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企業如何影響資本主義發展
——以羅斯柴爾德家族為例

（韓）申茂哲著，侯冠宇，虎 琳，蔡宏雨，張騫予譯，姜 鑫校

（1.（韓）嶺南大學 歷史學科，韓國 大邱廣域市；2.中國政法大學 商學院/企業史研究所，北京 100088；3.蘭州大學 經濟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4.中國政法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88；5.延邊大學 融合學院，吉林 延吉，133002；5.首爾大學 國際學院，韓國 首爾 151-742）

一、引言

在西方現代發展史中，“資本主義”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對人們生活產生了深遠影響。不得不承認，資本主義已成為改變西方國家的重要力量。二戰后，資本主義國家一方面強調國家管控；另一方面強調發揮市場作用，監管與自由的矛盾突出體現在政治與社會層面。在這場爭論中，資本主義的變量似乎只有國家與市場。資本主義國家的大企業不斷擴大資本積累，實現利潤最大化，進行再投資，循環往復，這一過程將更多產品商品化，建立起一個市場與國家間的互動機制。

學界關于“資本主義”的討論大多從市場與國家的角度展開。難道僅分析市場與國家的互動就可以解釋清楚“資本主義”嗎？難道不存在被人們忽視的其他變量嗎？詹姆斯認為，“家庭”對市場、國家存在貢獻，“家族資本主義”真實存在。現代資本主義中，大企業的出現為重新定位所有制與經營關系提供了契機。在組合、轉變成為股份公司時，公司股份僅掌握在少數幾個家族人的手中。由于這些股份公司僅雇用少數管理者，因此可以將傳統的資本主義企業稱之為“私人公司”。在經濟活動的協調和資源的配置過程中，近代大企業代替了市場機制，“經營”這只看得見的手取代了“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出現了所謂的“經營資本主義”。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推動現代資本主義轉型的主角是“職業經理人”。鐵路和電信的發展使公司規模不斷壯大，與此同時，對新的組織管理形式的需求也由此顯現。當家族成員與全職管理者缺乏聯系時，公司就不能稱之為家族企業，只能稱之為管理企業。在不斷壯大的企業中，老板的重要性開始降低，而各部門具有經驗的經營者角色變得更加重要。彼得·德魯克認為，推動經濟發展的并不是企業老板及其家族成員，而是專業的“知識工人”。家族企業被認為是向管理企業轉型的過渡階段，是比管理企業水平更低的企業階段。雖然錢德勒與彼得·德魯克對家族企業的評價并不高，但家族企業直到今天仍是主要的企業運營形式。

企業史學家柯利指出，家族企業在資本主義的美國仍然存在并發展。如果將經營企業與家族企業區分來看，可以發現具體技術與制度差異。回顧歷史發現，家族創造了資本主義，家族企業是管理企業的起點。我們不能無條件地將技術發展視為“絕對正確”，家族企業不是舊的經營業態，而且是有傳統特色的一種經營形態。以史為鑒，梳理現代資本主義中家族企業的特征，考察羅斯柴爾德的家族企業案例，對現代企業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二、家族與家族企業

“家族”為企業構成提供了一種特殊的路徑。家庭能夠在特定的社會、經濟環境中扮演非常活躍的角色，在國家與市場處于混亂與危機時，家族作為中介組織，可以發揮顯著作用。尤其在經歷嚴重沖擊的社會與國家中，“家族資本主義”尤為重要，可以視為在高風險環境下降低風險的一種有效方式。家族企業在社會上具有一定的信任度，可以有效利用市場資本，解決市場失靈問題。因此，有必要重新回顧詹姆斯的觀點，明晰家族企業是如何在社會與政治的劇烈動蕩中幸存并推動資本主義發展的。家族企業視自己為“君主”，保留了王朝的原則并使其順應現代經濟的發展。在公司內部，家族及其成員就像是“具有較強自我意識的貴族或皇室”，因此，在混亂和巨變中家庭是永續且安全的存在，可以解決市場中信息不確定性等問題，家庭成員間的親密關系使得許多阻礙經濟增長的問題得以消解。家族企業提供了一種保護自身企業未來的方法：參與企業的親屬可以提供安全貸款，并能夠遠距離簽訂可靠的商業合同。

