]。這樣,公眾影像史學就相應地成為公眾史學的一個組成部分了。
公眾影像史學既然是公眾廣泛參與的史學形態,公眾自覺地記錄歷史,傳播歷史,自然有其學術思想淵源。當然,學術思想也是歷史的產物,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學術思想,反映不同的社會狀況。在傳統社會,由于嚴格的等級制度和技術手段等限制,公眾不可能成為歷史記錄與研究主體,更不可能直接參與歷史書寫。這種狀況到了近代才有所改變。筆者以為,公眾影像史學的學術思想淵源主要有三:一是以梁啟超為代表的“民史”觀;二是近現代西方史學思潮;三是馬克思主義的人民史觀。
中國自古就有“民本”思想。《尚書·五子之歌》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孟子·盡心下》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荀子·大略》:“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不過,這些“民本”思想,其實都是站在君主的立場上說的,歸根結底是為了維護和實現“君本”“官本”的最終目的,作為民來說,只能希望有一個“好皇帝”。中國古代也有面向公眾的通俗史學形態,如話本、歷史演義、傳統戲劇,然其內容主要是描寫帝王將相,廣大民眾只是個陪襯。在中國古代,只有“君史”,沒有“民史”,歷史書寫更是少數精英的一項專利,未經政府同意,不得私自撰寫國史,《漢書》作者班固就因被舉報“私修國史”而遭逮捕,民間記錄即便有,也不可能得到重視[18]。
近代以來,受西方政治和社會思潮影響,民眾力量開始得到重視,一些有識之士還將中國落后挨打的原因歸之于廣大民眾的愚昧無知,主張“啟民智”。1896年,康有為在《日本書目志》中說:“吾中國談史裁最尊,而號稱正史、編年史者,皆為一君之史,一國之史,而千萬民風化俗尚不詳焉。”[19]梁啟超明確提出了“民史”理論。他在《續譯列國歲計政要敘》中說:“有君史、有國史、有民史。史之著盛于西國,而中土幾絕。中土二千年來,若正史,若編年,若載記,若傳記,若紀事本末,若詔令奏議,強半皆君史也。若《通志》、《文獻通考》、《唐會要》、兩漢《會要》諸書,于國史為近,而條理猶有所未盡。”[20]他認為,中國傳統史學不過是“記述人間一二有權力者興亡隆替之事,雖名為史,實不過一人一家之譜碟”,此種撰述是“只見有君主,不見有國民”[21]。
梁啟超認為,歷史撰述當以人民為主。他在《變法通議》中說:“中國之史,長于言事;西國之史,長于言政。言事者之所重在一朝一姓興亡之所由,謂之君史。言政者之所重在一城一鄉教養之所起,謂之民史。”[22]因此,他主張普及歷史知識,“本國史學一科,實為無老、無幼、無男、無女、無智、無愚、無賢、無不肖所皆當從事,視之如渴飲饑食,一刻不容緩者也”[23]。在倡導“史界革命”的同時,他還將自己的史學思想付諸實踐,撰寫了多種史學著作,如《新史學》《中國史敘論》《中國歷史上革命之研究》《歷史上中國民族之觀察》等,為中國近代史學開辟了一條新路。
在晚清維新運動中,不僅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嚴復、徐仁鑄、唐才常等人也都加入到了批判“君史”傳統行列。譚嗣同認為,歷代所謂“正史”,不過是“二十四家之撰述”,“極其指歸,要不過一姓之譜牒焉耳。于民之生業靡得而詳也”[24]。在當時,批判“君史”,倡導“民史”,已成為新史學家群體的一種共識。近代新史學“君史”“民史”觀念的提出以及新史學的嘗試,為公眾成為歷史考察對象、進入歷史研究視野、參與歷史書寫提供了思想源泉。
西方近代史學發端于文藝復興時期,其特點是擺脫了神學色彩的中世紀歷史觀,代之以崇尚理性和人文主義。進入19世紀,德國歷史學家蘭克(Leopold von Ranke)創立了蘭克學派,主張“如實直書”,史學家在運用史料批判方法獲得準確無誤的材料之后,要以公正客觀的態度敘述史實,這樣歷史學就能成為一門科學。與此同時,他還繼承了古希臘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所創立的政治史、軍事史傳統,認為歷史研究者通過探討這些內容,能夠更好地把握事物發展的主要脈絡和發展方向,從而更好地理解整個歷史。在蘭克學派的著作中,人始終是關注的焦點,體現了人文主義傳統。
除了蘭克學派,美國歷史學家魯濱遜(James Harvey Robinson)所倡導的“新史學”,對于西方乃至中國近代史學有著重要影響。事實上,“新史學”運動并非起源于魯濱遜,可以追溯至英國史學家巴克爾(Henry Thomas Buckle)和格林(Richard Green)、社會學家斯賓塞(Edmund Spenser)、德國史學家蘭普雷希特(Karl Lamprecht)等人。魯濱遜于1912年出版了其代表作《新史學》一書,開宗明義提出“歷史也需要一個革命”[25]20。他認為,“我們有許多所謂史學名著,其中專門敘述的往往只是君主和教皇、朝臣和政客、爭奪領土和王位的戰爭、君主和國會所制訂的法律”[25]14。因而史學必須進行改革,應當關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從多個學科角度加以研究。梁啟超提出“史學革命”,或許正是受魯濱遜的思想影響。
