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慶榮
生產的迅猛發展在帶動中國經濟日益繁榮的同時,也帶來了一系列的環境問題。高效有序地處理環境污染事故是生態文明建設的保障。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以下簡稱“環強險”)作為環境污染事故善后的一項重要制度,在分散企業風險、保證受害人及時獲得賠償、減輕社會負擔等方面有著卓著的功效。(1)[德]格哈德.瓦格納:《比較法視野下的侵權法與責任保險》,魏磊杰等譯,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第55頁。然而,盡管《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管理辦法(草案)》試圖對環強險制度進行系統性的規定,但一方面,草案自2018年5月7日由生態環境部原則上通過后,后續的保險落地工作進展緩慢(2)雖然目前環強險已在31個省區市進行了推廣,但是企業多有抵觸心理,認為環強險的獲得感偏低。https://www.yicai.com/news/101031739.html,2022年7月8日。;另一方面,草案本身的制度設計在保險主體、規范時間點、承保范圍上存在著種種弊端,從而導致保險的實際效果不盡如人意。此外,《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對于環境污染侵權責任規定的種種變化亦對環強險的設置提出了新的要求。保險利益是保險合同存續的根基,它涉及保險主體的確立、承保范圍的劃分。(3)江朝國:《保險法基礎理論》,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68頁。厘清保險利益在環強險中的定位是發揮環強險功效的前提。但是,目前環強險保險利益的功能未得到足夠重視,其制度安排存在主體結構失衡、時空建構失衡和內容體系失衡等三個方面的問題。如何擺脫上述困境,回應《民法典》施行后的實際需要,不僅直接涉及環強險的順利、有序推廣,更關系到環境污染善后工作的落實。故本文擬對上述問題作一分析,以期對健全環境治理法律法規政策體系有所助益。
當前環強險的傳統運營模式與環境污染責任保險利益主體的分散狀態并不匹配。環境污染侵權行為往往是由多個主體共同作用而造成損害事實。并且,由于環境污染具有長期性、潛伏性、持續性和廣泛性的特征,污染物常常與各環境要素相互交叉反應,經過擴散、轉化、積累等一系列環節后才導致環境污染問題的最終呈現。在這種情況下,應當如何界定被保險人承擔責任的范圍?而在多個主體、多個行為的共同作用下導致的環境污染事故中,在最終的環境污染問題顯現之前,環境污染的程度可能無法被精準評估,各主體對環境污染的作用力難以界定,甚至連具體的責任主體都不能明確。環強險應當如何應對此種情形下的環境共同侵權行為,這是需要考量的問題。
更為重要的是,受害第三人在環強險中的保險利益尚未得到正視,從而導致其主體地位未被認可。這種觀點或許看上去有些不可理喻,但是承認受害第三人在環強險中的保險利益,并配合第三人直接請求權、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入保等具體規則,將極大地提升環強險對第三人的保護功能。與一般的財產保險相比,責任保險在功能上偏重于保護第三人利益,尤其是當被保險人的賠償責任大于其責任財產時更能發揮責任保險的前述功能。(4)試舉一隅,某企業的責任財產共一千萬,因環境污染事故造成了第三人兩千萬的損失。此時,基于有限責任,若該企業宣告破產,則其可以僅用一千萬的責任財產承擔責任,不足部分的賠償責任即歸于消滅。在這種境況下,責任保險的存在除了分散企業的風險外,更多地是為了滿足第三人的賠償需求。鄭玉波:《民商法問題研究(二)》,臺北:三民書局,1980年,第157頁。與責任保險相比,強制責任保險對第三人的傾斜性保護功能更為突出:任意性責任保險中被保險人故意或重大過失產生的侵權損害賠償責任通常被作為免責事由,因此造成侵權責任的發生并不構成觸發保險人需給付保險金的保險事故(5)Malcolm A. Clarke, The Law of Liability Insurance, London:Routledge,2014, pp.2-17.;但是在強制責任保險中,出于保護第三人的目的,即便第三人的損害是被保險人故意造成的,保險人也會在保險限額內向第三人先行墊付保險金,然后再向被保險人追償。由此可以窺見,追償權的設置實際上并不是為了對被保險人的利益加以保護;恰恰相反,從一定程度上而言它是在犧牲被保險人“利益”(6)這種“利益”指被保險人可以通過責任保險分散風險,在一定限度內免于承擔賠償責任。因“利益”一般具有正當性,而此處因被保險人故意造成保險事故并不具備這一屬性,因此加上了引號。的基礎上維護了第三人的權益,從而維持著危險共同體內部的平衡。所以,此時的保險利益應當歸屬于第三人而非被保險人。