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

◇孫在旭

為了托起明天的大樹，我每向上生長一寸，你就向下延伸一尺。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長大，而你老了。

我還在上學的時候，你就教育我，不要像你一樣幾十年風風雨雨，面朝黑土背朝天。后來，我如愿考上大學，終于離開家，離開了村子，一闖就是十幾年。這期間我總是給自己找各種借口，一次也沒回過家。與其說我喜歡外面的世界，不如說我在逃避自己的家鄉。

我知道，村里的年輕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的小學同學也像蒲公英一樣飛走了。我找不到他們，正如他們找不到我。

我告訴自己，不混出個名堂絕不回家。而我一旦回家，就必須把你接出來。可是，我已被浸泡在生存的泥灣里，日漸麻木。

我不敢面對時間，因為我跑不過它。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童年的照片。我才明白，時間不能倒流，我們終將失去一切。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要像小時候那樣奔向你。我要和時間賽跑。

總是這樣，當你想一個人的時候，瞬間就是夜晚。

慚愧啊，混了這些年我連一輛車都買不起。這么晚了，我還得打個出租車回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誰愿意去呢？我亮出100塊錢，司機不情愿地讓我上了車。

這是個霧氣蒙蒙的夜晚。直到這時我才發現，這些年我離家并不遠。從城里到鄉下，不過一個小時車程。司機不熟悉路，越往前開路越坎坷，霧像某種不祥之物扒著車窗一路跟隨，濕氣不知從哪兒鉆了進來，我揉了揉眼睛，村頭的界碑若隱若現。

司機再也不愿意往前開了，逃一般地掉頭開走。

村口的大樹還是我記憶中的那棵，大樹旁邊又長了很多小樹，我在霧氣彌漫中踏上了回家的路。

爸，我回來了。

可是，村里什么時候種了這么多樹呢？以前是墻的地方現在也變成了樹，我每走一步，觸目皆是樹。

這不對勁兒，我預感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發生。

我加快腳步，爸，你在家嗎？

我跌跌撞撞奔向家門口，不出所料地看見院子里長滿了同樣的樹。我大聲喊你，但沒有回應。

我推開門走進屋里，地上、炕上全是樹，唯獨不見你。

我問自己這是不是夢。如果是夢，那么我就在這些樹之間找個地方睡下好了。當我醒來時，一切就會恢復正常。也許是因為太疲憊，我一躺下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醒來時，霧還沒散，樹也沒消失。我跑到街上，挨家挨戶地尋找。每家院子里、房子里都長滿了同樣的樹。

我瘋狂地跑回家，爸，兒子回來接你了，你在哪兒呀？

我一聲一聲地喊你，卻沒有回應。

我聲嘶力竭。突然，房間里所有的樹開始緩慢生長，不停地生長，穿破屋頂，直沖云霄。

爸，是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