進入20世紀后,正如1914年秋英國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Edward Grey)所說,兩次世界大戰的硝煙使“燈光正在整個歐洲熄滅”。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西方文明遭到嚴峻考驗,而殖民體系的土崩瓦解進一步驅散了其現代文明的優越意識,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和人口數量的劇增所帶來的負面效應逐漸體現,沖擊著人們對于社會進步的樂觀信念[26]。后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思潮開始逐漸彌漫,從哲學、建筑學直至各個領域。法國學者貢巴尼翁(Antoine Compagnon)在《現代性的五個悖論》中寫道:“后現代,20世紀80年代的這個新的老一套,侵入了美術——如果還能說美術的話——文學、造型藝術,也許還包括音樂領域,但首先是建筑,還有哲學等領域。”[27]在這種思想大潮下,后現代主義史學開始蔓延。
后現代主義史學家認為,客觀的歷史是不存在的,對于同一個歷史對象的認識是在不斷變化的。要找到歷史事實,必須借助于文字、符號和文字信息,經過分析、判斷、想象才能體現出來。無論是史料還是史實,都不過是不同的文本,沒有什么區別[28]。與此同時,后現代主義史學家還將研究的目光轉向人們的日常生活和情感世界,歷史研究開始轉向,逐漸從精英轉移到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從宏觀歷史轉移到微觀歷史、從社會史轉移到文化史”[29]3。當然,這種“微觀史學并不是否定先前的歷史學,而是對它的一種補充,微觀史學家為研究過去的歷史增添了一種具體感”[29]136。
影像史學的創建者海登·懷特是后現代主義史學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元史學:19世紀歐洲的歷史想象》《話語的比喻:文化批評論集》《形式的內容:敘事話語與歷史表現》等著作,是后現代主義史學的代表作。他說:“歷史學家的論證是對他認為是真實故事的東西的闡釋,而他的敘述則是對他認為是實際故事的再現。”[30]在他看來,不存在客觀的真實的歷史,歷史可以任人解釋。此后,后現代主義史學家出版了一系列著作,如波蘭學者托波爾斯基(Jerzy Topolski)主編的《現代主義與后現代主義之間的歷史編纂:歷史研究方法論文集》、英國學者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編的《后現代歷史學讀本》、荷蘭學者安克斯密特(Franklin Rudolf Ankersmit)的《歷史表現中的意義、真理和指稱》等。
后現代主義史學拓展了歷史學研究對象,使歷史研究更加多元化,豐富而又生動,應該說,對于突破以往僵化的歷史研究模式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在這方面,公眾史學可以借鑒其某些治史理念,關注社會現實,特別是普通民眾的社會生活,拓展史學研究視野,使其更加豐富、生動與客觀。不過,后現代主義也給現代史學帶來了嚴重的挑戰。它否定歷史的客觀性,淡化歷史研究中對于社會發展規律、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運動的有益探索,一味地追求所謂“小人物”的日常記憶,描寫社會邊緣人群,甚至偏愛帶有獵奇性質的秘聞野史,難免解構歷史,使歷史學陷入碎片化的尷尬境地,成為一種非體系化的歷史學,這是其流弊所在。
在人類歷史上,沒有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沒有自己的英雄人物,不曾有過“英雄崇拜”。英國歷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在《英雄和英雄崇拜》一書中說:“在我看來,世界的歷史,人類在這個世界已完成的歷史,歸根結底是世界上耕耘過的偉人們的歷史。”[31]1“世界歷史不過是偉人們的傳記。”[31]47事實上,英雄史觀幾乎是東西方傳統史學的普遍現象。近代以來,一些資產階級學者注意到人民群眾的歷史作用,在其著作中有所體現,但是他們都沒有根本上確立人民群眾的歷史主體地位。
