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
2021年8月中下旬,教育部高等學校圖書情報工作指導委員會秘書處在教育部高教司的指導下,就“高校圖書館古籍保護與利用工作的現狀、亮點、問題與建議”這個主題,對活躍在高校圖書館古籍保護與利用領域的15名專家(1)感謝接受調研的專家:北京大學古籍資源服務中心主任李云研究館員和副主任鐘迪副研究館員、清華大學中國古典文獻研究中心劉薔研究館員、南京大學圖書館館長和古典文獻研究所所長程章燦教授、武漢大學圖書館館長王新才教授、四川大學圖書館館長黨躍武教授、復旦大學圖書館副館長楊光輝研究館員、中山大學圖書館副館長林明研究館員、天津師范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院長姚伯岳教授、河南大學圖書館前館長李景文研究館員、鄭州大學圖書館館長助理趙長海研究館員、山東大學高等儒學研究院何朝暉教授、揚州大學文學院傅榮賢教授、天津師范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周余姣副教授。進行了調研,茲結合專家回復及筆者對高校圖書館古籍保護與利用情況的長期觀察與了解,綜述如下,以供關心這個領域的相關方面參考。
古籍承載了光輝燦爛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提振文化自信、建設文化強國的根基。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古籍保護與利用工作。2013年12月3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指出:“要系統梳理傳統文化資源,讓收藏在博物館里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1]。”2016年“中華古籍保護計劃”被納入國家“十三五”規劃綱要。2020年,“傳承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加強文物古籍保護、研究、利用”被寫入國家“十四五”規劃和2035遠景目標。
自2007年國務院辦公廳下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古籍保護工作的意見》,正式啟動“中華古籍保護計劃”以來,國務院頒布的全國重點古籍保護單位有204家,高校圖書館為51家,占25%。北京大學圖書館以160萬冊古籍線裝書的收藏量,名列全國圖書館第三位,僅次于國家圖書館和上海圖書館。清華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吉林大學、北京師范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山大學、四川大學、華東師范大學等高校的圖書館,古籍收藏量均超過30萬冊。
一批古籍藏量可觀的高校圖書館參與了古籍普查登記、中華古籍聯合目錄和古籍數字資源庫的建設、六批《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的遴選,不少善本入編《中華再造善本》,以仿真形式問世,逐步建立了珍貴古籍分級保護制度。并積極按照相關標準改善古籍庫房條件,逐步加強古籍修復工作,建立國家古籍保護人才培養基地、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中心及傳習所,舉辦古籍修復、普查、鑒定、管理等各類培訓班,與院系合作培養古籍保護專業碩士,開展古籍的數字化和影印出版工作,加強與海外機構開展古籍保護合作等,取得了較大成就。
許多高校圖書館探索建設相對獨立的古籍收藏場所及修復中心,提高了古籍保護的專業性。武漢大學于2012年建成總面積960平方米的古籍書庫,于2016年啟用300平方米的文獻修復中心。浙江大學建成獨立的古籍圖書館,建筑面積5000平方米。北京大學于2018年3月30日啟用與沙特阿卜杜勒·阿齊茲國王公共圖書館北京大學分館共享一棟樓宇的古籍圖書館。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四川大學等高校的圖書館專門訂購樟木柜保護古籍,有效改善了古籍保護條件。
