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區域經濟學研究的微觀視角

王偉中

一、引言

作為從20 世紀90 年代才開始被不斷關注的經濟學學科，區域經濟學在不斷被認識中持續發展，已然躍居至顯學之位。然而，該如何定義這門學問，如何框定這門學問的研究范疇與研究方法，如何基于當下現實厘清這門學問的研究意義與實踐方向？這些本質性的問題依舊是區域經濟學學科構建與持續深化過程中亟待解決的問題，也是構建中國特色區域經濟學所面臨的首要問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問題伴隨著區域經濟學研究發展的全過程，其間不同的專家學者也都給出了自己的思考和解答，然而由于學術背景、研究領域等方面的不同，難以出現被普遍認同并上升到定論的解釋。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可以從這些紛繁復雜的觀點中進行梳理，總結出關于區域經濟學的一些共性認知。

一方面，區域經濟學帶有與生俱來的跨學科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經濟學與地理學的交互融合是區域經濟學產生的源頭，在發展過程中因時代所需和問題牽引，政治學、社會學、文化學等學科方法論也影響到了學科的內涵深化和外延拓展，最終使得區域經濟學成了多學科融合于跨學科交流的重要陣地，進而一定程度上成了融合的產物。

另一方面，區域經濟學的特色之處是其在經濟學研究中融入了空間。作為經濟學的應用型分支，區域經濟學研究的最大的貢獻是將空間思維納入經濟學研究中，注重空間區域內部各經濟主體之間的關系，同時更注重空間區域之間的經濟關系研究，由此也催生了不同的研究方向，如區域經濟增長、區域協調發展等。

另外，區域經濟學具有獨特的研究理論、研究方法與實踐目的。雖然區域經濟學研究借鑒并融合了經濟學之外的其他學科和經濟學內部的其他分支學科的研究理論、研究方法，但是它在實踐發展的過程中也涌現出了一系列獨特的理論與方法，如資源稟賦理論、運輸成本理論、區位理論等，這些理論和方法在充實區域經濟學研究的同時，也賦能于其他學科的深化與拓寬。

上述關于學科共識的總結爬梳在彰顯成績、強化認知并推動進一步發展的同時，也讓我們能夠更清晰地認識到成績背后的隱憂、研究路徑的缺失與對象主體的忽視。

二、什么是微觀視角

傳統視野中，經濟學分為宏觀經濟學和微觀經濟學，基于此類比，有學者指出，區域經濟學也可以分為“宏觀”和“微觀”。所謂“宏觀”即是慣常所說的區位經濟學，“宏觀”相當于狹義層面的區域經濟學（張可云，2021）。

但是，無論從上述的哪個角度進行考量，都未考慮到區域經濟中的個體如何發展、個體如何在經濟關系中實現利益最大化、個體之間如何通過相互作用促進區域發展，亦即忽視了經濟學中的立體化的個體，即基于微觀視角的觀察、測度與研究。

在探討微觀視角之前，先對微觀進行闡釋。

微觀經濟學，即研究家庭和企業如何做出決策，以及它們如何在特定市場上相互交易（曼昆，2009）。從該定義出發，我們可以得出微觀經濟學中的“微觀”所指稱的是家庭和企業。但是，本文所探討的“微觀”并非等同于該“微觀”，而是聚焦到特定經濟空間中基于自己的資源占有和實際需求而做出決策的鮮活的人。

故而，微觀視角即是研究在特定的時空環境中的人如何進行消費、如何進行供給、如何構建自身的經濟關系、如何在多元復雜因素影響下做出決策、如何在多種稀缺資源的博弈中實現利益最大化等等，它限定于某一時空的綜合影響，聚焦于某一個體的深度挖掘，以期得出以此個體為代表的某種或多種事物的普遍性的規律。

三、微觀視角的理論基礎與研究方法

微觀視角的提出沿襲了區域經濟學的跨學科傳統，主要來源于歷史學的微觀史學理論、經濟學中的“新貴”行為經濟學、管理學中的案例研究以及文學中的敘事學理論。

微觀史學，產生于20 世紀70 年代末的意大利。不同于傳統的歷史研究，微觀史學的研究對象是相對較小的個體，通常是單獨的事件、較小規模的共同體（如村莊、家庭）、底層的小人物，亦即聚焦于某些特定的人物、事例、情境，用顯微鏡去進行觀察，做出明顯不同于各種宏觀歷史研究的史學研究范式（鄧京力，2016）。之所以會采取此種研究方式，是因為微觀史家認為在看似非重要的小人物、小事件、小情境背后通常會隱含著超出其表層本身的深層次結構和廣博的歷史語境，在微言大義中試圖探索出某種帶有普遍性的研究結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微觀史學研究致力于從研究對象看似獨特性和不可復制性中得出共性和普遍性的結論，從典型性或象征性的個案研究中探索出其作為代表的集群性的一般規律，從被忽略被“遺棄”的底層個體的立體化研究中探尋出未曾被宏觀歷史所覺察的證據或結論。