人民史觀是馬克思、恩格斯共同完成的最具原創性的重大理論貢獻。在馬克思主義人民史觀形成過程中,1844年出版的馬克思、恩格斯第一本合作著作《神圣家族》具有獨特的歷史地位。“神圣家族”原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曼坦尼亞(Andrea Mantegna)一幅名畫標題,畫面是圣母瑪利亞抱著耶穌,旁邊圍著一群天使和神甫。馬克思、恩格斯把青年黑格爾派代表人物布魯諾·鮑威爾(Bruno Bauer)比作耶穌,把他的兄弟(埃德加、埃格伯特)及其追隨者戲稱為“神圣家族”。在《神圣家族》一書中,馬克思、恩格斯不僅對鮑威爾等人蔑視群眾的唯心史觀進行了批判,而且在批判其英雄史觀的同時,提出了人民史觀理論,指出人民群眾不僅在物質生產實踐中,而且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都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概括說來,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關于人民史觀的論述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他們肯定人民群眾的主體地位,認為人民群眾對歷史發展起主要的決定作用。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中說:“歷史活動是群眾的事業,隨著歷史活動的深入,必將是群眾隊伍的擴大。”[32]恩格斯在其晚年對人民史觀有更精確、更直接的表達。他在《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指出:“如果要去探究那些隱藏在——自覺地或不自覺地,而且往往是不自覺地——歷史人物的動機背后并且構成歷史的真正的最后動力的動力,那么問題涉及的,與其說是個別人物、即使是非常杰出的人物的動機,不如說是使廣大群眾、使整個的民族、并且在每一民族中間又是使整個階級行動起來的動機”;正是這些廣大群眾的、整個民族的、整個階級的行動“引起重大歷史變遷”[33]。
其次,人民群眾既是歷史的創造者,也是英雄人物的創造者。英雄人物對于歷史發展所起的重要作用固然重要,往往比普通人要大得多,但是,英雄人物不是憑空產生,不能脫離具體的歷史場景,所謂時勢造英雄,而不是相反。普漢列諾夫(Plekhanov,Georgii Valentlnovich)認為,決定社會發展的歸根到底不是杰出人物的愿望和思想,而是社會存在的物質條件的發展,是生產方式的變更和階級斗爭的發展。杰出人物的思想和愿望不能與社會經濟發展背道而馳,不能與先進階級的要求背道而馳,否則,他們將一事無成。只有順應社會經濟發展的要求和先進階級的要求,順應時代發展的方向,杰出人物才能有所作為,真正成為杰出人物。
第三,不能不論普通人對于社會發展所起的重要作用。普通人與英雄人物是一種辯證的關系,兩者相互依存。并且,隨著社會的發展,普通人所起的作用將越來越大。對此,列寧有過精辟的論述。他說:“為了為群眾服務和代表他們正確地意識到的利益,先進隊伍即組織必須在群眾中開展自己的全部活動。”[34]列寧十分重視普通人的作用。他說:“隨著人們歷史創造活動的擴大和深入,作為自覺的歷史活動家的人民群眾在數量上也必定增多起來。”[35]他認為,決定歷史最終結局的是人民群眾,具有優秀精神品質的總是少數人,“如果這些少數人不中群眾的意,群眾有時就會對他們不太客氣”[36]。毛澤東同志指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37]這可以說是對馬克思主義人民史觀的高度概括。 為什么我們現在提倡公眾史學,要重溫馬克思主義的人民史觀?就是因為一門學科的誕生與發展,歸根到底需要有正確的理論來指導。史學不再是為帝王將相樹碑立傳,不再為達官貴人搖旗吶喊,這是馬克思主義史學的必然要求。面對蓬勃發展的公眾史學,擁有越來越便捷的歷史記錄手段,我們從馬克思主義人民史觀的理論高度來認識公眾史學的重要意義,肯定人民群眾的歷史主體地位,記錄他們的生產與生活,挖掘其腦海中的歷史記憶,不僅有利于歷史學的健康發展,更是在踐行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另一方面,記錄普通人的生活,讓更多的人參與史學實踐,還有利于公民社會建設,豐富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提高公眾的人文素養,還原史學的正本清源。
正如上文所述,公眾影像史學的提出,既有堅實的學科發展基礎,又有深厚的學術思想淵源,更有迫切的現實生活需求。我們認為,“公眾影像史學要以公眾為本位,書寫公眾,公眾參與,服務公眾。其基本任務,就是要幫助公眾進行歷史記錄,通過影像進行記錄”[38]。在這方面,與學科母體影像史學不同,它不是以影像分析或影像研究作為主要目標,重點在于影像史學實踐。另一方面,它又不能脫離影像史學的基本規范和基本方法。其記錄內容,大致可分為人物影像和事件影像兩類。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便是幫助公眾掌握記錄歷史的基本方法,將歷史的書寫權、解釋權還之于民,真正做到美國史家卡爾·貝克爾(Carl Becker)所說的“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39]。當然,從學科建設來說,公眾影像史學的發展道路依然漫長,需要不斷地探索,反復地實踐,不過我們相信,在這個公眾積極參與的“圖像時代”,公眾影像史學一定大有作為,其前程將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