然而,在現有的環強險中第三人的保險利益并未得到正視。我國目前法律中規定的直接請求權需要在被保險人怠于行使權利時才得行使。(7)萬曉運:《“交強險”中受害第三人直接請求權問題探析》,《法學》2011年第4期。實際上,任意性責任保險與強制責任保險存在相當大的差異。“忽略這種差異來討論責任保險的一般問題,并非正確的態度?!?8)[日]西島梅治:《責任保險法的研究》,東京:同文館,1968年,第25頁。以第三人亦具有保險利益為基點進行思考,強制保險中賦予第三人以超越法定約束的直接請求權具有合理性。(9)陳亞芹:《論責任保險第三人直接請求權的立法——對直接請求權理論基礎的新解讀》,《保險研究》2011年第1期。該第三人得以在利益受到損害時直接要求保險人進行補償,且保險人不得以其對抗被保險人的事由抗辯。這時,保險利益賦予了第三人環強險的主體地位。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以下簡稱《環境保護法》)的規定,環境保護的基本原則為“預防為主,防治結合,綜合治理”。這就使得污染企業實際的責任承擔早期化。然而,一方面企業試圖通過環強險分散生產過程中過高的環境污染事故風險;另一方面,國家也在一定程度上意圖通過環強險將部分環境污染事故善后的社會責任移轉給保險人。(10)蔡守秋:《論政府環境責任的缺陷與健全》,《河北法學》2008年第3期。在實際承保過程中,被保險人擴大索賠和保險人限縮賠付之間的對立也從未消解。(11)Richard N. Clarke, “Sources of the Crisis in Liability Insurance: An Economic Analysis”, Yale Journal on Regulation,Vol.5,No.2,1988,pp.365-367.因此,是否應當以及如何將預防環境污染過程中的利益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就顯得既重要又棘手。
此外,環境污染本身的特性,尤其是部分污染的漸進性,使得企業在生產過程中的任何環節都有可能產生污染,并不斷積累向下游傳遞。如何發揮環強險在預防和治理污染過程中的作用,是其能否順利推廣的關鍵。反觀《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管理辦法(草案)》的制度設計,第十八條規定了保險人在合同有效期內有進行風險排查的權利,但僅僅為原則性規定,且未體現對保險利益的考量。這就使得事前的保險利益與事后的保險利益無法對話,從而出現環強險的保險利益在時空結構上以實際環境損害為分界點的失衡。
《民法典》第一千兩百三十四條規定了環境侵權中的生態環境損害,它有別于一般的環境侵權。兩者在適用范圍、歸責原則、責任主體等方面都有不同。(12)竇海陽:《環境侵權類型的重構》,《中國法學》2017年第4期。生態環境損害侵犯的是公共利益,而一般的環境侵權更多的是對私主體的人身權和財產權的侵犯。因環強險的保險標的為環境污染侵權行為產生的賠償責任,所以對于生態環境損害造成的賠償責任與一般環境侵權產生的賠償責任在承保時勢必應有所區別。(13)竺效:《論環境侵權原因行為的立法拓展》,《中國法學》2015年第2期。但是,目前環強險在內容上并沒有對兩者進行區分,從而導致兩者的保險利益在內容體系上出現了失衡。
再者,根據《民法典》第一千兩百三十二條的規定,侵權人故意污染環境,破壞生態造成嚴重后果的,相對方可以請求其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侵權責任與強制責任保險的承保范圍并非一一對應。哪些責任可以作為保險標的,直接關系到侵權責任與強制責任保險的良性互動。它在體現政策偏好的同時,又要注重風險控制。在環境污染侵權中,被保險人或受害第三人對于懲罰性賠償責任是否具有保險利益,是否可以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這在環強險制度設計中并沒有涉及,從而導致環強險保險利益與環境污染侵權損害賠償責任在內容上進一步失衡。
充分重視環強險保險利益的功能,是解決目前環強險困境的基礎。保險利益與道德風險的防控密切相關。其中暗含的邏輯是,哪些主體有產生道德風險的可能,該主體即當具有保險利益。在環強險中,出于保護第三人利益的目的,保險利益除了控制道德風險外,還兼具有為第三人行使無條件的直接請求權提供正當性的功能。此外,由于損害與保險利益是一個事物的正反兩面,所以厘清保險利益又是劃分環強險承保范圍的前提。
