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子回頭

鐫子

在江南，梔子花是數朵兒賣的。雨潤的淺夏，石板小巷走過來賣花人，挎著圓口小竹籃，搖著閑閑的步子，在煙霧里朝著馬頭墻和月牙門，送出糯米嗓子：梔子花，白蘭花，五分洋鈿買一朵。

梔子花買去干什么呢，插瓶。一只黑陶膽瓶，斜簪一徑婉轉長枝，托著曼妙一朵月光白，朝著花格子木窗旁逸斜出，是孤芳自賞的意思；用天青圓肚瓶的，枝子剪短一些，參差插上好幾朵，頗似青山堆雪、碧波涌浪，在光影綽綽的玄關里擺一瓶，是良辰美景的意思。還用來戴。夫人小姐將白白一朵梔子，插在衣襟上，簪在胸口上，那是一個時代的清白優雅。

在我的家鄉，湖南寧鄉一帶，多有梔子花。我們當然也看花。

滿樹地看。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青山隱隱，煙雨蒙蒙，這樣的背景下浮出一樹靜默的白梔子來，在雨中清楚分明，一朵一朵流光垂珠，嬌態可掬，看花人的心就溫柔了。滿坡滿野地看。色疑瓊樹倚，香似玉京來。晴天麗日里，千樹萬樹都是明亮，都是耀眼，是觸目驚心的雪壓枝頭，像從天上來的；是蓬勃歡喜的白鴿振翅，要往天上去的。都沙沙地搖著風，不肯讓風走，近乎撒嬌了，是在撒嬌了。花瓣顫動，多像澄澈的眼睛眨啊眨，簡直要為數不清它們的情意而抱歉。在我的家鄉，是有這樣遼闊的梔子林的。

若說梔子花漂亮呢，其實不太恰當，漂亮是芙蓉牡丹的事，開得火辣辣、華麗麗的，野心都寫在臉上。梔子花不這樣，她勝在清麗。亦舒說梔子花是清碧的，梔子花怎么是清碧的呢？但我覺得這兩個字用得很好，是水的顏色，是少女的心的顏色。我寫過一篇小說叫《女孩張梔白》，我喜歡那個女孩子，就給她取了個喜歡的名字。

梔子花的花苞最美，白里隱著淺綠，是玉石的沉靜的光芒。梔子花就是小家碧玉，是好人家的孩子，它簡簡單單一層花瓣，都很舒展，一派的天真爛漫，沒有媚眼，沒有隱藏，是個坦白無邪的好姑娘。

好姑娘的香，也是直接明白的，流風所及，馥郁熱烈。走上山坡，一地落英，一天濃香，不由分說兜頭熏得行人醉。有人不愛它的香氣，說過于濃厚，撣都撣不開，品格不高。汪曾祺便給梔子花撐腰：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

梔子花是寧鄉的市花，寧鄉人應該隔著山河與光陰跟汪老碰個杯。

對，你盡管香你的。團團一朵鮮潤梔子，用手絹包著，放進衫子的紐扣里頭，貼著腋窩兒。香聞得到，花看不到。也用絲線綴著，直接掛衣襟上的，人過去了，香氣在回頭。

味道也是可以回頭的。

我們這里的人都愛吃梔子花。你要說“吃”這個字俗了，我不同意，越熱愛生活的人越在意“吃”，“吃”最貼近生活本身。《紅樓夢》大雅，里面的吃食記載足夠一部食譜大全，不過多是貴族化的東西。梔子花是平民的菜肴，平民很好，可親。我們都記得自己是平民，這一點很重要。蔡瀾很會吃，有一回他向倪匡問及一種白色的花，倪匡給他回信：你所提及的白色香花，是大名鼎鼎的梔子花。

在我小時候，伯伯家圍墻外種了一圈梔子樹，入夏時節花開了，播一庭院的香，夏天在梔香里明朗地浮起來。伯母沒有女兒，她把從北京買回來的白裙子穿在我身上，全校只有我一個人有這樣一條來自首都的美麗神圣的裙子，它讓一個內向的丑孩子開始抬起頭顱走路。裙子上繡著熊貓盼盼，那是1990年，北京在開一個很大的會。

那時候伯伯還很年輕，終日在樓上寫詩，高興了唱唱京劇。我知道他最愛唱“想當年，老子的隊伍才開張”，他教我咬文嚼字，說“開張”二字妙不可言，強悍得很，傲岸得很，人物會從這兩個字里活過來，有鼻子有眼，有性格有脾氣。他從肚子里掏出一把力，將歌聲從肺腑里頂出來，從嗓子里炸出來，像打了一槍，一梭子噴到半空里，騎到風上去。六月的風一步一顛，全力以赴地扶穩這個聲音，遠遠去了。

伯母摘下梔子花，拔掉花心，花朵焯水后用豬油清炒，味道鮮嫩腴美，不可名狀。雞蛋是珍貴的，伯母舍得在梔子花里磕兩個，放在我面前。我把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吃過了，這令我憂傷。

梔子花其實是有點微苦的，它本身是一味中藥，存點苦味的東西更耐得住回味，近似人生。云南白族的三道茶，講究的就是頭苦二甜三回味。有苦才有回味，單薄的甜，一點意思都沒有。

寧鄉人做梔子花很簡單，焯水后清炒或者涼拌，最常見的還是用韭菜來炒，這個搭配很好。綠是綠的，白是白的，顏色鮮活，眉目分明。梔香和韭香彼此中和，韭菜性暖健胃，搭救梔子的寒性，這就是中國的食文化，是有人情味的。你不用擔心談“吃”淺俗，你只需擔心今天的梔子花是否只有小小一碟，讓人意猶未盡，吃得牽腸掛肚。

袁枚的《隨園食單》里竟然沒有梔子花這一味，我對他頗有意見。

梔子花有重瓣的，瑩白婀娜，風流蘊藉，自然更美一些，但我們多植六瓣的黃梔子花，它全身都是寶。寧鄉喻家坳有全國最大的黃梔子花基地，那里有最美的夏天。他們將梔子的用途發揮到極致，用各種方法保存梔子花，或做成罐頭，以茶油封存，隨時取食。梔子的花有美顏養膚功效，香氣能提煉成香精，它的種子能制藥。梔子花是個寶藏姑娘。

南朝有個叫劉令嫻的，很會寫情詩，她寫過這樣一首詩：同心何處切，梔子最關人。意思是梔子開花同心，梔子便是“執子”之意，與我同心梔子，報君百結丁香，是情意繾綣的意味。送人一朵梔子花，我覺得這是很有情味而無需言語的事。

我的伯父很老了，要看大號的字體，要大聲跟他講話。他依舊寫詩，但不唱歌了。我伯母躺在病床上幾年了，她看著我，但不記得曾經想要我做她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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