一批一流大學圖書館的古籍書庫按照國家頒布的《圖書館古籍特藏書庫基本要求》進行設計,配備了恒溫恒濕的空調系統、防紫遮光窗簾及消防安全系統。還布置了中國傳統風格濃郁的閱覽區及古籍修復、編目、整理業務工作室,配置了低溫冷柜和紙張檢測設備、文獻預處理設備、文獻修復專用設備等,購置了零邊距冷光掃描儀、古籍翻拍架、單反數碼相機、大容量移動硬盤等數字化設備。這些基礎設施的投入,標志著古籍原生性保護工作有了更好的平臺,極大地改善了古籍的藏用環境,加快了古籍修復的速度,提升了古籍修復的質量。
高校布局培養了一批從事古籍整理的理論與實踐人才。1983年教育部成立了全國高等學校古籍整理工作委員會(簡稱古委會),負責指導全國高校古籍整理研究和專業人才培養工作。目前,全國已有近百所高校設立古典文獻學本科或碩士、博士專業,復旦大學、四川大學等23所高校設有古籍整理研究所,培養古籍整理與研究方向的碩、博士研究生。同時,中國美術學院、南京藝術學院等高校設有文物修復保護、古籍書畫修復等專業。以上工作為古籍保護和修復事業奠定了人才基礎。
北京大學、復旦大學等高校的圖書館參與《全國古籍總目》編撰,出版《全國古籍總目索引》等。北京大學圖書館編纂出版了《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大倉文庫”書志》《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大倉文庫”善本圖錄》《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日本版漢籍善本萃編》《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朝鮮版漢籍善本萃編》《北京大學漢學圖書館名家捐贈書籍特別展圖錄》《未刊清車王府藏曲本》等。清華大學圖書館編纂出版了《清華大學圖書館善本書目》《清代匠作則例》《清代縉紳書集成》等。南京大學圖書館整理出版了《南京大學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南京大學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稿鈔本卷》等古籍叢書,正在整理待出版的還有《南京大學藏稀見古籍目錄叢刊》《南京大學藏古籍善本圖錄》等。武漢大學圖書館編纂出版了《武漢大學圖書館古籍善本圖錄》《武漢大學圖書館藏稀見方志叢刊》《中國古籍珍本叢刊·武漢大學圖書館卷》《武漢大學圖書館古籍普查登記目錄》等。
不少高校圖書館自建古籍數據庫,發布數字化古籍資源。例如,北京大學圖書館掃描了256萬葉古籍,自建的“秘籍琳瑯”數據庫,可檢索到11萬條館藏古籍書目記錄、近3萬條館藏拓片記錄,讀者可以在閱覽室瀏覽3000多種拓片和古籍的掃描圖像。清華大學圖書館自建館藏古籍書目數據庫、中國科技史數字圖書館數據庫和館藏精品展示庫。南京大學圖書館掃描了100萬葉珍稀古籍。武漢大學圖書館全文掃描了340余部古籍。
在教育部支持下,北京大學圖書館牽頭,聯合國內近30所高校圖書館合建的高校古文獻資源庫,名為“學苑汲古”,是 中國高等教育文獻保障系統(CALIS)二期的專題特色數據庫項目和 CALIS三期的重點建設項目,于2006年6月通過驗收并投入使用,匯集了67萬余條元數據、28萬余幅書影以及8.35萬冊數字化古籍,成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的中國古籍書目數據庫之一。資源庫包含基于云計算的著錄系統、發布系統、中心式共享服務平臺,研發之前先行制定了多種標準規范,在成員館之間開創了全國古籍聯合編目、文獻傳遞的先河。
在新制定的“十四五”規劃中,收藏古籍的高校圖書館基本上都對古籍數字化的速度和規模提高了要求。
