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老還童

從黃昏出發，游向清晨，

生命將展現它的另一番奧秘。

根據美國作家菲茨杰拉德的短篇小說《本杰明·巴頓奇特的一生》改編的電影《返老還童》于2009年獲第81屆奧斯卡獎13項提名。這里，我們縮編小說原著，分上下集連載，讓您隨著一個剛出生就已經是70歲模樣的嬰兒走過他奇特的一生……

1 遠在1860年，在家里生小孩是恰如其分的。因此，當年輕的羅杰·巴頓夫婦在1860年夏天決定讓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在醫院時，他們超前了整整50年。

這當然因為羅杰·巴頓夫婦在巴爾的摩擁有顯赫的社會地位，而且非常富有。這是他們第一次生小孩——巴頓先生希望是個男孩，這樣他就可以送他到耶魯學院去。

那天早上，他6點鐘就緊張地起了床，穿戴整齊，快步向醫院走去，他急于知道一個新生命是否已經誕生在夜的懷抱。離醫院100米的時候，他看到醫生基尼正一邊走，一邊來回搓著手。

羅杰·巴頓先生，這位五金批發公司的董事長忘記了南方紳士應有的風度，開始向基尼醫生跑去。“基尼醫生！”他喊道。

聽到喊聲，醫生站住了，嚴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奇特的表情。

“怎么樣？”巴頓先生氣喘吁吁地問道，“生了是嗎……”

基尼醫生皺起了眉頭。“是的，我想——應該算是吧!”

“是男孩還是女孩？”

“好了！”基尼醫生氣急敗壞地叫起來，“你自己去看吧。荒唐！還有，你另外請一個醫生吧。我不想再見到你或你們家的任何人，再見!”

巴頓先生目瞪口呆，全身發抖。出了什么事？在昏暗的大廳里，一名護士坐在桌子后面。巴頓先生含羞忍辱地向她走去。

“早上好！我……我是巴頓先生。我想看看我的孩子。”

一種極端恐懼的神情在護士臉上蔓延開來，她尖叫了一聲。“哦——在、在樓上！”

“到底怎么了？我要看我的孩子!”巴頓先生已經快崩潰了。“快點！”他嗓音嘶啞地喊起來，“我已經受不了了！”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跟著她，來到一個傳出各種各樣嚎哭聲的房間。靠墻放著五六張白色搖籃，每張搖籃上都掛著一個標簽。

“哪個？”巴頓先生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哪個孩子是我的？”

“在那里！”護士說。

2 巴頓先生順著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如下的情景：用寬大的白色毛毯裹著，被勉強塞進搖籃的，是一個大約70歲的男人；他稀疏的頭發全白了；長長的煙灰色胡須，被窗外進來的微風吹得前后飄蕩。他用黯淡無光的眼睛望著巴頓先生，眼神中深藏著疑慮。

“我是不是瘋了？”巴頓先生喊起來，恐懼變成了憤怒，“這是不是醫院的恐怖玩笑？”

“我們認為這不是玩笑，”護士嚴肅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瘋了沒有——但的確是你的孩子。”更多的冷汗從巴頓先生的額頭上冒出來。他緊閉雙眼，然后再張開。沒錯——他正盯著一個70歲的人——一個70歲的嬰兒，雙足懸在本用來安睡的小搖籃的欄桿外面。

這位老人平靜地打量著他們，然后突然用老年人的沙啞聲音說：“你是我父親嗎？”

巴頓先生和護士大吃一驚。

“老天，你從哪里來？你是誰？”巴頓先生怒氣沖沖地問道。

“我不能準確地告訴你我是誰，”那個哀怨的聲音回答說，“因為我才誕生幾小時——但我的姓肯定是巴頓。”

“你撒謊！你在冒名頂替！”

老人疲憊地轉向護士，“你們就是這樣歡迎一個新生兒的嗎？”他用微弱的聲音抱怨說，“你為什么不告訴他，他錯了呢？”

“你錯了，巴頓先生，”護士說，“這就是你的孩子。我們要求你盡快把他接回家——今天。”

“我非常愿意回家。”老人嘀咕著說，“如果大家都安安靜靜的，這個地方倒也不錯。可是你聽，這么多哭喊聲，我根本沒法睡覺。我想要吃東西。”——講到這里，他提高嗓門表示抗議——“他們卻只給我一瓶牛奶！”

巴頓先生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掩著臉。“天哪！”他恐懼地喃喃自語，“人們會說些什么？我怎么辦？”

一幅荒唐的畫面非常清晰地出現在這個苦命人眼前——他沿著城市擁擠的街道行走，一個令人恐懼的怪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行人將停下來跟他說話，他必須介紹這個——這個70來歲的人：“這是我兒子，今天清早出生的。”

“好了，你盡快把他接回家吧，巴頓先生。”護士命令道。

老人把一件白色嬰兒服舉起來，恨恨地一抖。“看！”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這就是他們為我準備的。”

