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皇后（節選）

[丹麥]安徒生

編者按

新年派對到了尾聲，卻鬧出了個大岔子。前來致辭的重磅嘉賓——春天，不見了！

春天去了哪里呢？

嘀嘀嘀，是汽笛聲！一列開往春天的列車緩緩駛入站臺。起點站的老站牌上刻著“魔鏡”兩個字。傳說，有一塊“麻煩”的魔鏡，它能夠放大丑陋的東西，甚至讓它們顯得更糟，卻將美麗的、善良的東西照得扭曲或者極小。好在這塊魔鏡碎成了碎，不過那些小碎還在世上飛來飛去……

而接下來這一程的故事，就是這樣來的——

在一座大城市里，房子和居民是那么多，空間是那么少，人們連一個小花園都沒有。這兒住著兩個窮苦的孩子，男孩叫加伊，女孩叫格爾達。他們各有一個比花盆略大一點兒的花園。他們并不是兄妹，不過彼此非常親密，就好像兄妹一樣。他們分別住在面對面的兩個閣樓里。兩家的屋頂差不多要碰到一起，兩個屋檐下面有一個水筧①，每間屋子都開著一個小窗。人們只需越過水筧就可以從這個窗子鉆到那個窗子里去。

兩家的父母各有一個大匣子，里面各長著小玫瑰和他們所需的菜蔬。兩個匣子里的玫瑰都長得非常好看。現在這兩對父母把匣子橫放在水筧上，匣子的兩端幾乎抵著兩邊的窗子，好像兩道開滿了花的堤岸。豌豆藤懸在匣子上，玫瑰伸出長長的枝子。它們在窗子上盤著，又互相纏繞著，幾乎像一個綠葉和花朵織成的凱旋門。因為匣子放得很高，孩子們都知道他們不能隨便爬到上面去，不過有時他們得到許可爬上去，兩人走到一起，坐在玫瑰花下的小凳子上。他們可以在這兒玩個痛快。

這種消遣到冬天就結束了。天氣寒冷，窗子上常常結了冰霜。每到這時，他們就把一枚銅板在爐子上烤熱，把它貼在窗玻璃上。烤熱的銅板融化了冰霜，玻璃上就出現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窺孔來！

在夏天，他們只需一跳就可以到一起玩。不過在冬天，他們得先走下一大段樓梯，然后又爬上一大段樓梯。

外面在飛著雪花。

“瞧！白色的蜜蜂在成群地飛。”年老的祖母說。

“它們也有一個蜂后嗎？”加伊問。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蜜蜂群中都有一個蜂后。

“是的，它們有一個！”祖母說，“凡是在蜜蜂最密集的地方，它就會飛來的。它是最大的一只蜜蜂。它從來不在這世界上安安靜靜地活著，它一會兒就飛到蜂群中去了。它常常在冬夜里飛過城市的街道，朝窗子里面望。窗子上結著奇奇怪怪的冰花，好像開著花朵似的。”

“是的，這個我看到過！”兩個孩子齊聲說。他們知道這是真的。

“雪后能走進這兒來嗎？”格爾達問。

“只要你讓她進來，”加伊說，“我就要請她坐在溫暖的爐子上，那么她就會融化成水了。”

不過老祖母把他的頭發理了一下，又講些別的故事。

晚間，當加伊準備睡覺時，他忍不住爬到窗旁的椅子上，從那個小窺孔朝外望。雪花徐徐地落下來，其中有一片雪花落在了花匣子的邊上。這片雪花越長越大，最后竟然變成了一個女人。她披著由閃光的雪花織成的白紗，美麗又嬌嫩，不過她是冰塊——發著亮光的、閃耀著的冰塊形成的。然而她是有生命的：她的眼睛發著光，像兩顆明亮的星星；不過她的眼睛里沒有和平，也沒有安寧。她對著窗子點點頭、招招手。加伊害怕極了。他迅速跳下椅子，恍惚間覺得窗外好像有一只巨鳥飛過。

第二天下了一陣寒霜……接著就是解凍……春天到來了。太陽照耀著，綠芽冒出來，燕子筑起窩，窗子開了，小孩子們又高高地坐在樓頂水筧上的小花園里。

…………

加伊和格爾達坐著看繪有動物的畫冊。這時那個大教堂塔上的鐘恰恰敲了五下。加伊突然說：“啊！有件東西刺著我的心！有件東西落進我的眼里去了！”

格爾達摟著加伊的脖子。他眨著眼睛，她什么東西都沒看見。

“我想沒有什么！”加伊說。但事實并不是這樣。刺進他心里的正是從魔鏡上裂下來的一塊玻璃碎片。那是一塊丑惡的魔鏡，它把所有偉大和善良的東西都照得渺小和可憎，卻把所有鄙俗和罪惡的東西映得突出，同時放大每一件東西的缺點。可憐的加伊的心里也刺進了這么一塊碎片，他的心立刻變得像冰塊。

“你為什么要哭呢？”他問，“這把你的樣子弄得真難看！我一點兒事兒也沒有。”他忽然叫了一聲：“那朵玫瑰花被蟲吃掉了！你看，這一朵也長歪了！它們的確是一些丑玫瑰！它們真像栽著它們的那個匣子！”

于是他把這匣子狠狠地踢了一腳，把玫瑰花全拔掉了。

“加伊，你在干嗎？”格爾達叫起來。

他一看到她驚惶的樣子，馬上又拔掉了另一個匣子里的玫瑰。然后他跳進他的窗子里去，離開了可愛的小格爾達。

當她后來拿著畫冊跟著走進來的時候，他說這本書只配給吃奶的小孩子看。當祖母在講故事的時候，他總是插進去一個“但是……”。當他一有機會，他就偷偷地跟在祖母的后面，戴著一副老花鏡，學著她的模樣講話，他學得惟妙惟肖，弄得大家都對他笑起來。不久他就學會了模仿街上行人的談話和走路。凡是人們身上的古怪和丑惡的東西，加伊都會模仿。大家都說：“這個孩子，他的頭腦一定很特別！”然而這全是因為他眼睛里藏著一塊玻璃碎片，心里也藏著一塊玻璃碎片。他甚至還譏笑起小小的格爾達來——這位全心全意愛他的格爾達。

他的游戲顯然跟以前的有些不同了，他玩得比以前聰明得多。在一個冬天的日子里，當雪花正在飛舞的時候，他拿著一面放大鏡走出來，提起他藍色上衣的下擺，讓雪花落到它上面。

“格爾達，你來看看這面放大鏡吧！”他說。

雪花被放大了，像一朵美麗的花兒，或像一顆有六個尖角的星星。這真是非常美妙。

“你看，這是多么巧妙啊！”加伊說，“這比真正的花兒要有趣得多：它里面一點兒毛病也沒有——只要它不融化，是非常整齊的。”

不一會兒，加伊戴著厚手套，背著一個雪橇走過來。他對著格爾達的耳朵叫著：“我現在要到廣場那兒去——許多孩子都在那兒玩耍。”說著他就走了。

①水筧（jiǎn）：一般指用來接水的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