高校圖書館八仙過海、各顯其能,開展了豐富多彩的古籍保護宣傳活動:或舉辦“館長曬寶”活動,以視頻、現場展示等方式講解館藏珍貴古籍;或舉辦展覽,展覽本校圖書館入選《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的古籍中的精品的書影、代表性頁面,以及部分堪稱鎮館之寶的實物,如北京大學圖書館,為慶祝東樓重啟,舉辦了歷史上第一次在古籍書庫以外的大規模善本展覽“北京大學圖書館藏珍稀文獻展”和常設展覽“可愛的中國書——中國書史展”;或舉辦讓師生體驗古籍修復、雕版印刷、石刻拓片、線裝書制作、圖書裝幀等活動;或指導學生成立古籍保護社團,在學生中選拔古籍保護宣傳推廣大使;或開展經典誦讀、比賽等活動;或開放本校入選《國家珍貴古籍名錄》的古籍的電子版,實現在線瀏覽;或利用微信公眾號將古籍修復過程以視頻形式發布,吸引社會關注;或繼承傳統,在每年農歷的六月六日舉辦曬書活動……。
一些高校設立兼顧學術研究、人才培養、技藝傳承與創新的機構,如復旦大學中華古籍保護研究院(2014年)、天津師范大學古籍保護研究院(2018年)、貴州民族大學少數民族古籍保護研究院(2021年)等。南京藝術學院等高校設有文物修復保護、古籍書畫修復等專業。
中山大學圖書館成為首批“全國古籍重點保護單位”和“國家級古籍修復中心” (2009年)、“國家古籍保護人才培養基地”“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所”,以及聯合培養古籍保護專業碩士的單位。復旦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南開大學等高校的圖書館被評為“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所”。四川大學圖書館2014年被評為四川省古籍修復中心四川大學分中心。建立一定規模修復實驗室的高校圖書館有十余所,包括北京大學圖書館、清華大學圖書館、復旦大學圖書館、中山大學圖書館、南京大學圖書館、南開大學圖書館、武漢大學圖書館、浙江大學圖書館、廈門大學圖書館、四川大學圖書館等。武漢大學圖書館2019年設立古籍保護中心,2021年又發起成立“武漢大學古籍保護暨文獻修復研究中心”。這些機構以研究帶服務、以研究帶訓練,既出科研和工作成果,又培養了古籍保護與修復的理論與實踐人才。
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倡導下,復旦大學(自設古籍保護二級博士學位點、圖書情報專業碩士)、中山大學、天津師范大學等參與古籍保護專業碩士和博士培養,為古籍保護事業帶來新氣象。2019年全國新招收古籍保護專業碩士研究生38人[2]。
高校圖書館舉辦的古籍保護方面的培訓活動也越來越多。從2004年開始,中山大學圖書館與美國、德國、荷蘭等國家的古籍修復機構合作,邀請國外專家來華與國內專家一起開展相關培訓,已成功舉辦各類培訓班20余期,培養了超過500人次的古籍修復人才,學員來自國內的圖書館、博物館等系統。北京大學、武漢大學等高校的圖書館也舉辦過類似的培訓班。
高校圖書館積極響應習近平總書記“讓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的重要指示,主動聯系涉古、涉史、涉書等專業,開展了古籍進課堂或將課堂搬進古籍閱覽室、古籍書庫的活動。
例如,北京大學在古籍圖書館啟用后,改變以往只能閱覽普通古籍、申請提調善本的比較單一的利用古籍的渠道,在高校圖書館率先創造性地開展了主推動、有計劃、大規模的助力課程、協作教學的古籍服務,受到中文、歷史、外語、信息管理、考古文博等院系的贊賞,文獻學、目錄學、版本學、文獻檢索、語言學、科技史、藝術史、數字人文研究等課程的老師都安排課時到圖書館的古籍資源服務中心上課,這些具有“眼學”別稱的課程,必須經眼大量古籍才能加深印象和理解,實現快速精進。館員老師不僅熱情配合,精心準備古籍,有的還受邀講課,介紹館藏古籍規模、構成及其特色。課堂搬到圖書館,同學們親眼親手接觸古籍,輔以參觀常設的書史展覽,明顯提高了學習效果,成為一顆顆熱愛傳統文化的種子。有的教師還和古籍資源服務中心約定,定時定員派研究生到中心參閱館員備好的古籍,直接開展學術研究。這種古籍服務與教學科研的融合協作,使古籍服務部門成為有關學科的教學和實習基地,已經為十余位老師、十余門課程和近千人次的同學提供了助益,對學科發展的推動是不言而喻的。