行為經濟學，發軔于20 世紀80 年代后期，以對傳統西方經濟學“理性人”假設近乎革命式的宣戰登上歷史舞臺，將心理學與經濟學相結合，將行為分析理論與經濟運行規律相結合，發現傳統經濟學研究中的誤判與遺漏，修正或補充主流經濟學的理論基礎與推導結果。之于傳統經濟學，行為經濟學既是補充又是糾偏。一方面，它將作為經濟行為主體的人真正帶入到經濟學研究中，突出心理對于經濟決策與經濟運行的作用；另一方面，對于越來越憑借著數學與模型來進行研究論證的主流經濟學發展方向進行糾正，依托于對經濟主體的行為實驗駁斥相關基于模型的固化結論。這兩個方面進行結合，我們不難發現，無論是補充還是糾偏，行為經濟學所關注的主體真正聚焦到了有著獨立思考、獨立判斷、獨立決策的活生生的人。

案例研究，一般認為來源于哈佛大學的案例學派和早期的經驗學派，從法學和醫學領域起步，在管理學領域中發揚光大，這是一種用于分析難以從情境中分離出來的現象時采用的研究方法。案例研究關注某個個人、某個事件、某個社會集團或社區在某一情境下的動態過程。在研究中會應用歷史數據、檔案資料、觀察訪談等方法收集數據，并運用可靠技術對某一事件進行分析，然后得出普遍結論。換言之，案例研究基于已有的理論對特定情境中的一個或系列典型事件的發生背景、過程進行系統描述和分析，歸納出具有解釋和預測作用的普遍性結論的定性研究方法（王夢浛，方衛華，2019）。案例研究的方法可以簡單地概述為描述、分析、結論三個段落過程。而聚焦到研究主體，其視角主要是對于個體的闡釋，通過個體的描述與分析研究，得出具有普遍性的結論，從而為其他類似的事物的實踐或運行提供借鑒與指導。

敘事學，建基于人類社會中敘事與敘事作品處處都在、時時都在的客觀現實，“敘事具有普遍性，不僅敘事作品數量眾多，而且種類也繁多。口頭語言、書面語言、畫面、手勢等諸多材料都適合于敘事”。（羅蘭·巴特語）從紛繁復雜的敘事中梳理敘事結構并梳理總結出結構與結構之間的關系與作用規律，是為托多洛夫于1969 年定名的敘事學。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人類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敘事學進行總結與分析。進而，每個人的任何經濟行為都可以成為一個經濟敘事，每個組合段都是分析經濟行為的有機組成部分。

上述四個理論雖然來源于不同的學科，有著不同的產生背景與問題導向，但是打破學科的邊界壁壘，就每個理論的內涵而言，我們不難發現其所存在的共性。第一，研究主體都是全面化的人，不再是傳統上把人當作一個符號，而是會關注到他們的日常生活和心理思想。第二，研究理念主要是以定性分析為主，以期通過多角度全方位的分析來總結出主體所代表的某一群體或某類事物的普遍性規律。

聚焦到實踐應用中，無論采用何種研究方法，應用何種理論支撐，我們所首要面對的是素材、數據等研究材料的收集，針對微觀視角的特點，我們引入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方法。

田野調查是人類學研究的重要方法，尤其是在民族志研究中。所謂田野調查，簡而言之，就是觀察者（研究者）與被觀察者（被研究者）在后者的生活環境中進行長時間的互動，在互動中，觀察者（研究者）搜集素材和數據并開展研究。實踐的過程分為兩種方式，分別是參與式和非參與式，前者是參與到被觀察者（被研究者）的生活并保持客觀性，后者是不介入到被觀察者（被研究者）的生活中，只是客觀地進行觀察、記錄、研究。這兩種方式無分高下，需要根據不同的研究主題、研究主體進行選擇或融合。

通過上述的闡釋和借鑒，我們可以簡要總結區域經濟學的微觀視角研究方法，即在區域時空中，立足于區域經濟學的研究范疇，以某個個體為代表，應用田野調查收集其素材數據，綜合借鑒多學科研究方法，對其進行全面深入的研究，以期得到某種普遍性規律或結論。比如，針對城鄉接合部流動人口經濟行為的研究，以田野調查的形式跟蹤觀察一位生活在北京豐臺區某村的滴滴貨運車司機。他租住在一家當地農戶自建的房子里，平時的主要貨運業務分為兩類，一類是外來人口的小型搬家，一類是在附近的新發地菜市場的貨物。依托于這位司機，可以直面外來人口的經濟行為和新發地的溢出效應。而針對這位貨運車司機本人的成長歷程，他初中畢業后前往南方打工，后來靠打工積攢的收入買了一輛金杯貨運車，來到北京從事貨運工作，他為什么會做出這個選擇，與南方的勞動力密集型企業的發展是否有某種關聯？如此，依托于這位司機的全方位研究可以耦合于多個重要的經濟學課題，如網絡經濟、勞動力流動、外來人口就業、流動人口消費等等。

四、區域經濟學注重微觀視角的意義

區域經濟學的微觀視角是拓寬經濟學研究方法的一種思路，也是在跨學科背景下的一種嶄新的嘗試。當前的經濟學研究，應用越來越復雜的數學模型和計量統計，頗有走向“象牙塔”之勢，失落了對鮮活個體的關注，故而微觀視角的提出是推動經濟學回歸經世致用初心之舉。

對于區域經濟學的學科發展而言，微觀視角的提出，一方面為區域經濟學的學科構建與創新架設了一個新的角度，另一方面為充實以人為本的中國特色區域經濟學提供一種創新思路。

但是，區域經濟學研究的微觀視角，僅僅只是一個方向的提出，之后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但是，無論如何，在思考中，著眼于有血有肉的人，立足于問題導向，建基于區域經濟學研究，綜合運用多種定性研究方法，結合定量分析的支撐，這是微觀視角不變的特色和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