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晨
(武漢理工大學法學與人文社會學院 湖北 430070)
近年來,生育政策和觀念的改變、醫療技術的發展、人口壽命延長,都在加速我國的老齡化時代,我國即將邁入深度老齡化社會。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11月1日,60歲以上的老年人口達到2.64億,占總人口的18.7%[1]。
新世紀以來,信息通信技術、移動互聯網、大數據技術的飛速發展已經將全社會帶入一個全新的數字時代。以互聯網為支撐的數字生活顛覆了人們以往的生活方式,從外賣、網購、網課、健康出行碼無一離得開智能手機和互聯網,這些應用的主力軍是年輕群體,而被認為與數字化脫離的老年群體只能望“云”興嘆。
前有諸多學者通過研究顯示老年弱勢群體正在數字時代崛起,如老年人在微信等社交軟件的接受和使用上正在跟上年輕人的步伐。近年來,老年人對數字生活的參與度和適應力確實有所提升。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報告顯示,截至2021年6月,60歲及以上的網民數量占網民總量(10.11億)的12.2%,這一比重較2001年(0.7%)增長了11.5%[2]。從數據可以看出,越來越多的老年群體介入了數字空間,但與年輕人對數字生活的掌控相比,仍存在巨大的鴻溝。代際鴻溝與城鄉鴻溝一樣,成為現階段數字鴻溝的主要表現[3]。
盡管老年網民占比在近20年內逐年增長,但技術產品的目標服務對象仍為年輕人,據CNNIC報告顯示,40歲以下的網民群體占比(53.3%)過半[4]。在巨大的目標市場的驅使下,技術產品的設計都圍繞著年輕人的習慣和需求,針對老年網民需求進行人性化設計的產品少之又少,如現代智能手機,由于字體、操作方式等因素往往難以被老年人所接受;被年輕人所熱衷的微博、小紅書等軟件也被老年人束之高閣。
信息已從公共資源變成一種具有交換價值的商品。在流量為王的時代,收割注意力資源則代表收獲經濟利益。老年網民數量雖持續上升,但其總數占比仍較低,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原則,作為經濟平臺形式存在的互聯網商業機構更傾向于迎合年輕人而有意無意地忽視老年市場,因此在產品和內容的供給上這些商業機構更看重對年輕人需求的滿足。目前我國中老年產品消費市場最大的問題就是供給失衡,市場上受中老年群體喜聞樂見的產品非常稀缺。互聯網中供給側和需求側不平衡導致可供老年網民選擇的信息市場乏善可陳,在經濟利益導向的驅使下,代際間數字鴻溝越拉越大。
馬克·普林斯基(Marc Prensky)在2001年的文章《Digital Natives,Digital Immigrants Part 1》中首次提出數字原住民和數字移民的概念,概括了不同世代的網民在采納和運用數字化產品方面的差異[5]。
21世紀以前,國內還未真正普及互聯網,對于65歲以上的老年人來說,基本不存在數字原住民。隨著我國社會向網絡社會發展,年輕網民成為互聯網的主要用戶,互聯網文化、符號、價值由作為數字原住民的年輕網民來建構。如2020年十大網絡流行語“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奧利給”“集美”等,老年人對這些詞語往往只解讀到字面意思,而詞語的創造者數字原住民們在解構了詞語原本的含義后,為它們賦予了新的含義,爾后在各種語境中共享使用。
網絡信息和流行文化更新迭代的速度十分快,老年網民沒有能力和精力去理解與使用瞬息萬變的互聯網符號,他們在互聯網上內容生產的缺位轉由充分甚至過剩曝光的年輕人替代。年輕人持續制造具有反叛色彩的互聯網亞文化,形成同齡人才懂的語義空間,將中老年群體排斥在外,老年人只能在原本的社交圈和認知圈內打轉,結果導致舊溝未平,新溝又起。
生理退化在一定程度上會阻礙老年人的數字融入,然而老年人面對互聯網產生的習得性無助感或許才是阻礙他們數字融入的罪魁禍首。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是指有機體經歷了某種學習后,在情感、認知和行為上表現出的消極的特殊的心理狀態[6]。老年人往往對互聯網的應用和功能知之甚少的情況下,表現出強烈的自我否定與反感。