“嬰兒就應該穿這樣的衣服。”護士一本正經地說。

“好吧！”老人說，“過兩分鐘我這個嬰兒只好一絲不掛了。毛毯讓我身上發癢，他們至少應該給我一張床單。”

“裹著它！”巴頓先生趕忙說。他問護士：“我怎么辦？”

“到城里去，給你兒子買些衣服吧。”

巴頓先生走進大廳時，身后傳來兒子的聲音：“還有手杖，父親！還要一根手杖。”

砰的一聲，巴頓先生狠狠地關上了大門。

3 猶豫了半天，巴頓先生才買回一套成人衣服，他實在不知道怎么給這么一個孩子買衣服。回到醫院，他一把將衣服扔到床上。

老人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那套衣服，抱怨道，“這看上去有些可笑吧!”

巴頓先生惡狠狠地說：“你別管看上去可不可笑。把衣服穿上——否則我——我——我打你的屁股。”最后這個詞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不安地咽了一口口水。但他認為這樣說還是恰當的。

“好吧，父親。”——他用一種像是非常尊重的口吻說——“你比我年長，你知道得最多，我照你說的做。”

像先前一樣，這一聲“父親”叫得巴頓先生心驚肉跳。

“快點。”

“我正在趕快呢，父親。” 兒子穿好衣服，巴頓先生心情沉重地打量著他：斑斑點點的襪子，粉紅色的褲子，白色系腰帶的襯衫。在襯衫的領子外面，長長的白胡子幾乎垂到了腰上。效果不怎么樣。

“等一等！”

巴頓先生抓起醫療剪刀，咔嚓連剪三下，剪掉了兒子的大部分胡須。即使經過這樣的改進，整體形象還是不如人意：刷子般的亂發，淚汪汪的眼睛，衰老的牙齒——這哪里像是一個嬰兒呢。

巴頓先生把手一伸，“走吧!”

他兒子信賴地抓住了他的手。“你打算怎么稱呼我呢，爸爸？”當他們從嬰兒間出來的時候，他顫巍巍地問道，“在你想出更好的名字之前，是不是暫時就叫我‘寶貝’？”

“我不知道。”巴頓先生冷冷地說。

4 當巴頓先生家的這位新成員已經把頭發剪短，染成黑色；已經把臉刮得閃閃發亮；已經穿上目瞪口呆的裁縫特地為他縫制的合身的小男裝時——巴頓先生依然不能無視這個事實：他的第一個兒子實在不怎么拿得出手。盡管他老得彎腰弓背，盡管他的眉毛經過了修剪和染色，可這掩蓋不了他的眼睛淚水汪汪、黯淡無光、無精打采這一事實。事實上，產前就預定的保姆只看了他一眼，就憤憤地走了。

但巴頓先生堅持認為，本杰明（他給他取的名字）既然是嬰兒，就應該有嬰兒的樣子。首先他聲稱，如果本杰明不喝熱牛奶，那他就什么東西都不要吃了。有一天，他帶回家一個撥浪鼓，明確吩咐本杰明“好好玩”。老人只好厭倦地接過來，每過一陣子，就順從地搖幾下。

其實，本杰明自己找到了更有趣的消遣。例如巴頓先生有一天發現他上周抽的雪茄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多——幾天之后他偶爾走進嬰兒室，發現滿屋子都籠罩著一層薄薄的藍色煙霧。本杰明滿臉內疚，正企圖將煙蒂藏起來。當然，這件事應該受到打屁股的懲罰，但巴頓先生發覺自己無法下手。因此他只是警告兒子，抽煙會“影響他的發育”。

巴頓先生依然固執地買回一堆玩具。但是，不管父親如何努力，本杰明仍然提不起興趣。他偷偷抱回一冊大英百科全書，專心致志地讀了一個下午。

不過，有人絞盡腦汁地找出一個恭維本杰明父母的辦法——說這嬰兒像他的祖父。這對70歲的人來說，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但羅杰·巴頓夫婦對這種說法并不高興；本杰明的祖父則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但是當祖父對他最初的敵意消失之后，本杰明與這位老先生從彼此的友誼中得到了莫大的快樂。他們在一起一坐就是幾小時，像老朋友一樣不知疲倦地談論著當天發生的沉悶事件。本杰明覺得在祖父面前比在父母面前更自在——父母常常稱他為“先生”。

5歲時他上了幼兒園。在那里，他開始學習拼彩色地圖。但他往往無精打采甚至昏然入睡，在年輕的老師既生氣又害怕地向他的父母告狀后，他被除了名。

到12歲時，他的父母已經習慣了他，他們不再覺得他與其他小孩有什么不一樣。但有一天照鏡子時，本杰明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他臉上密如織網的皺紋正在變得不那么明顯，他的肌膚更加健康結實微微泛紅，他甚至不再弓背彎腰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想，又不敢想。（未完待續）

胡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