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珊珊
在馬克思唯物史觀中,世界歷史理論作為重要組成部分,散見于經典文本中。伴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深度推進,各國之間如何相處、如何交流、如何發展,成為了重要的時代課題。以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為根基,立足世界大勢,習近平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當前,學界多從內涵和特征等方面正面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相對而言,深度闡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對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創新性發展方面的成果稍顯不足?;诖耍疚膰L試梳理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核心主旨,進而闡發習近平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對該理論的創新性發展,以此求教于學界。
馬克思的世界歷史理論并未形成完整的體系,其散見于馬克思的經典文本中,主要包括世界歷史形成的動力、發展的道路及其價值目標等三個方面。
(一)生產力:世界歷史發展的動力支撐??v觀近代資產階級世界歷史理論的發展歷程,自維科開創的近代歷史哲學到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或缺少對世界歷史生成的考察或將其歸為理性與“精神世界”的產物。黑格爾認為理性“是它自己生存的唯一基礎和它自己的絕對的最后目標……它把這目標不但展開在‘自然宇宙’的現象中,而且也展開在‘精神宇宙’—世界歷史的現象中”[1]??梢姡硇员惶е翚v史生成的高度。馬克思揚棄前人世界歷史思想,將世界歷史歸為生產力驅動下人類交往不斷擴大的產物。
馬克思對世界歷史的動力研究是漸進生成的,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指出“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來說的生成過程”[2]。馬克思明確指出感性的、現實的生產勞動作為人類社會生活中最基本、最本質的內容,能夠實現人類的自我存在與自我延續,同時也是世界歷史生成與發展的有效路徑。在此,馬克思將人類歷史看作一部“勞動史”,著重強調了勞動對世界歷史生成的基礎性作用。但此時的馬克思對世界歷史的理解仍帶有費爾巴哈“人本主義”色彩,對于“世界歷史”的認識還停留在“勞動”這一基礎上,尚未達到生產力的高度。
《德意志意識形態》從多方面對世界歷史的動力機制進行了論述,標志著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正式誕生。一是馬克思闡明了分工與普遍交往在生產力驅動下的漸進發展?!案髅褡逯g的相互關系取決于每一個民族的生產力、分工和內部交往的發展程度”[2]。不同的社會分工之間增進了人們的交往,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日益密切。地域間的隔閡和界限被打破,資本主義生產隨著人類的普遍交往擴散至全球,世界市場已經建立,民族歷史逐步發展成為世界歷史。因此,生產力與分工、交往三者相互作用形成特殊的動力機制推進世界歷史的發展。二是資本不斷追求剩余價值成為了世界歷史發展的直接動力。受生產力進步的影響,人類在滿足自身生存需要后轉而追求更高層次的發展,即無限追求剩余價值。由于固定地域內資源的有限性,資產階級開始在全世界范圍內開疆拓土,歷史由此轉向世界歷史。在這一過程中,世界各個民族和地區為了生存與發展的需要被迫卷入到資本主義主導的世界市場。資本的本性一方面擴大了世界市場,另一方面,一味追求利潤激化了生產社會化與私人占有之間的基本矛盾,進而發展為不可控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機,因此,若要生產力和世界歷史長遠發展,必須變革資本主義式生產關系。
(二)一元到多元:世界歷史發展的道路轉變。在世界歷史發展演進的境域下,馬克思終其一生探索歷史發展之路,主要經歷了早期的“一元論”到晚期的“多元論”發展歷程。
早期馬克思的“一元”道路論體現在橫向推進與縱向深入上。一方面,在橫向上,馬克思主張基于資本主義發展的基礎之上,世界各國全部納入資本主義軌道,進入世界歷史,這是通向共產主義社會的必由之路。在《共產黨宣言》中明確指出資產階級利用資本打開了其他封建落后國家的大門,各國被迫卷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若要融入新的歷史進程,便不得不以資本主義取代原有的生產關系。另一方面,在縱向上,馬克思深刻剖析了資本主義社會生產力與生產關系。資本的無限增殖,生產力的無限發展,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無法容納巨大的生產力,爆發經濟危機,進而引發革命,最終整個資本主義社會形態徹底解體。