武漢大學圖書館的古籍保護中心,發揮古籍資源優勢與館員業務特長,為師生教學科研提供實踐實習平臺。每年協助歷史學院的“民間文獻”與“中國經濟史”本科實踐課,“中國社會史專題”的研究生實踐課;協助文學院的“古代文學”課程;協助信息管理學院的“圖書的學問與藝術”課程。并開設介紹館藏和普及古籍知識的90分鐘講座(如“嫏嬛福地 縹緗珞珈——揭開館藏古籍的神秘面紗”)等,提高師生在利用古籍方面的信息素養。
不少高校圖書館,雖尚未開展這種有計劃、大規模、體系化的古籍進課堂活動,也針對有的授課老師的要求為某一門課的學生集中調閱古籍,提供資源、空間、教學服務。
許多高校圖書館開發了古籍文創產品,一般包括環保袋、筆記本、文件夾、信箋、書簽、便利貼、明信片等。如北京大學圖書館利用古籍中的精美繡像、花草畫譜,開發系列文創產品;南京大學圖書館利用館藏胡小石翰墨,開發系列文創產品;四川大學圖書館與本校歷史地理研究所合作,開發“蜀江水道圖”等系列文創產品;山西大學圖書館利用珍本《淮河圖說》,開發系列文創產品;上海師范大學圖書館依據本館所藏孤本——清代改琦的《先賢譜圖》中的讀書圖,開發系列文創產品……。諸如此類的文創產品,不勝枚舉。但與故宮博物院、國家圖書館的文創產品的知名度、影響力相比,高校圖書館在開發古籍文創產品方面,還有很大差距,其巨大潛力有待釋放。
“中華古籍保護計劃”的牽頭單位國家古籍保護中心設在國家圖書館,各省的古籍保護中心也設在省級公共圖書館,而公共圖書館與高校圖書館分屬文化旅游部和教育部管理。由于教育部沒有設立與隸屬于文化旅游部的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相銜接的機構,導致國家古籍保護中心與高校圖書館缺乏順暢的協作機制,保護計劃的經費、政策難以惠及高校圖書館,令高校圖書館普遍感覺在古籍保護計劃中貢獻大、受益小、被邊緣化,缺乏持續參與的動力和財力。
2018年11月,由南京大學圖書館牽頭,邀請入選全國古籍重點保護單位的41家高校圖書館古籍工作負責人召開首屆“全國高校圖書館古籍保護工作研討會”,大家認為迫切需要教育部門明確專門部門牽頭,加強與相關部門的統籌協調,進一步理順古籍保護的管理模式,成立統一領導全國高校古籍整理與保護工作的機構,與文化和旅游部的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相銜接,形成合力,共同推進古籍保護與利用事業。
“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啟動以來,國家投入的專項經費由文化和旅游部(原文化部)牽頭預算和執行,按照現行的行政體系和財務制度,此項經費無法跨系統投向高校圖書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下撥給各省古籍保護中心的經費,也少有分配給高校圖書館的。
高等院校中除設立古籍保護研究院的高校和中山大學等個別學校外,投入古籍保護與利用的專項經費很少,古籍保護的物質條件(館舍、善本室的軟硬件環境和實驗裝備等)、理論研究、技術水平亟待改善。“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實施15年來,203家“全國古籍重點保護單位”完成了古籍書庫的標準化建設。其中,高校圖書館有58所,占比不足30%[3]。部分高校圖書館沒有標準的古籍書庫,古籍隨意存放在開放的書架上,長期蒙受日照、灰塵、霉菌的侵蝕。
高校圖書館只在古籍數字化方面制定了一些標準規范,在設施標準、人員資質、工作流程、古籍的定級定損等方面缺乏規章制度、標準規范。古籍保護與利用工作的標準化、專業化程度普遍較低。
“中華古籍保護計劃”開展了古籍普查,公共圖書館全面參與,高校圖書館只是多數參與。據國家古籍保護中心辦公室統計,截至2019年12月底,2760家古籍收藏單位完成古籍普查登記工作,占預計總量的92%以上[2]。未完成的多為高校圖書館。2021年,全國有558家收藏單位出版古籍普查登記目錄142種,其中高校圖書館只有27家[2]。高校圖書館收藏的古籍的總體規模和結構迄今還是筆糊涂賬。因缺乏普查壓力和專項支持,一些圖書館數量較大的古籍長期處于未編目狀態。全國高校圖書館的古籍揭示和整理成果也未曾進行過普查,導致重復立項、重復研究、重復出版現象頻發。
