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廣芩
我找來個鞋盒子,鋪上幾層柔軟的綿紙,權當貓窩。貓窩擱在媽和小荃睡覺的大床上,床靠著南窗戶,陽光直灑進來,明亮溫暖。小貓都喜歡曬太陽,這樣的位置很適合它。
家里最高興的是小荃,她跟在貓后頭爬,貓到哪兒她到哪兒,嘴里喵喵地學著貓叫,咯咯地笑。媽可以放心地去廚房干她自己的事兒了。自從廚子老王辭工回了老家,家里的飯菜全由媽來操持,做飯占據了她的大半時間。無論從哪方面看,媽都不是個好廚子,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很多時候飯還是夾生的。除了熬白菜、蒸饅頭,她不會做別的。爸給媽買來一本菜譜,讓她照著做,可是媽不認字,白搭!
小貓在鞋盒子里睡了,我怕它孤單,把小荃玩的布娃娃一并塞到了盒子里,與它做伴。
小荃緊挨著貓盒子躺著,要和貓一起睡。望著熟睡的小妹妹和貓,我心里突然感到有些沉重。是啊,小荃有媽養著,這小貓就得歸我養著了。雖然不必給它做衣服,但得給它吃飯,一日三餐,頓頓不能落。這是個活物,不是旁邊那個死眉瞪眼的布娃娃。人生第一回我有了壓力,有了責任,有了我應該照顧的生命。
我摸了摸小貓毛茸茸的腦袋,攥了攥它的小爪子,爪子上粉色的小肉墊那么軟,那么小……睡夢中的小貓身體輕輕地一顫,喉嚨里發出喵的一聲。它準是想念媽媽了,想念媽媽那柔軟溫暖的肚子,想念媽媽那充盈的奶水和親昵的碰觸?,F在,小小的它睡在生硬冰涼的紙盒子里,跟一個同樣冰涼生硬的布娃娃擠在一起,弱小、孤單、無助,太可憐了!除了我以外,小貓再也沒誰可以依賴,天底下,我成了它的唯一。不知什么時候,眼淚溢滿了我的眼眶,憐愛之心告訴我,喂養一個小生命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一時間,我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少。

我對熟睡的小貓說:“貓貓放心,我會陪著你長大,不讓你受一點兒委屈!說話算話,拉鉤!”
小貓不會拉鉤,但是張開了粉嫩的小嘴,沖著我打了一個萌萌的哈欠,把我的心萌化了。
媽來了,再次堅持讓我把貓送回去。媽說:“小奶貓要吃奶,我們上哪兒給它找貓奶去?沒奶吃,它活不了幾天?!?/p>
媽說得對,不能讓小貓活活餓死呀!
這事還得跟劉嬸商量。
我折身又來到劉嬸家。劉嬸家的糊塌子剛出鍋,滿屋的香氣。劉叔坐在炕上的小桌前,就著小醬蘿卜正喝豆粥,大黃蹲坐在粥碗旁邊。劉叔喝一口粥,它就朝粥碗探一回嘴,劉叔不得不一次次地把那個毛茸茸的大腦袋推開。不厭其煩的劉叔這頓飯吃得很艱難,也很快樂。
我跟劉嬸提出,把小貓抱回來再吃一陣子奶,斷奶了再抱走。劉嬸不干,說送出去的東西斷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她是看我能照顧小貓才把“小老虎”送給我養的。臭兒和小四兒那幫小子早就惦記上這些貓了,不過就算他們喊她一百遍“嬸”,她也不會讓他們看一眼,更別說送了。
我說:“我們家沒有貓奶,小奶貓不吃奶會餓死的?!?/p>
劉嬸神秘地說:“你們家沒有貓奶,難道還沒有牛奶?我是看你們家有牛奶箱子才把‘小老虎’送給你的。”
經劉嬸提醒我才想起來,我們家門口是釘了個木頭箱子,送牛奶的人每天把一玻璃瓶牛奶擱里頭,瓶口蒙著紙蓋,勒著皮筋,喝完了再把空瓶放回門口,第二天由送奶的換一瓶新的。勒瓶口的皮筋被我一根一根攢起來,接成長長的一串,我和蘇惠、大芳她們跳皮筋用。喝牛奶攢的皮筋已經很長很長了,抻開來能繞大半個院子。
牛奶是哥哥老七的專用。老七有肺病,媽給他訂這份奶已經有幾年了,家里其他人誰也不許喝,無論大小,連小荃也算在內。不用問我也知道:給貓喝牛奶,不行!