家族企業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繼承問題：家族是資本與信任的源泉，家族的名譽是給予顧客信任感的資本；但是，在繼承過程中出現的“家族矛盾”“家族不和諧”是威脅家族企業的根本因素。家族企業的繼承問題涉及“生物學序列”1主要指家族的“代際傳承”次序。——譯者注與“感情親疏問題”等多個領域。如果他們的繼承者沒有能力承擔起家族企業的責任，便會產生嚴重的后果——揮霍掉家族積累的財產，這種情況不僅出現在某一個國家，如在日本有“三代破家”的說法，在中國有“富不過三代”的說法2“道德傳家，十代以上，耕讀傳家次之，詩書傳家又次之，富貴傳家，不過三代”。富不過三代盡管是普遍現象，但現實生活中也存在富過三代的例子。能否富過三代不只是家庭、家族及企業的繁榮問題，實質上與國家、民族、社會密切相關。——譯者注。美國家族企業研究所數據顯示：只有30%的家族企業可以延續至第二代，而延續至第三代的僅有12%，延續至第四代或以后的僅占3%左右。想要克服這些局限，就必須及時吸納專業的職業經理人，但這并非易事。盡管如此，家族企業還是憑借家長或創始人的絕對權威來克服這一困難，以快速判斷、決策及應對市場變化。在企業管理方面并不避諱引進外部人才。在日本，家族企業從根本上解決了接班人能力不足的問題，最簡單的方法便是——“你不能選擇兒子，但你可以選擇女婿”。另一種方式是將優秀員工收為養子。當然，最佳的做法是將上述兩種方法結合起來。相關研究表明，二戰后日本企業家族中約10%的“家族繼承”與女婿或養子有關。家族企業的優點不僅是可以通過將外部的“有才之人”引入家族內部，而且在外部人被認定為內部人的同時，也可以激發“法定繼承者”的競爭心理，迫使他們提升自身能力。但這種方式的推廣實為不易，其他國家的家族企業也在尋求適合的方案來解決他們的問題，從而促進他們的發展。

家族企業的戰略存在差異，決策很大程度上會受到環境的影響，這種討論在丘奇對英、美、德、日各國的家族企業研究中得到很好的體現：英國和日本家族企業的結構非常相似，但企業戰略卻截然不同。丘奇使用比較分析的方法論來反駁錢德勒的觀點。錢德勒將“私人資本主義”作為1945年以前英國頗具競爭力的根源，他認為影響家族企業決策的決定性因素并非企業結構，而是采取的戰略。這一戰略會受到特定歷史文化環境影響，具有國別區域差異。文化環境差異與法律、監管環境差異較為相似——由各國繼承法、公司法、稅法綜合而成。例如，歐洲成文法主張均分繼承原則，而英美則沒有這種限制。這種法規上的差異，對企業戰略決策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

“家族資本主義”是以家族為核心的社會經濟體制，其特點是將創造的利潤再投資，以保證利潤的持續積累。家族成員以家族企業的活動為中心，家族企業的活動構成企業的全部活動。因此，要理解家族資本主義，必須首先審視家族企業。錢德勒認為“家族企業的經營形式是落后和低效”的這一觀點并不完全正確，直到今天，家族企業仍然是企業組織的主要形式，并發揮著重要作用。家族企業占歐共體所有公司的75%，占歐洲GDP就業的65%；雖然大多數企業是小規模的，但也存在全球性的大企業；工業化國家3/4以上的企業是家族企業。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感受到家族企業對日常生活的影響。例如，刊登在報紙上的菲亞特或福特汽車以及世界級連鎖超市沃爾瑪或阿迪的廣告，無一不在宣示著家族企業的成功。從19世紀到現在，考慮到維持企業組織形式的家族企業的重要性，我們可以理所當然地將“家族”作為解釋現代資本主義的重要變量。但定義大型家族企業是一項較為棘手的工作。如果將家族企業限定為家族成員所擁有并經營的企業，那么這一概念下的家族企業只有少數。但如果將范圍擴大到包括創始人管理的公司中，那么這個范圍可以擴展到谷歌和臉書等IT巨頭。波士頓咨詢集團提出定義家族企業的兩個要素：其一，家庭必須擁有相關公司相當數量的股份，并能夠影響諸如董事長或CEO任命等一系列重要的決策；其二，必須有“從一代到下一代的繼承”，對于那些由創始人所有的企業來說，必須有內部繼承計劃。

