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可樂

楊紫汐

夕陽滑進遠處那片摩天大樓里，天空很快暗了下來。

社區公園里已經沒什么人了，小桃正獨自坐在大榕樹下。

六年前的那個秋天，小桃就是在這棵大榕樹下發現了可樂并把它抱回家的。那時候的可樂渾身臟兮兮的，腿上還帶著傷，唯有那雙眼睛，像星星一樣亮。

六年后的這個秋天，可樂生病死了。一想到從此之后，再也見不到可樂搖著尾巴跑出來迎接自己回家，小桃的雙眼又涌出了淚。

“可樂乖，可樂好，可樂可樂睡覺覺……”

可樂是從春天開始生病的，每次可樂因為難受而嗚咽的時候，小桃就一邊撫摸它的腦袋，一邊輕聲念叨著哄它睡覺。這是她和可樂的專屬歌謠。

大榕樹的枝葉在晚風中搖曳。

“唰！”頭頂傳來奇怪的聲響，小桃抹去眼淚，抬頭望去。

一根……繩子？就是那種尋常的雙股麻繩，底端還墜著個小拉環。至于繩子頂端……

小桃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繩子的另一端居然沒被系在樹枝上，而是懸在半空中！

這是魔術還是魔法啊？望著懸垂在面前的繩子和拉環，小桃下意識地伸手拽了一下。

“嘩啦！”

只見大榕樹那粗糙的樹皮居然層層疊起，像百葉窗那樣被拉開了！背后竟然露出了一臺嵌在樹干中的小小自動售貨機！

小桃好奇地湊近細看。自動售貨機的透明展示窗里整整齊齊地擺著三排小瓶子，包裝和名字都是她從沒見過的。

有怒火涼茶、悲傷可樂、嫉妒眼紅綠茶、找不到北南瓜汁……

這都是什么飲料啊？名字看起來還挺……有趣。

小桃的目光落在貼有“悲傷可樂”字樣的小瓶子上，難過之情又卷土重來。

她打算買一瓶“悲傷可樂”嘗嘗味道，可等她看清投幣口上方的“購物指南”，才發現自己根本買不了。

購物指南寫著：本機器不收貨幣，只收“謝謝葉”。兩片“謝謝葉”可換購任意一款飲料。

小桃從沒聽說過“謝謝葉”，想來想去也沒理出頭緒，只好先回家。不過在離開前，她嘗試著拉了下懸在半空的拉環—— “百葉窗”果然隨即閉合，連同那根神奇的繩子也一并消失不見了。

小桃環顧四周，大榕樹下靜悄悄的，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二天清早，小桃乘公交車去上學。

在快到學校的一站，一位拎著水果的銀發老奶奶上了車。小桃正準備起身給對方讓座，只見老奶奶一邊翻口袋，一邊喘著氣懊惱道：“哎呀！老年卡忘帶了！”

公交車已經重新發動，快速駛進了車道。銀發奶奶靠在投幣箱旁努力穩住搖晃的身體，翻了半天錢包也沒找到硬幣。

“司機同志，我只有二十塊紙幣……”

司機大叔頭也不回：“手機支付吧。在那兒，掃付款碼。”

銀發奶奶尷尬地解釋：“同志，我這手機不是智能的，沒法兒掃碼啊……”

司機大叔不滿地說：“上車前怎么不準備好？車都開起來了才說沒卡、沒零錢？”

“剛才快發車了，我趕緊跑過來才趕上，沒來得及看，我……我只坐一站……”

聽到銀發奶奶的回答，再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小桃于心不忍，從錢包里翻出兩枚一元硬幣扔進了投幣箱。

“沒事，我替奶奶付了。”

司機大叔不再說話。銀發奶奶不住地對小桃說謝謝，下車后還從袋子里摸出了個大橘子，無論如何都要小桃收下。

橘子很新鮮，還帶著一截細枝和一片綠葉。

望著那片小橘葉，小桃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詞——謝謝葉。

別人贈送的用來表示感謝的樹葉，難道就是所謂的“謝謝葉”？哈哈哈哈！我的腦洞還真是大！小桃一邊往嘴里塞著橘子一邊胡思亂想。

不過在把橘子皮扔進垃圾箱之前，小桃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把那片小橘葉留了下來。

