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 葉

◇劉國芳

那年他十歲。他跟大人來到一條河的河邊，河邊高高矮矮長著許多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樹，他問大人：“這是什么樹呀？”

“烏桕樹。”大人回答。

樹上好多葉子紅了，他見了，又問：“這樹葉怎么是紅的？”

“烏桕葉到秋天就會紅。”大人回答。

他說：“這樹葉真好看。”

說著，他摘了一片紅葉，然后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又去，是十年后。

也是秋天，烏桕葉紅了，紅紅的樹葉映在水里，于是那一條小河，也蕩漾起一片殷紅。

他又摘了一片紅葉。忽然，他想起十年前，那年十歲，也是在這兒摘著紅葉，倏地十年過去了，他覺得時間好快，一晃就從一個孩子變成一個大人了。

再去，又是十年后。

是深秋，樹上的烏桕子熟了，開裂了，里面的子，白白的。一個孩子，拿竹竿往樹上打，于是白白的烏桕子雨一樣落下來。同時落下的，還有那些烏桕葉，飄飄灑灑落了一地。

他問孩子：“打這烏桕子做什么？”

“賣錢呀。”孩子回答。

“這烏桕子能賣錢？”他問。

“當然可以。”孩子回答，說著孩子又一揚竹竿，但樹上沒什么烏桕子了，落下的，只有那些烏桕葉。

他在烏桕葉飄落時，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大的孩子，在這里摘烏桕葉，再來，就二十歲了，現在，居然三十歲了，想到當年十歲二十歲，他覺得那時候真好。

四十歲的時候，他帶著兒子來了。孩子像他當年一樣，指著烏桕樹說：“這是什么樹呀？”

“烏桕樹。”他回答。

樹上葉子也紅了，兒子見了，又問：“這樹葉怎么是紅的？”

“烏桕葉到秋天就會紅。”他回答。

兒子說：“這樹葉真好看。”

說著，兒子也摘了一片紅葉，同樣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他覺得歲月在重復，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兒子這樣大，后來就二十歲了，接著三十歲，而現在，四十歲了。他覺得年輕真好，哪怕三十歲，也是美好的年華。

他嘆了一聲。

再去時是五十歲，也是秋天，樹葉又紅了，一陣風吹來，樹葉飄落，他伸手接住一片，但隨即又扔了。扔掉這片樹葉時，他想起來了，上次來帶著兒子，那時候四十歲，現在，已經五十了。想想那時候四十歲，多么好的年華，而現在，五十了，他覺得這個年齡，就像樹上的葉子，隨時會被風吹落。

又嘆。

六十歲的時候，他仍去了。這天，他一直坐在水邊。看一片片樹葉落在水里，然后從眼前流逝。他想起上次來，是五十歲，那時候多好，才五十歲，而現在，六十了，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老人了。眼前的河水悄無聲息地流著，他覺得，自己的時光，也這樣悄無聲息地流走了。

他重重地嘆了一聲。

七十歲那年，他又一次去了，不是一個人，帶了孫子去。是深秋，樹上的紅葉在風里一片一片落下來，孩子伸手托住一片，然后問他：“這樹葉怎么是紅的？”

“烏桕葉到秋天就會紅。”他回答。

孫子說：“這樹葉真好看。”

風吹過，一片又一片樹葉落下來，孫子忙伸手去接，他懶得伸手，只靜靜地坐在水邊。后來，他把頭探向水里，在水里看見自己，一副蒼老的樣子。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哪怕六十歲的時候，也沒老成這個樣子。想到六十歲的時候，他覺得那時候真好。可惜，回不去了。

重重地，他嘆了一聲。

孫子后來過來了，問他：“爺爺怎么一直坐在這里呀？”

孫子問著時，一片樹葉落在水里，他便指著水里的樹葉問孫子：“看見那片葉子了嗎？”

孫子點頭。

他說：“那是爺爺。”

孫子說：“那怎么會是爺爺呢？”

他說：“爺爺就是歲月那棵樹上掉下的葉子。”

孫子聽不懂，眨眨眼，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