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湘雄 冶林扣
(湘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湖南 潭 411105;貴州省高校鄉村振興研究中心,貴州 安順 561000)
社區支持農業(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簡稱CSA)是農業領域的一種新理念,指由具有共同意識和共同利益的個人組成社區,與生產者共同建立經濟伙伴關系、提供相互支持,創造一個更本地化和更公平的農業市場,力求提供新鮮、優質的食品,并分享糧食種植的風險和收益的一種農業生產模式[1],具有生產健康農產品、減輕環境污染、促進產銷互信、提高尊重自然意識四種功能[2]。CSA模式起源于1971年日本以有機生產、風險共擔、收益共享為目標的Teikei運動[3]。中國CSA模式發展的雛形是香港嘉道理基金會資助建立的廣西柳州市“土生良品展覽館”,第一個最具典型性的CSA業務農場是2008年石嫣博士與國仁城鄉科技發展中心的管理人員一起創辦的小毛驢市民農園。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在加快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的戰略任務中,構建起能夠分擔糧食生產風險的城鄉互助體系,CSA正符合這種戰略導向,并逐步成為中國發展可持續農業、實現城鄉協調發展的一條“綠色通道”[4]。
有關CSA的研究中,國內外學者關注的焦點主要是CSA的發展模式、信任機制、社區構建、生產者與消費者關系、面臨的困境與挑戰等[5]。其中,在關于CSA生產者與消費者關系的研究中,有學者發現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關系的割裂、生產邏輯的倒置是阻礙CSA模式發育的主要原因[6]。這是因為,CSA的核心是生產者和消費者脫離工業化農業、重建當地糧食經濟的自覺行動[7]。在這個過程中,CSA縮短了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距離,比常規的農業模式更加強調二者之間的互動與聯系,但二者缺失信任[8],而消費者對食品的信任是信任食品供應體系以及內在于體系之中的相關主體,而不是信任單純的食品[9]。另外,常規的生產方式制約了農戶生產的綠色轉型,消費者的參與度也不高[10]。針對此,學者們主張從整體上創造一個與綠色生產相契合的環境,并通過與消費者的頻繁互動策略來重構消費者信任,建立風險共擔、收益共享、公平互信的關系[3]。總的來說,CSA中的生產者與消費者關系一直是學者們關注的焦點之一,探索二者之間的共生演化對促進該模式的發展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那么,CSA模式中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共生關系究竟是如何演化的?演化過程中二者的共生效益如何變化?要回答這些問題,就要從共生理論視角對CSA中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關系的演化邏輯進行分析。本文在闡述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關系、梳理二者共生關系演化動力的基礎上,構建二者共生演化的Logistic動態模型,并分析二者在不同共生關系中的均衡點和穩定性條件。以此為依據,為促進CSA的發展提供切實可行的建議。
“共生”是指兩種生物共居在一起,相互分工合作、相依為命,甚至達到難分難解、合二為一的一種相互關系[11]。在行為方式上,共生關系存在寄生關系、偏利共生關系和互惠共生關系,并經過反復博弈,最終向協同進化、共生共演的對稱性互利共生演化[12]。在CSA中,生產者與消費者并不是零和博弈的關系,而是合作博弈,博弈雙方的利益都有所增加,或者至少是一方的利益增加,而另一方的利益不受損害。這種合作是生產者與消費者就各自的最大利益與最大妥協達成的共識,也是二者共同利益的契合點。依據共生理論,CSA中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變化使得生產者和消費者展開合作博弈,按照信息共享、風險共擔、價值共創的原則搭建起良性互動的新路徑,形成“在地化”的共生關系。如果生產者不維持有機種植保障農產品質量,消費者無法獲得優質的生態農產品,那么,消費者就不會支付較高的價格來購買農產品,生產者就無法獲得豐厚的利潤。
1.共生意識
共生意識是CSA中生產者和消費者理性行為的導向標,是二者形成共生關系的內在驅動力。已有研究表明,參與CSA的生產者具有較強的環保意識,消費者對新鮮安全的當季農產品也有著強烈的需求和關注[13]。這是因為,在農產品質量安全問題受到重視的背景下,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需求層次和偏好結構呈現高度多樣化。共生意識的形成對這種需求和偏好做出了回應,生產者與消費者渴望通過共生意識來保障農產品質量安全,特別是中等收入群體。而現代社會發展的多元性、異質性和價值相對性也強化了人們參與農產品質量安全治理的共生意識。CSA的核心理念是在分擔內在風險和潛在收益的基礎上重新架構農民和都市居民之間共擔風險、共享收益、公平互信的關系[14],形成人與自然互惠共生的參與意識。這種參與意識與當下農產品的生態環保理念相匹配,以鮮明的直接性、本地性、健康性滿足了消費者對高質量農產品的需求,激發了消費者直接從農業生產者購買農產品的意愿,為共生關系的演化提供了柔性力量。