馬克思晚年的“多元”道路論中代表性問題為東方國家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谷”的可能性問題,并在《給維·伊·查蘇利奇的復信草稿》和《共產黨宣言》俄文版序言中進行了集中探討?!岸韲梢圆煌ㄟ^資本主義制度的卡夫丁峽谷,而把資本主義制度的一切肯定的成就用到公社中來。”[3]依馬克思所言,在交往的基礎上,資本主義制度中先進的生產力和俄國先進的生產關系可以融合,直接進入共產主義社會。1882年,馬克思恩格斯就俄國公社問題發表了看法:“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的話,那么現今的俄國土地公有制便能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4]。在此更是豐富了馬克思的跨越思想:俄國公社成功跨越“卡夫丁峽谷”,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須同時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吸收資本主義的成果與優勢;二是進行革命。世界歷史發展道路由“一元”到“多元”的轉變,突破了傳統思想藩籬:資本主義并非唯一路徑和模式,落后民族國家走向世界歷史的方式和路徑取決于其基本條件,即社會矛盾激化程度和社會革命的進展程度等。
(三)共產主義:世界歷史發展的價值目標??v觀世界歷史發展的邏輯進路,資本主義并非“歷史終結”,而是進一步追求最終價值目標——共產主義。
共產主義作為世界歷史發展的價值目標,其物質前提與階級基礎在資本主義階段已奠定。一是機器大工業下的巨大生產力是實現共產主義的物質基礎。馬克思認為“建立共產主義實質上具有經濟的性質,這就是為這種聯合創造各種物質條件,把現存的條件變成聯合的條件”[2]。在此明確指出了資本主義大工業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生產力,為共產主義社會積累了深厚的物質基礎。雖然資本主義創造出了巨大生產力,但社會化大生產與私有制之間的矛盾無法調和,此時,生產力已成為一種破壞性力量。二是無產階級成為了實現共產主義的階級基礎。機器大工業下應運而生的雇傭勞動終將束縛人的發展,人的“異化”問題無法解決,無產階級無法從繁重的工作中解放出來。最終,作為具有“徹底革命意識”的無產階級將通過無產階級革命來消滅資本主義國家,完成“世界歷史意義”的使命??梢?,共產主義社會是世界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同時隨著各項條件的成熟,無產階級必然會追求共產主義這一最高的價值目標,最終形成生產資料歸全體社會成員所有并形成“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格局。
資本主義主導的世界,環境、安全和健康等全球性問題日益凸顯。直面問題,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訴求日益強烈,主要表現在:適應“再全球化”的經濟發展訴求、應對新冠疫情的國際合作訴求以及倡導新型國際關系的全球治理訴求等三個方面。
(一)“再全球化”: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助推器。近年來,一些資本主義國家為轉移國內矛盾、突破資本增殖限度、維護在國際市場的主導地位,掀起了逆全球化的浪潮。所謂的逆全球化指當以資本主義國家為代表的全球化主導者的食利效益下降時,通過收縮性資本策略來防止利益受損。具有代表性的事件有英國強行“脫歐”,美國推行“美國優先”退出與其利益相悖的國際組織等。這些保護主義政策如飲鳩止渴,看似有效,實則損害了世界經濟發展的長期利益。
與之相反的是,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已達到80%,積極推進世界經濟發展。至此,全球化進入了“再全球化”的嶄新階段?!霸偃蚧狈鲜澜缁ネɑヂ摰拇筅厔荩θ祟惷\共同體的建設。一是“再全球化”打破“核心-邊緣”的二元經濟結構,轉變為“發達國家-新興國家-外圍國家”三者互聯互通。這一轉變有利于打破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對立,縮短二者差距。二是“再全球化”以新興國家為源動力,新興國家憑借更高的世界產品供給能力獲得相應的國際話語權,充分在國家舞臺上表達合理訴求,推動著全球治理體系向著更公平合理的方向發展。“再全球化”浪潮增進國與國之間的互聯互通、提升新興國家國際話語權,成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助推器。
(二)重大疫情: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警報器。2020年新冠肺炎肆虐全球,世界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受到嚴重沖擊。新冠肺炎,不僅嚴重威脅生命健康,還對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警報:經濟與公共衛生事業的全球性危機呼喚著國際合作。一方面,受疫情沖擊,經濟下行嚴重。由于全球經濟的分工協作、緊密聯系與各經濟要素的全球流動,新冠疫情所造成的經濟打擊是致命性的。2020年10月發布的《全球經濟展望》預測,2020年全球經濟增速將為-4.4%,發達經濟體增速為-5.8%,新興經濟體增速為-3.3%[5]。受封城、封國、封航影響,工廠被迫停工、企業持續虧損、大量農產品滯銷、物流業幾近停滯,日常供給和需求難以保障,實體經濟嚴重受創。另一方面,新冠疫情的爆發,表明國際公共衛生事業仍需攜手共進。新冠肺炎的傳播速度之快、范圍之廣、程度之深表明任何國家都不能獨善其身,任一國家在防疫上的滯后和疏漏都可能加劇其他國家的疫情。一直以來,我國堅守抗疫一線,為阻止疫情的全球化擴散展現了大國擔當與大國責任。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在應對這場全球公共衛生危機的過程中,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迫切性和重要性更加凸顯?!盵6]