此外,老年人對互聯網有一種固有的偏見,把網絡生活和原來的日常生活對立起來,認為把時間花在網絡上不是正經事,養生才是正經事。因此,雖然一部分老年人接受了互聯網,但他們僅僅將其作為了解養生知識的窗口,對繁雜數字空間的恐懼使得他們與互聯網保持距離。在這種心理的制約下,老年人的數字技能難以實現質的飛躍。相對而言,年輕人的學習能力和獵奇心理都比較重,兩個世代對未知事物所持心態的差異加劇了世代間的數字鴻溝。
代際差異不僅體現了不同世代的年齡差異,也能深刻反映出我國的社會文化更迭。中國一直以來被認為是集體主義意識很強的國家,現在的老年人都出生在改革開放以前,彼時的世界還未開始全球化進程,受出生環境和成長環境的影響,特別是傳統社會生活中差序格局的存在,老年人具有十分強烈的集體主義意識。隨著中國市場經濟改革的推進和經濟全球化的加劇,中國集體主義的文化取向也在發生變化。個體主義取向更強烈的年輕人更注重自我價值的實現,因此年輕人更愿意通過購買同等價值的知識為自己賦能,從而提升自我價值。
線上知識付費自誕生起就被認為是專屬年輕人的貿易,知識付費平臺不斷鼓吹知識焦慮,激勵用戶通過知識付費提升個人價值,從而在社會中脫穎而出。相較于年長一代,年輕一代更有可能參與到知識付費中,交易較為頻繁。集體主義文化價值取向在其中起到了中介作用[7]。我國年輕人的總體受教育程度高于老年人,年輕人在互聯網付費購買的多為具有針對性、專業性、稀缺性的知識產品,在垂直領域的知識探索提升了專業知識水平;此外,年輕群體好奇心重,有強烈的知識付費意愿,這使他們擁有對更多領域探索的可能。因而,在文化變遷的影響下,互聯網知識付費意愿的差異使得世代間在知識獲取的廣度和深度上形成鴻溝。
我國老齡化現象日益嚴重,并呈現不斷增長的趨勢。事實上,彌合代際數字鴻溝與提升老年人的數字生活參與度是亦步亦趨的,在老齡化形勢日益嚴峻的背景下,迫切需要全社會都參與到“樂齡行動”中,幫助老年人接納數字技術,進而充分利用數字技術追求健康生活、參與社會互動和提升幸福感。
通過分析老年人和年輕人在使用互聯網應用上的差異可以看出互聯網上適老化媒介產品的匱乏。年輕人上網是為了學習、工作、娛樂,而老年人上網不僅僅是出于娛樂的目的,其中的差異體現出老年人在使用互聯網時的取舍,有研究發現,一些老年人不會僅僅因為與家人聯系而使用社交媒體,因為學習的成本太大,他們會將電話作為替代品。當前大多數社交媒體主要依據年輕人的需求設計,考慮到老年人現實需求的很少。
因此,寄希望于老年人提升自身的媒介素養和數字技能很難縮小代際間的數字鴻溝,互聯網商業機構應從老年人的現實需求出發,植入更多的適老化智能技術,推出多樣化的適老化媒介產品,擴大老年網民的選擇范圍,幫助老年人擁有健康、獨立、愉快的數字生活。
在應對老齡化過程中,老年人數字教育十分迫切。在數字世代,老年人的數字生存技能應當納入老年教育中。社區工作人員、家庭晚輩、公益組織、高校學生志愿者等社會各個組織成員共同加入到老年媒介素養教育中,提升老年人的媒介素養。
提倡終身教育體系,不僅要為老年人提供相應基礎設施,還要提供繼續學習的機會。經濟落后地區的老年人對數字生活的接觸往往更少,通過“老年大學”等社會組織,開設符合老年人現實需求的課程,為老年人提供媒介素養和互聯網教育課程,提升其互聯網應用能力;其次,可以通過線下展覽、互動式體驗等場景化方式強化老年人對數字生活消費的參與感和體驗感,從老年人的主觀意識上增強其與數字生活接軌的意愿。
人類社會已經進入了“后喻文化”時代[8],“后喻文化”指年輕人將他們學習到的新的文化和技能傳遞給他們的年老一代,在數字時代即為數字反哺。隨著信息技術的迅猛發展和代際數字鴻溝的擴大,老年人原本掌握的生存技能已無法適應快速更新迭代的數字時代,亟待全社會各方面對老年人進行數字反哺。
傳統意義上,數字反哺是家庭場域內的反哺,即家庭內年輕成員對年老成員的反哺。但已有許多研究表明,目前的數字反哺現狀并不理想。數字反哺雖然是代際之間的問題,但不意味其只能發生在家庭代際之間,應當將其從家庭場域延伸到社會場域,讓全社會樹立數字反哺意識,幫助年老一代跨越數字鴻溝,融入數字生活中去,讓老年人也能享受到信息技術帶來的便利。
當人們欣喜于信息技術的發展為社會所帶來的貢獻,老年人成為被數字時代所遺忘的群體。受客觀環境與主觀意識的影響,老年人與年輕一代之間形成巨大的數字鴻溝,由于數字鴻溝的存在,兩代人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數字時代,卻無法共同享受數字時代帶來的紅利。在老齡化與數字化并行的時代,要讓信息技術和互聯網服務于每個年齡段的人,不僅為年輕一代,也為年老一代實現自我價值作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