古籍數字化多停留在聯機編目和書影采集層面,大部分古籍還沒有全文數字化。全國性的大型古籍數據庫建設缺乏投入,發展緩慢,除國家圖書館在網上公開了上萬種古籍的全文,其他公藏單位很少在網上公布其古籍資源。國家古籍保護中心分別于2017年2月28日、2017年5月25日、2018年9月28日、2019年11月12日舉辦四次古籍數字資源聯合發布活動,省市區縣級公共圖書館、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博物館系統等44家古籍收藏單位在線發布古籍數字資源超過2萬部,得到了社會各界的熱烈反響和一致好評,其中高校圖書館只有4家參與發布[2]。
我國的古籍數據庫建設和美國、日本有較大差距,美國的哈佛燕京圖書館及日本的早稻田大學圖書館、國立公文書館、東洋文庫等公藏機構都將所藏中文古籍全文上網供讀者無償使用。如此導致國內讀者意見很大,戲稱“哈佛/東京很近,北京很遠”。
基礎研究薄弱,紙張的老化機理、修復材料(傳統紙墨、顏料等)的研發均不及歐美、日韓,甚至拿不出一張代表中國的紙。當前復旦大學正在投入文理工跨學科的力量復原中國最好的古紙——開化紙。
據專家估算,全國除去寺廟、道觀和個人等古籍收藏者外,擁有古籍的公藏機構約3000家,收藏古籍總數約3000萬冊件,其中三分之一存在不同程度的破損。而目前從事古籍保護與修復的人員大約為1萬人,平均每個機構不到4個。國家圖書館在古籍保護與修復方面的人員曾達到300人,相當于10個省級公共圖書館在這方面的人員規模。建立古籍修復實驗室的高校圖書館,配備的修復人員數量絕大多數僅為10人左右。還有相當多的藏有古籍的中小型圖書館,一名古籍保護與修復方面的人員都沒有。
古籍保護與修復工作的從業者成才周期長、難度大,再加上工作性質枯燥、工作環境堪憂,經常跟病蟲、霉菌打交道。如果不加以重視,在崗位、待遇上適當傾斜,留住人才很難。目前古籍版本鑒定、古籍修復、古籍整理方面的人才缺口相當大,尤其是古籍修復方面的高層次人才更屬于鳳毛麟角,應下大力氣解決人才斷層問題。
目前我國在文物領域有比較成熟的修復專業,在古籍保護與修復方面還沒有獨立性和專業性強、成熟度高的專業,均為新辦的掛靠在圖書情報、古典文學、歷史、藝術、非遺文化、文物檔案等相關學科的專業方向。古籍保護與修復還是個學科跨度很大、內容豐富龐雜的專業,不但要講授目錄學、版本學、校讎學等傳統的圖書館學和文史方面的知識,還涉及物理、化學、生物、藥劑等理工方面的內容。隨著數智時代來臨,同時要加大在古籍數字化、數字人文等方面的人才培養力度。該專業在課程設置、人才結構的謀劃、積累、成熟、定型等方面都需要較長時間的建設,故而當前的教學內容既不規范也不穩定,加上缺乏實戰訓練,畢業生的行業認可度還不高,尚難以真正解決人才培養問題。
當前高校的古籍保護與修復專業的學科歸類也不明確,與圖書情報、文物保護、文化遺產、科學保護等專業存在諸多交叉,盡管學科特色明顯,但沒有被提升到戰略高度給予重視。國家古籍保護中心連續多年召集專家討論過古籍保護與修復人才的培養方案,但因為缺少教育主管部門的支持,進展緩慢。
民國文獻老化嚴重。少數民族古籍、西文古籍(尤其是涉及中華文化的)的保護和開發不被重視。
古籍保護是一項系統工作,需要加強頂層設計。建議成立教育系統的古籍保護中心,由教育部專門司局指導,負責全國高校古籍保護工作,與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相對接,理順全國古籍保護的管理模式,完善合作機制,改變高校在國家古籍保護項目中因資金和政策難以惠及而帶來的激勵不足等問題,提高高校圖書館在各級各類古籍保護與利用項目建設中的參與度。
在教育部高校圖工委設立古籍保護與利用工作組,協助教育系統的古籍保護中心開展工作,建立高校圖書館古籍保護與利用整體化協同推進的長效機制,避免高校圖書館各自為政,減少重復勞動。
高校古籍保護中心應定期召開會議,以便各古籍保護單位交流經驗、學習前沿知識、了解最新動態和技能,揚長避短,促進古籍保護工作更好地開展。應動員各高校邀請海內外古籍工作領域的專家以客座教授、短期教授身份講授古籍保護知識,線下開放參會,線上廣泛分享。應動員古籍工作領域的專家在國內主要在線課程平臺開設慕課,廣泛傳播古籍保護、修復與整理方面的知識。