2.共生效益
共生效益是CSA中生產者和消費者理性行為的出發點,是二者形成共生關系的直接驅動力。傳統農業模式中冗余的溝通鏈條和中間商的機會主義行為既剝奪了消費者的議價能力,又壓縮了生產者的利益空間,最終生產者只能獲得微薄的經濟利益,消費者也買不到優質的農產品。相反,調查顯示,CSA模式中大部分生產者所獲得的經濟收益高于行業的平均水平[15],且社區成員對所在社區具有較強的社會依戀和自然環境依戀[16]。這主要是因為:第一,通過本地化的直銷形式節省長距離運輸所造成的流通成本,并通過配送服務使外部利益內部化,CSA將農產品的大部分利潤保留在生產者手中。第二,通過拓寬居民生態旅游的選擇范圍、發展農園的休閑功能[14],CSA開拓了新的利益空間。第三,CSA在種植前簽訂協議,生產者必須種植高質量的有機農產品來滿足消費者需求。
在種群生態學中,Logistic模型是一種描述種群增長規律的函數關系。本文引入Logistic模型,構建與之相對應的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關系演化的動態模型,并分析CSA中生產者與消費者在不同共生關系中達到均衡點的條件。在構建模型之前,先做出如下假設:
假設1: CSA中的生產者與消費者都是理性經濟人,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
假設2: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演化過程服從Logistic成長規律,即生產者與消費者的積極參與影響雙方的產出效益。一方的行為對另一方的規模起抑制或促進作用,從而呈現出不同的共生關系。
假設3:生產者與消費者的規模變化表示二者的產出效益,規模越大表示其產出效益越高,且產出效益存在一個峰值K。正常情況下,規模越大,K值越大。
假設4:當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邊際成本等于邊際收益時,為模型均衡點,此時生產者與消費者規模大小保持不變。
模型構建過程是構建CSA中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關系演化的Logistic動態模型的過程。生物學中,Logistic模型的初始微分形式可以表示為:
(1)
其中,y表示某一周期的種群規模,r表示種群的自然增長率,k表示種群資源與環境容量所允許的最大值,y/k表示自然增長飽和度,(1-y/k)表示自然增長飽和度在既定條件下對產出水平的阻礙作用,即種群中可利用的最大空間中未使用的部分。
類似地,根據上述假設與非線性微分方程,用i=1表示生產者,i=2表示消費者,構建CSA模式中生產者與消費者獨立存在時的動態演化模型,具體表示為:
(2)
其中,y1、y2分別表示生產者、消費者的產出水平,r1、r2分別表示生產者與消費者的自然增長率(r1>0、r2>0),y1/k1、y2/k2分別表示自然增長飽和度,即產出效益占各自所能夠產出的最高水平的比例,(1-y1/k1)、(1-y2/k2)分別表示生產者與消費者的產出效益中尚未產出部分在最大產出效益中所占的比例。
CSA模式中,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演化會經歷不同的階段,呈現不同的共生效應。因此,根據生產者與消費者獨立存在時的Logistic模型,在式(2)中分別引入共生系數和來表示共生效應的大小。當生產者與消費者形成共生關系時,二者的共生演化模型可以具體表示為:
(3)
其中,表示生產者集群對消費者集群的共生效應,(y2/k2)表示生產者集群對消費者集群的影響程度;表示消費者集群對生產者集群的共生效應, (1-y1/k1)表示消費者集群對生產者集群的影響程度。
這時,可以用、的取值范圍來表示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關系(如表1所示),從而推導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演化的內在規律,以比較不同共生關系條件下生產者與消費者集群的產出效益。

表1 的取值范圍與對應的共生關系
在CSA模式實際運行中,共生關系的演化動力促使生產者與消費者展開長期合作,一方受益而另一方受損的寄生關系基本不存在,而主要體現為偏利共生和互利共生。下面根據、不同的取值范圍,重點分析生產者與消費者在偏利共生、互利共生和獨立存在三種不同共生關系演化中的均衡點和穩定性條件。
1.偏利共生關系
在偏利共生關系中,強調不損害一方利益而另一方受益,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共生系數一個小于零,另一個等于零。一方由于自身特點與有利的外部環境而處于優勢之中,另一方處于劣勢,優勢方獲得全部的共生效益。
