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鄉下菜園

■李慧琴

汪曾祺說，四方之事，不過一碗人間煙火。這碗煙火里應該少不了青菜。

但是一年年的我很少買菜。或者在某幾個月里，我甚至一點兒菜都不買。

因為婆婆和父母都健在。婆婆九十一歲，母親八十五歲，父親八十三歲。因此每周回家是必做的功課。回來的時候汽車后備箱里都會塞上很多菜。有時我想，我雖然在小城里住，但在鄉下相當于擁有六個菜園。

婆家有一個菜園，由大姑姐經管。這幾年她照顧婆婆，把菜園種得滿滿當當。每次回家，我走到炕沿跟前，對著炕上躺著的婆婆大聲叫聲“媽”，婆婆眼皮動動，答應一句“來啦？”就累得喘氣，連雪白的頭發都跟著顫動。婆婆也就六十多斤，瘦骨支棱，只能躺著，腦子卻好，一點都不糊涂。她頑強地活著，承受著也為兒女們遮擋著來自死亡的寒氣。

先生陪著她靜坐，我和大姑姐到院子里。從春到冬，院子的菜畦里生長萵苣、菠菜、油菜、油麥菜、水蘿卜、大蒜、黃瓜、豆角、西紅柿、茄子、辣椒、豇豆、苦瓜、蘿卜、白菜，院墻上爬絲瓜、佛手，門外有兩棵山楂樹，是建設美麗鄉村時鄉里給栽的，樹下大姑姐還種上了韭菜。院外還有二分地，種大蔥、黏玉米和白薯，靠南頭栽核桃樹和花椒樹，矮矮的南墻上爬著冬瓜和南瓜。種這些東西，除了部分是大姑姐定奪外，大多是婆婆在炕上指揮，她老人家是要我們能吃到盡量多的東西。種這些，大姑姐從來不使用化肥，苗肥用發酵的牛糞，澆水是我們自家的井水，所有的葉菜都茁壯碧綠，所有結果的菜都果實累累。她們娘倆，再加上我們倆，根本吃不完。賣吧，農村人誰家沒個菜園？所以大姑姐常跟我說，再拿點兒吧，再拿點兒吧，給你相好對勁兒的（方言：關系好的）。

每次臨走告別，躺在炕上的婆婆都會用她虛弱的聲音使勁兒說：“割韭菜啦？”“摘豆角啦？”我必回復，她放心地點點頭。這是她還能表達的愛，終身不渝。

娘家有一個菜園，由母親和父親經管。和瘦弱的婆婆不同，母親和父親都很胖，很結實，但畢竟歲數大了，行動費力，種園子時兒女們誰有空誰來幫忙。房子臨胡同，今年春天姐姐、姐夫在墻外給他們種上了玉米。上周我回家，父親去掰棒子，讓我拿著塑料袋裝。他小腿浮腫，走路抬不起腳，我生怕他跌在玉米叢里，不讓他掰，但是他不干。掰了十根我就說夠了，但他還是一根根地往地上扔，嘴里說：“吃吧，過年不種了，我要走了。”我聽著又傷感又氣憤，他從七十歲就說自己要走了，十幾年了，這不好好的嗎？

我把一大堆玉米棒子抱到母親跟前，抱怨著嫌多，母親就讓我揀出兩袋，每袋10根，讓二嫂給一趟街的鄉親送去。這就是鄰里鄉親的感情，東西不多，但是那么點兒意思。父母受過人家的照顧，所以，就是八十多歲了，他們也不愿理所當然地享受人家的照顧，盡管那照顧在人家看來是舉手之勞。

臨離開家的時候，母親讓我做兩件事，一件是從小棚子里取四掛蒜，我不勞而獲，不想多要，但是母親說，你爹說過兩畦蒜有你一畦；一件是自己摘豇豆。豇豆是一個多月前種的。母親拄著拐棍，在小棚子和豬圈墻邊走，每用拐棍敲打一處地面，我就挖個坑，澆上水，撒上種。母親后來在椽子上釘了釘子，垂下線繩，綁上磚頭，現在這豇豆秧順著線繩爬得茂盛，一根根豇豆半米來長，參差低垂，特別有詩情畫意。母親一輩子勤勞儉省，又心靈手巧，老了也不改樣。

二叔家有一個菜園，他和妹妹經管。二叔是莊家輩的稱呼，他是妹妹的公爹，就住在父母隔壁的隔壁。妹妹嫁到本村，離著父親母親很近，給父母的晚年帶來了很多的溫暖。妹妹常年做干豆腐，起早貪黑。二叔七十多歲了，每天上午幫半天忙，下午歇著。他除了玩玩紙牌，就是把家里的小菜園收拾得一棵雜草都沒有。妹妹有時給我打電話，說：“我公公催呢，茼蒿能吃了，你二姐咋還不家來？”多好的老人！

大姐家有一個菜園，大姐和姐夫經管。大姐離父母家就三里地。所以我每次回家，她就也開著她家的三輪車來。她家的菜園大，除了院子里種菜，院子外面有很寬敞的地方，種了櫻桃樹、蟠桃樹、核桃樹，種了很多的菜，最主要的還圈養了幾只鵝，幾只鴨，十幾只雞。大姐是個普通的村婦，但這段時間詩興勃發，在快手上常發短視頻，在綠樹掩映犬吠雞鳴中讀她自己創作的詩。有一首《鄉土》寫得好極了，比如這幾句：“割幾刀韭菜，掏幾個雞蛋，烙幾塊菜盒子，揪兩根嫩黃瓜拍暈，再拔一咕嘟大蒜搗個蒜泥，摘一盆豆角燜塊大餅，掰點生菜洗洗蘸醬吃。”多么令人神往的桃源詩意，所以大姐說：“吃的都是純綠色東西，只要人勤，舍得力氣，土地就不會虧待你。”但是詩的結尾有點沉重：“你莫說我張狂，我就是這樣過的。只是手里沒有人民幣，整日里土里又土氣。”

這是田園生活的另一面。如果不用給孩子買房，如果不用供孩子念書，如果不用去醫院治病……但是沒有如果。

大哥家也有一個菜園。

二哥家也有一個菜園。

甚至何止這六個。有時，不定誰送來的菜里，還有他左鄰右舍的出產，比如，初夏時的麥黃杏，伏天里的紅油桃，深秋時的紅蘿卜，一律都是家里長的，吃不完。

所以我很感謝，感謝我的父母公婆，給了我們兄弟姐妹，給了我們一年四季吃不過來的蔬菜瓜果，給了我們熱鬧的溫暖的親情。甚至，促進了我們和外人的友情。當我把新鮮的蔬菜給鄰居送去的時候，彼此的唇上綻放著真誠的笑容，這不花錢的菜讓我們彼此的心越來越近。并不是我們貪便宜，而是我們同樣熱愛那種純樸的綠色的沒有機心沒有算計的古樸詩意的生活，這種生活以青菜的方式讓我們的心靈泛起陣陣恬適幸福的漣漪。

但是，畢竟雙方父母的年紀都大了。而且，在我父母這邊，他們一生有十個孫輩，但是除了大外孫在農村安家外，其余九個已經或者將來肯定在城市里安家。或許，我們兄弟姐妹也終將四散，在那陌生的城市為兒女們的兒女而忙碌。《增廣賢文》上說，“小時是兄弟，長大各鄉里”。在城鎮化發展的今天，誰知我們會“老了各鄉里”呢。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新的改變終將會來，舊的溫暖好好珍惜。所以，常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