高校古籍保護中心應在教育部的指導下,加強同文化旅游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中國古籍保護協會、優秀出版社等各方面的合作,進一步調動全社會保護、研究、開發古籍資源的積極性,廣泛吸收社會財力、物力、人力等資源,推進古籍整理、保護與利用的跨行業、跨機構、跨地域的協同創新。
建議教育系統設立專門項目,投入專項資金,優化分配機制,下撥高校圖書館,尤其是國家古籍重點保護單位,以加快書庫的標準化建設,配備專業的保護與修復設施,優先修復破損嚴重的古籍,繼而對其他古籍和民國文獻進行原生性保護。
進一步加強對國家級和省級古籍保護單位以及各級各類古籍修復技藝傳習所的認定、建設和評估,采用競爭性和指令性相結合的方式,給予相對穩定的建設經費支持。
建議教育系統重視古籍保護人才的培養,充分利用高校的教學資源優勢,設置專科、本科、碩士與博士等各級各類古籍保護專業,并激勵各高校創新人才培養方式,為古籍保護領域輸送既有較強的動手能力又有扎實的學科背景的專業隊伍,有計劃地做好人才儲備工作。有條件的綜合性大學可以依托文、史、哲、信息管理等相關專業的師資,以圖書館為基地,組建研究團隊,聯合培養專門人才。
鼓勵各教學點舉辦古籍整理與保護培訓班、建設古籍修復中心等,加快古籍修復中心、傳習所建設,多渠道培養能夠對古籍進行鑒定、采訪、編目、修復、整理、導讀的專業人才、大國工匠。
古籍保護不僅是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也具有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屬性,不僅包括原生性保護、再生性保護,還包括傳承性保護。建議整合當前的古籍保護學科和古文獻學學科,設立“古籍保護與古文獻學”一級學科,像建設國家保密學院、國家網絡安全學院那樣,建設若干所國家古籍保護與古文獻學學院,作為新文科建設試點,打造成古籍整理、保護與利用的研學和實踐基地。
高校圖書館、古籍保護相關專業,可廣泛征召參加古籍普查和保護工作的大學生志愿者,以加快工作進度,同時提高同學們的古籍工作素養及對優秀傳統文化的熱愛程度,從中發現有熱情有天分、愿意轉向到古籍保護專業的可造之才。
擴大高校圖書館從事古籍工作人員的編制,必要時可要求收藏一定數量古籍的高校給予專門指標。古籍工作者長期接觸塵土、霉菌等不良環境,應加強裝備方面的勞動保護,在待遇方面給予適當補償和激勵。
古籍工作近乎冷門絕學,需要長期坐冷板凳,學習、研究、實踐的周期長,科研成果的產量低,對口的學術期刊少,在圖書情報與檔案管理專業職稱、圖書資料系列職稱等相關學科、行業職稱的評審中,要堅決破“五唯”,基于古籍工作的特殊性和專業性,科學合理地設置職稱評審條件。
利用是古籍保護的最終目的,也是促進古籍保護的有力手段。以數字化手段讓珍稀古籍化身千百,是當今技術條件下為古籍“續命”的有效方式。應大力宣傳古籍數字化既是古籍利用方式也是古籍保護方式,數字化尤其有利于珍稀古籍的廣泛流通與使用的理念。
我國應從國家層面進行頂層設計,大力推動古籍數字化,建議教育部首先動員高校圖書館尤其是部屬院校圖書館將所藏善本盡快實施無差別的數字化,統籌建設全開放的高校古籍資源數據庫,推進古籍資源共知共建共享,為學界提供高水平的古籍保障服務。
建設高校古籍數據庫,可以北京大學圖書館牽頭建設的“學苑汲古”數據庫為基礎,該數據庫只進行了三期便中輟了,參加的高校僅有20余所,建議號召藏有古籍的所有高校圖書館加入,全面升級數據庫的技術水平和服務能力。
建設高校古籍數據庫,應遵循共建共享的原則。各圖書館已經數字化的古籍資源應及時發布,未數字化的古籍資源,按照主題進行統一分工,進行眾籌式建設,建成一個發布一個。
在國家級的全開放的高校古籍數據庫建成之前,應調研、編制一套普適性強的基礎古籍目錄,以滿足設立文史類專業的高校的教學科研的基本需求。依照基礎古籍目錄,先行建設全開放的基礎古籍數據庫,供各高校免費利用。