三、羅斯柴爾德家族

1757年羅斯柴爾德在漢諾威得到了一份實習工作。他在猶太人奧本海姆公司所積累的經驗，為他日后成為一名出色的企業家奠定了基礎。內森·梅耶·羅斯柴爾德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創始人，創建了控制歐洲金融界的金融帝國。1815年至1914年間，羅斯柴爾德銀行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銀行。羅斯柴爾德家族認為“家庭”和“絕對的信任”是一種寶貴的資產。羅斯柴爾德于1744年出生于法蘭克福境內，與古特萊·施納普育有五子五女。五個兒子分別進軍德國、奧地利、英國、意大利和法國，以擴張家族銀行——長子在法蘭克福，次子扎洛蒙落戶維也納，三子內森落戶倫敦，四子卡爾落戶那不勒斯，小兒子詹姆斯落戶巴黎。在禁止猶太人與非猶太教相處的背景下，一個互幫互助的猶太貿易商與銀行家的網絡得以構建。工業革命后，英國企業家需要源源不斷的資金與拿破侖作戰，而英國王室也需要資金。羅斯柴爾德家族在英、德兩國設立家族的“大本營”，在英國與歐洲大陸之間建立了屬于他們的“中心軸”。特別是家族的三兒子——內森，在黃金投機中積累了大量財富，他持續對英國進行商品出口，在橫穿海峽的秘密運輸中超過了他的競爭對手。羅斯柴爾德臨終前起草了一份合伙協議和遺囑，其中包含諸如家族等級秩序、行為準則及關于權力繼承等一系列企業領導原則，同時與其他銀行業劃清界限，并向子孫后代提出了保護和管理他們家族商業隱私的要求。該遺囑適用于家族的直系男性后代和非直系后代。羅斯柴爾德不僅區分親屬，還區分直系女性后代與她們配偶及其子女，遺囑中明確禁止女婿參與家族企業。在“家族企業”中，賺錢與消費具有正向效應。與其他家族企業后代頻繁出現“墮落行為”不同的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大部分子孫在業界仍然掌握大量權力。當然，也有少數的羅斯柴爾德家族子孫因無法忍受家族的工作紀律和義務而從事其他非金融行業，如種植葡萄或釀酒等。在其他非金融行業中，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后代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這似乎是他們家族擁有“賺錢基因”的體現。最后，羅斯柴爾德家族成員洞悉了銀行業的發展前景，家族成員除了發展商品貿易，還積極提供金融服務。他們抓住機遇，充當貸款人并收取利息或者是其他形式的利潤，要求貸款人提供抵押品以消除借貸風險。這種初步的借貸關系逐步成為比商品貿易更有利可圖的生意，羅斯柴爾德銀行也由此完成了原始的資本累積。

四、余論

得以延續的家族企業采取不同的管理模式均取得了成功。在家族企業的傳統中，引入戰略開發、組織建設、企業監督方法等新的管理方法，側重于更全面、更惠及全體員工的長期發展目標。家族企業不是“短視的經濟算法”的犧牲品，而是“帶著心靈和靈魂活著”的企業，他們具備道德素養，考慮所有利益相關者的立場，是以企業的長期運營為目標的組織。霍布斯鮑姆認為資本主義的原則是以市場運作為基礎，來實現利潤最大化，但為了使資本主義成功發展，“相互信任、節制”等因素是必要的。

家庭作為國家與市場間的紐帶，在政治和經濟混亂時可以發揮顯著作用。過去兩個世紀，在歐洲大陸的大部分地區都出現政治混亂的背景下，家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由此看出，家族資本主義在經歷過沖擊和斷裂的社會和國家尤為重要。我們可以相信，對于正在經歷經濟體制轉型期的發展中國家，家族企業也可以發揮其主要作用。家族企業以信任為基礎，為市場失靈提供解決方案，可以更好地吸納市場資本。同時，家族企業提供了高水平的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基于個人建立信任關系的方法，很少出現能代替家庭的組織形式，法律也不能“強加信任”，在這種前提下，家族成員的信任與忠誠尤為珍貴。信仰宗教且虔誠的家族，成員間更容易相互信任，在商業上更容易取得成功。以羅斯柴爾德家族為例進行個案分析，可以看出銀行業以家族企業為基礎的兩方面原因：首先，銀行業的成功依靠人脈關系。其次，與其他行業不同，銀行業主要依靠法定貨幣。與汽車和IT行業相比，銀行業并不需要快速發展先進技術。

但家族企業存在如繼承、企業家行為的國別差異、所有者對經理人的支配、企業與國家的關系、穩定性與創新等諸多問題。雖然如此，家族企業的品牌形象為消費者提供了“特別的信譽”。從歷史上看，家族是企業活動的起點，這也是為什么在現代資本主義中家族企業依然有效。今天對于家族企業的討論主要集中于“錢德勒范式”的教科書，但對于包括發展中國家在內的經濟迅速增長的亞洲地區而言，家族企業也占據著重要的地位。與其比較家族企業和管理企業的差異性，不如深刻尋找家族企業經久不衰的原因3巫云仙：《中國企業史百年研究：融合與分立的發展邏輯》，《東南學術》2021年第6期，第89-101頁。在近百年發展演變中，中國國內企業史研究逐步形成融合與學科分立的發展邏輯。隨著時代發展變遷，以及企業主體的不斷壯大，傳統的與經濟史融合的企業史研究范式，正在向分科獨立的與管理學融合的企業史研究范式轉型。——譯者注。

基于宏觀視野才能更加準確地對家族企業的適應性與競爭力進行判斷。家族企業是一個“古老的未來”，在今天的企業管理中亦有新的發展，如何更加科學地探究家族企業的發展，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