先把它夾在書里吧，說不定會有用。

天氣突變，一場暴雨來臨。幸好到放學的時候，雨總算停了。小桃小心避開一個又一個小水坑，往小區門口走去。

一條細細的藤枝從路邊柵欄里鉆出來，軟趴趴地躺在人行道上。看來這條細藤剛攀上柵欄不久，還沒纏牢就遇到一場狂風暴雨，結果被吹打了下來。

那細藤上葉片不多，但已經孕育出了一個小花苞。

憑它自己的力氣，恐怕沒法兒重新爬上柵欄吧。可它就這樣橫躺在人行道上，不一會兒就該被踩壞了。小桃蹲下身。

“這次我送你回去，以后你可要學會纏緊一點兒喲。”小桃扶起細藤，幫它重新纏繞在柵欄上。

不知是不是小桃的錯覺，明明沒有風，可那細藤上的葉片微微擺了幾下，像是在向小桃鞠躬感謝似的。小桃的手還沒離開，一片小葉子就毫無征兆地從藤枝上脫落，正巧掉在小桃的手背上。

小桃瞬間又想到了那個詞——謝謝葉。

捏著這一片小葉子，小桃哭笑不得地對細藤說：“那……我可就收下了？多謝啦。”

走到小區門口，小桃望了眼馬路對面的社區公園，不禁停下了腳步。

她突然意識到，現在自己似乎已經攢夠了兩片“謝謝葉”，可以去買那瓶“悲傷可樂”了。

大榕樹附近一個人也沒有。

小桃在樹下轉了幾圈，卻不見那根用來拉開“百葉窗”的繩子。她歪著腦袋仔細回憶了一番，忽然靈光一現——那繩子似乎是在她無意中說了某句話之后出現的……

“可樂乖，可樂好，可樂可樂睡覺覺……”

小桃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低聲念出了她和可樂的專屬歌謠。只聽“唰”的一聲，帶小拉環的繩子果然又出現了！小桃扯了下拉環，“百葉窗”再度被拉開，露出嵌在樹干中的小小自動售貨機。

怒火涼茶、悲傷可樂、嫉妒眼紅綠茶、找不到北南瓜汁……奇奇怪怪的飲品依然整齊地排列在展示窗內。

小桃按下“悲傷可樂”對應的按鈕，然后拿出小橘葉和小藤葉，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塞進投幣口。兩片葉子被“吞”進去后，售貨機發出“咕咚”一聲響，一個食指高的小瓶子應聲滾到了取貨口。

原來那兩片葉子真的就是“謝謝葉”啊！

小桃又驚又喜，她拿起那瓶小小的“悲傷可樂”，擰開瓶蓋，一口氣全喝完了。

“味道嘛……就是普通可樂味，也沒什么特別的……還以為是喝了就能讓人開心的神奇可樂呢，我真是個傻瓜……”

略有些失望，小桃關上“百葉窗”，把空瓶子塞進校服口袋。

“汪！汪汪！”

小桃剛走到家門口，就聽到從家里傳來了狗叫聲——不可能！可樂明明已經……

打開門，小桃還沒反應過來，一小團黑影便沖到了她腳邊，一邊歡快地搖著尾巴，一邊奶聲奶氣地叫喚：“汪汪汪！汪汪！”

是可樂！可樂回來了！

然而狂喜的小桃很快發現自己弄錯了——腳邊這只小狗雖然也是黑色的，和可樂長得也很像，但它的身形比可樂小得多，分明只有一歲左右的樣子。

小黑狗似乎很喜歡小桃，它一點兒也不認生，任由小桃把自己抱起來。

撫摸著小黑狗柔軟溫暖的身體，小桃覺得心都要化了：“媽媽，這小黑狗是從哪里來的啊？怎么和可樂小時候那么像？”

媽媽笑瞇瞇地解釋道：“當然像嘍，因為可樂是它媽媽呀。你忘了？去年可樂生了一窩小狗，因為咱們家養不了，當時就把小狗都送人了。為這事，你還哭了一個周末呢。”

原來，爸爸媽媽見小桃因為可樂病逝而情緒低落，便把當初送人的小狗討回來了一只。這小黑狗是幾只小狗中模樣最像可樂的。

“你是可樂生的寶寶啊……太好啦！那以后你就叫……可樂寶！好不好？”

小桃把可樂寶舉起來，放在臉上蹭來蹭去，喜歡得不行。

“哎？對了！悲傷可樂！”難道這就是“悲傷可樂”的功效？它真的可以消除悲傷，讓人重新快樂起來。小桃趕緊去掏校服口袋，可口袋里空空如也，那小小的“悲傷可樂”瓶已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桃想到自己與可樂在大榕樹下初次相遇，想到六年間她與可樂在大榕樹下的嬉鬧歡笑，想到能喚出神奇拉繩的那句專屬歌謠——可樂乖，可樂好，可樂可樂睡覺覺……

可樂……

可樂，我好想你……

可樂，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