繼而可聯合國家古籍保護中心和中國古籍保護協會,發起成立“全國古籍數字化工程建設與開放服務聯盟”,建設國家級的古籍數字化加工、發布平臺。為解決收藏單位以維護物權和彌補收藏成本為由,不愿公布高清圖片的問題,平臺可借鑒大型圖片庫的版權物權保護方式,依據古籍的珍稀程度和保藏難度,分層級制定像素精度和價格,通過區塊鏈技術對古籍逐頁進行數字確權、數字存證。常見常用的基礎古籍可免費獲取,珍稀古籍則由用戶按需選擇不同像素的一頁書、多頁書還是整本書,支付合理的費用。交易完全透明,收益實時按照約定比例分發給平臺和收藏的圖書館,這樣既保障了用戶使用古籍的權益,又提高了收藏單位采購古籍、保護古籍、數字化古籍的積極性,還保障了平臺服務及升級優化的經費。
古籍資源庫應劃分專題板塊,如易學、數術、輿地、各朝文集等,各板塊分合自如,以便開展跨專題、跨學科研究。
古籍研究適宜應用大數據技術、數字人文技術,應借鑒當代文獻的引文數據庫,以數字人文技術分析古籍中的“注疏”等副文本,建設揭示古籍引用關系的引文數據庫,將中國古代目錄學“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功能發揚光大。
此外,版本數據庫、刻工數據庫等,也都是具有較大開發價值的數據庫。這些數據庫的建設,將為大數據技術、數字人文技術的應用創造條件,極大地推進對古籍的深度研究與利用。
古籍數字化應該是古籍收藏、保護、整理、閱讀、研究、利用等各階段全領域、全流程、多緯度、多層次的數字化,數據庫只是對外面向讀者服務的平臺,還應該有對內面向工作人員的操作平臺,兩者缺一不可,構成完整的古籍管理平臺。在這一理念指導下,武漢大學圖書館于2018年起開始建設“武漢大學古籍保護信息管理平臺”,目前已上線運行。該平臺根據安全性、易用性、開放性、可持續發展的原則,適應集成化、數字化、網絡化、多人協作的工作模式,理順古籍保護工作各環節,將古籍的庋藏、閱覽、編目、修復、整理、研究等工作內容全部納入數字化流程,提高協作效率,提升服務品質。該平臺還落實全局安全觀,不但保證數據安全,還采取古籍流轉全流程留痕,管理員也不可刪除記錄等技術手段,杜絕古籍的不慎流失和監守自盜。
建議CALIS或CADAL充分考察、評估武漢大學古籍保護信息管理平臺的理念和性能,若確有優越性,可以其為基礎,優化、升級為云上供全國高校圖書館共用的古籍管理平臺,以避免重復勞動,節約大量經費,實現全國高校圖書館古籍管理的標準化、一盤棋。古籍管理平臺還應該增加復本交流功能,便于各高校圖書館進行查重、交換或交易,促進古籍的流通利用。
建議教育系統組織專家,制定古籍的管理、編目、修復、定級、定損、數字化等業務方面的工作標準和制度。制定古籍保護領域工作人員的資格證申請、考核、發放與管理制度。修訂完善《圖書館古籍特藏書庫基本要求》,定期巡查復檢,督促不合格的書庫整改完善。
鑒于《普通高等學校圖書館規程》對高校圖書館的發展所發揮的重要推進作用,建議教育系統借鑒該規程制定的程序、經驗,結合《“十三五”時期全國古籍保護工作規劃》等國家相關文件精神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文化服務保障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等法規政策,參考先行的地方性法規,如《鎮江市古籍保護辦法》(2017年)、湖南省《古籍保護與服務規范》(2020年)等,制定《普通高等學校古籍工作規程》(或《普通高等學校古籍工作條例》),從經費、人員、環境、設施、技術、培訓等方面,向高校提出保障要求,向高校圖書館、高校古籍工作者提出目標、任務,以全面、切實地落實“中華古籍保護計劃”。
建議教育系統給予專項經費支持,統一組織,以“國家古籍普查平臺”和“學苑汲古——高校古文獻數據庫”為基礎,對全國高校圖書館的古籍資源進行全面普查,盡快摸清高校收藏的古籍的家底。全國古籍普查完成后,出版完備的《中文古籍總目》。下一步的目標自然是全球漢文古籍普查。對此目標,山東大學已經以前瞻性眼光捷足先登,啟動了 “全球漢籍合璧”工程。這是一項宏偉工程,需要廣泛參與、久久為功。希望各高校圖書館積極關注、共襄盛舉,早日實現這一偉大夢想。
統一組織,全面普查高校的古籍揭示和整理成果,設立查重審核機制,杜絕重復立項、重復科研、重復出版。