其中,當α>0、β=0時,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關系是以生產者為主的偏利共生關系,共生效益全部由生產者獲取,這時模型可以表示為:
(4)
對上式求解,得到均衡點P1(k1+αk1,k2)。
當α=0、β>0時,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關系是以消費者為主的偏利共生關系,共生效益全部由消費者獲取,這時模型可以表示為:
(5)
對上式求解,得到均衡點P2(k1,k2+βk2)。
2.互利共生關系
在互利共生關系中,強調實現公共收益且不減少任何一方的利益,共生系數α和β均小于零,生產者與消費者均能從共生中獲益。當α>0,β>0且α≠β時,二者表現為非對稱性互利共生關系;當α>0,β>0且α=β時,二者表現為對稱性互利共生關系。由此可見,CSA模式中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關系對稱與否取決于共生系數的取值范圍。下面進行平衡點及穩定性條件分析。

在各個平衡點將方程展開,只取一次項,得到:
(6)
其中,一次項系數矩陣為:

3.無共生關系

本文基于共生理論,構建了社區支持農業中生產者與消費者的Logistic共生演化模型,求得二者之間共生演化的均衡點及其穩定性條件。研究發現:(1)CSA中生產者與消費者二者存在共生關系時的產出效益高于相互獨立時的產出效益。在這種共生關系中,一方的存在對另一方的產出效益起促進作用。也就是說,共生關系有利于增加其中一方或雙方的產出效益。(2)共生系數決定了生產者(消費者)集群對消費者(生產者)集群的共生效應,決定了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關系演化的方向,還決定了二者的產出效益。共生系數越大,產出效益越多。(3)偏利共生關系中,當共生關系處于均衡點P1時,生產者獲取全部的共生效益;相反,當共生關系處于均衡點P2時,消費者獲取全部的共生效益。而在互利共生關系中,當共生關系處于均衡點P6時,生產者與消費者都獲得相應的共生效益。其中,在對稱性互利共生關系中,雙方均衡共生,產出效益達到最大。
1.構建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關系
根據研究結論可知,CSA模式中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關系影響雙方的產出效益,存在共生關系時的產出效益高于相互獨立時的產出效益。而且,這種共生關系是一種主要依靠合作機制對接的博弈關系,因為需要依靠主導機構尋找合作方,促進兩者建立有效合作[17]。例如,由生鮮農產品推動的CSA體系在信息處于不完全狀態時,生產者與消費者都需要投入足夠的保鮮努力來保證和彼此的長久合作[18]。因此,要構建以信任為基礎的共生關系來增大產生合作剩余的空間。一方面,可以從意識嵌入、效益驅動等內部措施來構建生產者和消費者積極參與、風險共擔、收益共享、公平互信的共生關系。CSA本身經營成本較高,共生意識的嵌入和共生效益的驅動有利于產出更多的效益。另一方面,可以通過傳承農耕文化、保護生態環境等外部措施來推動共生關系的構建。農耕文化的流失、生態環境的破壞是阻礙CSA發展的一部分原因,以此為落腳點可以避免不利因素的影響,更好地促進CSA發展。
2.增大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系數
根據上述研究結論,共生系數的大小決定共生關系演化的方向,也決定二者的產出效益。因此,應該增大生產者與消費者的共生系數。具體而言,對于生產者來說,要為其提供充分可觀的經濟收益來激勵其生產行為,保證與消費者之間形成良性互動。對于消費者來說,要為其提供優質健康的有機農產品,滿足其行動的基本需求。通過這兩種增大生產者與消費者共生系數的方式,可以不斷提高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共生度,形成有利于二者發展的強相互依存關系,有效規避信息的不對稱、不真實和不完全問題,創造更多的社會價值和生態價值。
3.促進生產者與消費者均衡共生
研究發現,CSA中生產者與消費者二者在共生狀態均衡時的產出效益最大。盡管現實中非均衡是常態,但這種常態不利于二者的共同發展。CSA模式的在地性也要求必須發揮均衡共生的優勢,構建一個如共生環境般的價值共創系統,使發揮生產者和消費者整合到一起并共創價值[19]。因此,應該促進生產者與消費者均衡共生。具體可以從以下兩點入手:其一,提升生產者討價還價的能力,激勵“學徒模式”,培養新型的農業人才。換言之,就是將生產者的經濟收益與消費者的需求標準相聯系,實現利益與目標之間的激勵兼容,防止代理人的機會主義行為。其二,通過主體賦能讓消費者成為內源性驅動主體,提升消費者的議價能力,使代理人的激勵與委托人的利益協調一致。總的來說,CSA發展要秉承生產者與消費者地位平等的原則,整合主體、資源、環境等各個要素,通過功能的互補促進生產者與消費者均衡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