劉嬸拒絕讓小貓回來吃奶,沒有商量余地。劉叔往嘴里填著糊塌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只好再回去觍著臉找媽要主意。我臨走時,劉嬸送了我兩張糊塌子,澆上了蒜汁,似乎是對不接受小貓的補償。
媽對滿是蒜味的糊塌子挺反感,說:“我說什么來著,麻煩來了吧。你早干什么去了,什么事兒都得想好了再做,老大不小的人了,遇事得瞻前顧后……”
媽媽一通訓斥讓我很不高興,我屁股一掉,踢開廚房門走了。
北屋里,小荃睡著,貓醒了。貓翻出紙盒子,晃晃悠悠在床上爬,在媽的印花床單上撒了一泡尿。
小貓見了我,一邊叫喚一邊往我身上拱,把我的胳膊抓出一道道血痕——它是真餓了。
媽從廚房過來了。我趕快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傷痕,拿枕頭壓住貓尿,不讓媽看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媽拿來一包糕干,是天津的親戚送給小荃吃的。糕干產自天津楊村,缺奶的孩子多用它來做補充。媽說:“小荃已經可以和大人一樣吃飯,不需要再吃糕干糊糊了,剩下的這些足以養活小貓?!?/p>
糕干是硬結成塊的東西,我舔了一下,挺甜。媽說:“是米粉和糖和在一塊兒做的,本身是熟的,不難吃?!?/p>
在媽的指導下,我把一塊糕干打成了糨子一樣的糊,涼涼了拿來喂小貓。既然我答應了養貓的事情,這樣的工作就得由我來做,不可以指望別人。
“別人”當然指的是媽。其實我很愿意做這樣的事情,特希望自己能圍著爐子做飯,想吃什么做什么,當一個完美的廚子。和大芳她們玩過家家,我的角色永遠是“做飯的”。
喂小貓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奶貓對糕干碗根本不理會,聞也不聞。我把貓腦袋強按在碗里,糕干糊沾了貓一臉,看著慘不忍睹,就這,它也不張嘴。
我沒轍地看著媽。
媽到底是媽。她把小貓抓在手里,掰開嘴,用手指頭抿了一點兒糊糊,抹進貓嘴里。小貓搖搖腦袋,手舞足蹈了一番,認可了。
我說:“媽,它咽下去了。”
媽說:“小荃小時候我就是這么喂她的,你也來學學,將來你也是要喂你孩子的。”
媽替我想得真長遠。
媽讓我喂,我就喂。我學著媽的樣子把糕干糊抹進小貓嘴里。手指頭和小貓舌頭碰到的一剎那,感覺奇妙極了,軟軟的,癢癢的,黏黏的……
小貓吃了一口。
又一口。
它能活下去了。
我說:“媽,咱們得給它取個名兒。它是母貓,劉嬸管它叫小老虎,要不,咱也叫這個?”
媽說:“不好,母貓叫老虎就是母老虎?!?/p>
我也不希望我們家有一只母老虎。
我說:“要不,就叫花貓吧?!?/p>
媽說:“花貓算個什么名字,就好比把你叫人。”
媽看了看床上睡覺的小荃說:“叫三丫吧,你是大丫,那個是二丫,這個是三丫?!?/p>
好,就叫三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