鼓勵突出地方特色、學科特色的古籍叢書、類書、專著的整理出版;鼓勵圍繞國家發展戰略,及時編纂出版以不同文化區、文化帶為專題的古籍文獻集成,如《黃河文獻集成》《長江文獻集成》《大運河文獻集成》等,讓分散收藏的特色典籍集中再生,既利于保護,又便于使用,大力推進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展。
撥付專項經費,采取招投標的方式,遴選有資質的出版社,影印出版高校圖書館收藏的未刊孤本及珍本。影印出版應考慮團體和個人的需求及購買力差異,既出版大套叢書,也出版適合個人購買的單行本。
建議提高古籍整理與保護項目在教育部人文社科重大、重點、一般項目中的比例。項目的設立,應兼顧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當前熱點與戰略目標、行業政策與管理創新、文獻保護與資源開發、成果轉化與文化建設等,既照顧重點,又覆蓋全面,依托高校的科研機構、學術力量,推出一批高質量的學術成果。
整理是對珍稀古籍的重要保護方式,可使之化身千百,增加流傳后世的概率。一些重要的珍稀古籍亟待系統整理,如《永樂大典》。大量的歷史典籍,比如歷代會典、會要、實錄等,多數都沒有整理本,需要投入更大的財力、物力來推動。高校古籍整理委員會和高校圖工委應該在統一的管理框架下,發揮高校得天獨厚的資源與人力優勢,以項目、課題形式來帶動珍稀古籍的整理工作。
古籍保護應擴展至民國文獻,因其老化程度已經非常嚴重,建議制定“民國時期文獻保護計劃”,加強對民國文獻的搶救、保護與整理。
目前的古籍保護,主要針對的是公藏漢文古籍,對公藏少數民族古籍、西文古籍(尤其是涉及中華文化的)的保護和開發重視不夠,應引導高校圖書館提高對此類文獻的保護和利用的意識及力度,加強國際合作,共同提高保護和開發水平。
還有大量的珍貴古籍藏于民間,價值得不到認識和重視,殘破不堪,瀕臨損毀。高校圖書館要不懈普及古籍知識,加強對古籍保護的宣傳,提高公眾對古籍的認知度和保護意識,鼓勵藏家通過捐贈和售賣的方式,將藏品歸于高校圖書館,以便得到更好的保護和傳承。另一方面,對那些藏品價值高而又不愿意歸公的藏家,高校圖書館可通過公益性或商業化的方式,為其提供古籍編目、古籍修復等服務,在藏家許可下,將其收藏的珍稀古籍加以揭示、整理和利用。
動員各高等院校、相關教學指導委員會,充分依托圖書情報與檔案管理等學科和各級古籍保護單位、圖書館,對古籍進行研究型、學習型利用,如開設古籍鑒賞、古籍傳播史、中國書史、中國版畫史、中西古籍裝幀藝術比較等通識課程,或作為授課單元,列入已有的通識課程。
動員相關院系和圖書館,定期開展與古籍有關的講座、知識競賽、專題展覽等傳承、普及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活動。在圖書館服務宣傳月等活動中,納入古籍這一特殊文獻,加大宣傳力度。如同走入院系實驗室那樣,圖書館應歡迎在校師生參觀古籍修復工作室,近距離了解傳統古籍修復技藝。宣傳推廣古籍進課堂、古籍管理員和教師協作教學等活動。
教育部高校圖工委、古籍工作組織,應定期選拔一批內容豐富、生動有趣、參與性強的活動,向各高校和全社會推廣,讓更多師生、民眾了解、喜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為適應社會化媒體普及的時代特點,應與時俱進,讓古籍走進社會化媒體,引導民眾利用線上線下“碎片化”時間接觸古籍,吸收優秀傳統文化的營養。可引導高校組織力量加強線上“微經典”數據庫、公眾號建設,線上古籍修復技藝和修復人才短視頻宣傳,線下“微經典”圖書出版,線上線下“微經典”文獻研究,實現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普及的大眾化。
教育系統應為高校文化創意產品的營銷創造合法合理的市場機制,鼓勵高校圖書館學習故宮博物院、國家圖書館等單位的文化創意經驗,像確立建筑地標一樣,確立古籍特藏中的“文化地標”,圍繞“文化地標”,加強創意,開發特色更加突出、品類更加豐富的文創產品,既為本校師生所喜愛樂用,又能走向市場,在社會上有一定銷量,創造一些價值,回饋于古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