面對疫情,各國需要依托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堅持通力合作、守望相助,致力全球經濟復蘇工作與醫療衛生事業合作,努力在本次疫情攻堅戰中實現互利共贏。新冠肺炎的肆虐再一次給人類敲響了警鐘,只有秉承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才能在本次疫情大考中交出令世界人民滿意的答卷。
(三)新型國際關系: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加速器。習近平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了構建新型國際關系的主張,并指出“明確中國特色大國外交要推動構建新型國際關系,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7]。
構建新型國際關系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相契合,使之成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加速器。一是新型國際關系利于國與國之間的平等協商。新型國際關系主張“相互尊重”,不論國家大小、貧富、強弱,不容侵犯主權和領土完整,各國自主管理本國各項內部事務,不容他國干涉。各國在主權、地位等方面平等的基礎上,踐行“相互尊重”的基本原則,利于彼此之間平等協商、良性互動。二是新型國際關系利于國與國之間的和平共處?;凇肮秸x”的基本原則與價值要求,各國應當尊重廣大人民的國際話語權。在維護聯合國憲章的宗旨與原則的基礎上,有利于各國人民和平共處,努力營造良好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三是新型國際關系利于國與國之間的共生共贏。其核心理念“合作共贏”強調各國優勢互補、互利合作,實現雙贏、多贏、共贏。新型國際關系所倡導的“相互尊重、公平正義、合作共贏”的基本原則,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倡導的和平、發展、合作、共贏不謀而合,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奠定了各國共商規則、共擔責任、共迎挑戰的基調,使世界朝著和平、和諧、共贏的方向發展。
立足于當今現實挑戰,習近平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對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進行了創新性發展,主要體現在:以互利共贏的理念推進各經濟體共同發展、以民族性與世界性相統一的視野開辟新型發展之路、以階段性與連續性相統一的視角構建現實型國際社會等三個方面,以此推動全球治理和世界可持續發展。
(一)以互利共贏的理念推進各經濟體共同發展。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吸收了生產力推進人類普遍交往的觀點,同時針對資本主義因無限追求剩余價值使得各經濟體被迫卷入世界市場的觀點進行了創造性發展。一方面,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主張各經濟體由被迫開放國門到主動融入市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一帶一路”合作倡議。自2013年以來,“一帶一路”在“政策溝通、設施聯通、貿易暢通、資金融通、民心相通”等多方面促成了國與國之間的現實合作。合作不但帶動了沿線地區的經濟發展,而且提供了就業機會、提高了沿線人民生活水平。與稱霸一方的資本主義式擴張不同,習近平強調的是“要讓中國的改革造福全人類”[8],各經濟體平等發展,在相互協作、優勢互補中,推進生產力的發展,加速全球經濟復蘇。另一方面,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旗幟鮮明地反對單邊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防范贏者通吃,減輕金融危機后續影響。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一些資本主義國家企圖逆時代之洪流,利用單邊主義、貿易保護主義以維護自身利益、保護自身發展。對此,習近平指出:“努力提升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在全球經濟治理中的代表性和發言權,推動形成更加公正合理的國際經濟秩序”[9]。從中國—東盟自貿區區域合作到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的成功舉辦,中國一直致力于推進經濟要素在全球自由流動和市場資源高效配置,從而構筑一個公平、合作、共贏、普惠、繁榮的經濟發展架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以互利共贏理念為指導,突破資本主義為主導的生產力發展,謀求各經濟體共生共贏,對解決逆全球化問題、推動經濟健康發展有重要意義。
