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豪橫

于文崗

豪橫非網詞也非新詞，古時就有，現代也用。范曄《后漢書·鄧禹傳》載“漢世外戚，自東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橫盈極，自取災故……”這是說東西漢十幾個皇后的娘家人，忘了自己姓啥，豪橫跋扈，招致禍殃。老舍《四世同堂》：“可是他豪橫了一生，難道，就真把以前的光榮一筆抹去，而甘心向敵人低頭嗎？”這里指的是英雄豪氣。老舍《駱駝祥子》中虎妞與祥子頂嘴，祥子不聽勸，虎妞來一句“真豪橫！”說得是祥子倔強。總體上，用得不很多。近兩年頻頻出現，或與電視劇《新世界》中小耳朵一句“你有什么可豪橫的”臺詞有關，但說到底，還是應合了人們心理需要和表達需求而已。

豪橫，《現代漢語詞典》解義：一是指仗勢欺人，強暴蠻橫;二是指性格堅強有志氣，不屈從惡勢力。李逵大鬧忠義堂是豪橫，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也是豪橫。就此看，有貶義也有褒義。竊以為，豪橫是基于兩個以上個體或團體之間關系的態度、氣勢或行舉。發生在蠻橫欺人或違規律逆潮流非正義時，自然是貶義的;當用于英雄豪氣或尊重客觀規律、代表民眾意志守正行義時，無疑是褒義的。另外，詞典僅給出基本義項，并未完全詮釋出當今人們所表達的意思。依鄙人理解，今天所說的豪橫，很少用于敵對關系，而多在日常人際關系、社會關系中表現出來，先是自以為高人一等，勝人一籌，繼而盛氣凌人，霸氣側漏，牛氣哄哄。因而多貶義而少褒義，不是什么好話，更非義行善舉。

平等是人類現代文明的核心價值，也是人的情感需求和社會普遍要求。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也倡導“平等、友善、文明”。人際關系、鄰里關系、社會關系古來都講求禮貌禮讓、相互尊重、和睦共處，國際關系間也力倡“平等互利、和平共處”等原則”。

豪橫之謬在于侵害了平等價值。豪橫的特性決定了一方豪橫總是以另方被豪橫、被欺侮為代價實現的。因而豪橫總是弱被強豪橫，小被大豪橫，講道理被強詞奪理豪橫，文明被野蠻豪橫。可見，豪橫侵犯了平等權利，侵害了平等價值，傷害了現代文明。即使豪橫的熱崇和擁抱者，若問其是否愿意被豪橫？估計沒有這個癮，無非“己所不欲，反施于人”罷了。

豪橫總被豪橫誤，結果往往不得分。豪橫雖能逞一時之快，贏一時面子，滿足一時虛榮，但后果往往不妙。輕者沒人緣、沒朋友、沒人理、被孤立，重者招致災難禍殃以至家破人亡。

若論“豪橫誤”之典范，楊廣有“盡道隋亡為此河”之業績，安祿山有“安史之亂”所作為……都是“豪橫派”前輩，都是一流豪橫家，也都被殺，但我更愿意把“豪橫千古”一等獎頒發給西門大官人。西門慶橫行鄉里、欺男霸女，豪橫業績極為顯著。當然，與潘金蓮那點事就是個毛毛雨，一個窩心腳把武大郎踢上黃泉路也才豪橫一點點;一生活得豪橫死得也豪橫算得上一以貫之。蘭陵笑笑生在《金瓶梅》一百回寫好了頒獎詞：“閥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西門豪橫難存嗣，敬濟顛狂定被殲。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可怪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這是個加分項。最是西門慶“理刑副千戶”的職務身份，與現今豪橫之極的黑社會保護傘們有共情共歷以及極好的民間影響力，因此建議再給西門慶評一個帶括號的教授級豪橫派總教頭。

豪橫之極者也終被歷史所豪橫。希特勒、東條英機、墨索里尼等都曾豪橫之極于一時，然終被人類文明所不容。山本五十六偷襲珍珠港時何等豪橫？座機被擊落斃命布干維爾島雨林時又何等悲慘！東條英機發動侵華和太平洋戰爭震驚世界，被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判處絞刑并被揚灰太平洋也同樣世界震驚！這一切，都向自命不凡、豪橫人類的豪橫家們宣示：豪橫大眾、豪橫人類，人類必以豪橫報之。

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不豪橫不霸氣，心平氣和講道理。人間正道除了講理，還是講理。即使對待丑陋邪惡乃至敵對勢力，也需要講究斗爭策略與藝術，而非豪橫一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