(二)以民族性與世界性相統一的視野開辟新型發展之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多元”道路論的接續發展,做到民族性與世界性相統一,既否定了各國全部納入資本主義發展軌道,又對“多元”道路進行了創造性發展。人類命運共同體在建構過程中充分尊重不同國家的文化傳統與現實國情,在保證總體安全的基礎上,平等相待、互商互諒,互學互鑒、兼收并蓄,積極推進各民族進步與世界整體性發展。一是以公道正義、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為現實保障。在全球化的潮流下,各領域威脅與挑戰復雜多變,安全問題“牽一發而動全身”。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過程中,建設公道正義、共建共享的安全格局能夠有效防范突發國際安全事件,減輕因突發安全事件導致的經濟、政治、文化等損失,為各國發展提供了現實保障。二是以平等相待、互商互諒的伙伴關系為理念支撐。“平等相待、互商互諒”揚棄了近代資本主義國家的暴力擴張、血腥殖民,以“商量著辦”的姿態開展合作。一花不是春,孤雁難成行,只有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共同貫徹伙伴關系,深化多方合作,積極優勢互補,方可產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正面效應。三是以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為文化依托?!昂投煌?、兼收并蓄的文明交流”理念架起了一座友誼的橋梁,不同文明互學互鑒、兼收并蓄,進而推進教育、文化、旅游等多領域的交流發展,形成全方位、深層次、多渠道的合作架構,最終實現不同文明和諧共存。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開辟了世界歷史的新型發展之路,在安全、文化、伙伴關系等多領域展現了民族性與世界性的統一,推進國際社會協調發展,為全球治理指明了方向。
(三)以階段性與連續性相統一的視角構建現實型國際社會。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吸收了共產主義這一遠大理想后,對以革命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建立共產主義社會的觀點做出了創造性發展: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階段性目標,以推進不同國家之間的交流合作、多元互動,做到了連續性與階段性相統一的動態平衡。
人類命運共同體著眼于解決世界現存矛盾,較理想型的共產主義社會而言,更具現實性。第一,尊重差異,在求同存異中推進“五位一體”協同發展。在充分尊重意識形態等方面差異前提下,針對當前世界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提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觀”[10];針對當前的恐怖主義、自然災害等國際安全問題,提出“共同、綜合、合作、可持續的安全觀”;針對單邊主義、貿易保護主義等問題,提出“開放、融通、互利、共贏的合作觀”;針對文明沖突等論斷,提出“平等、互鑒、對話、包容的文明觀”;針對霸權主義、強權政治等行為,提出“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觀”。第二,遵循規律,促進人與自然在可持續發展中和諧共處。一方面,依托人與自然的關系規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倡導尊重自然、綠色發展的生態理念,建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命共同體”。在生物多樣性喪失和生態系統退化的今天,中國致力于探索一條各國同心協力保護世界生態環境的道路,推動生態環境的可持續發展。另一方面,以人為中心,積極落實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在削減世界貧困人口、減少世界饑餓、緩解區域性水資源壓力、改善公共環境衛生、促進教育發展等基礎設施建設上付諸努力。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不是西方反華勢力宣揚的“中國威脅論”,不是理想狀態下建構共產主義社會,而是在尊重各國制度、文化等現實差異的基礎上,打造的現實型國際社會。人類的解放事業不是一蹴而就的,成功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將是邁向共產主義社會宏偉目標的階段性勝利。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超越世界歷史理論,從當今現實出發,提出解決世界發展問題的“中國方案”。從發展動力上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揚棄了資本主義野蠻擴張,意在推進各經濟體合作共贏;從發展道路上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繼承了“多元道路論”,開辟了一條保障世界人民共同利益的發展新路;從價值目標上看,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立足于當今時代,主張建立一個現實多元、包容互惠的社會。這些方面的創造性發展對理解人類命運共同體與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