保險利益源起于海上保險。在18世紀以前,賭博和保險并沒有作嚴格的區分。在海上保險中,并不要求投保人或被保險人與保險標的存在利益關系,所以常常有以所保船舶能否完成航程作為投保的事由。1745年《英國海上保險法》以立法的方式明確了有保險利益的保險合同才有效,保險利益的概念得以確立。(14)Salzman Gary, “Tort Law and Insurable Interest in Life Insurance”, American Business Law Journal,Vol.2,No.1,2010, pp.25-34.隨后,保險利益逐步在世界各國的保險法中得到確認,并逐漸發展成為保險法的一項重要原則。根據保險利益原則,只有在被保險人具有保險利益的情況下,對保險人才具有保險金給付請求權。(15)John Birds, Birds’ Modern Insurance Law, London:Sweet&Maxwell,2016, pp.43-44.在這種背景下,保險利益天生就具有確定保險主體的功能。
保險利益的功能之一即為預防道德風險。(16)劉宗榮:《新保險法:保險契約法的理論與實務》,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82-83頁。保險人通過大數法則計算保險事故發生的概率,在此基礎上確定保險費,以維持危險共同體內部的平衡,從而實現風險的分散。(17)Michael L. Smith, Stephen A. Kane, The Law of Large Numbers and the Strength of Insurance,Berlin: Springer Netherlands,1994, pp.5-6.道德風險行為會破壞這種平衡。行為人制造或者擴大環境污染事故的損害,以獲得不法利益,這種行為不應當被納入保險保護的范疇。保險利益原則使損失與獲得保險補償集合在同一主體之上,無損失即無保險利益,無保險利益即無保險,以此來規避可能產生的道德風險。(18)Malcolm A. Clarke, The Law of Insurance Contracts,3rd ed, London:Lloyd’s of London Press,1997, p.314.因此,保險利益原則降低了產生道德風險的對象成為環強險主體的可能性,是確定環強險主體的基礎。防控道德風險是保險利益最為重要的作用。盡管學界對此給予了足夠重視,《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以下簡稱《保險法》)對于保險利益的規定也圍繞著這一功能展開,但以保險利益為基點的保險利益主體的確定卻仍然存在爭議。(19)楊芳:《可保利益效力研究——兼論我國相關立法的反思與重構》,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第69頁;江朝國:《保險法逐條釋義》,臺北:元照出版公司,2012年,第549-552頁。對此,本文第三部分將詳述之。
環強險的保險利益還肩負著保護第三人利益的作用。(20)范玲:《責任保險中的保險利益研究》,黑龍江大學法學院博士論文,2013年4月,第76-78頁。與道德風險控制不同的是,保險利益的該項功能并未得到廣泛認同,甚至這種說法聽起來可能還有些離經叛道。但是在環強險肩負著維護第三人利益的使命的前提下,通過保險利益賦予第三人直接請求權在法理上的正當性是必要且必需的。盡管責任保險屬于廣義的財產保險,但是與一般的財產保險相比,責任保險有著獨特的氣質,以至于在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上它與一般的財產保險也并不兼容。而側重于保護第三人利益的強制責任保險在這一點上表現得更為明顯。(21)[日]西島梅治:《責任保險法的研究》,東京:同文館,1968年,第22-25頁。從功能上講,強制責任保險存在的意義更多的是為了及時、充分、有效地填補被保險人賠償第三人所致的損害。(22)范玲:《責任保險中的保險利益研究》,黑龍江大學法學院博士論文,2013年4月,第76頁。強制責任保險被賦予保障第三人及時獲賠、安定社會的功能。(23)郭鋒:《強制保險立法研究》,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9年,第5-16、22-23頁。從這種維度審視,第三人的損失才是直接損失,而被保險人因賠償產生的損失是間接損失。在特殊的風險領域如果依舊死守契約自由原則,則會對公共利益造成潛在的威脅。上述狀況在環境保護領域的體現就是企業投保的意愿不強烈,一旦保險事故發生,受害第三人很可能無法獲得及時有效的賠償。所以,在特殊情況下環強險中被保險人的風險偏好須讓渡給受害第三人的利益。環強險的保險利益實質上是被保險人與第三人利益的合體。
保險的目的在于填補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發生而遭受的損害(24)江朝國:《保險法基礎理論》,第86頁、第316頁。,所以保險利益是確定保險承保范圍的前提。某種環境污染事故造成的損害是否應當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首先應當看被保險人對其是否具有保險利益。當然,保險的損失填補功能并不意味著所有因環境污染事故而導致的損害都應當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劃定哪些損害屬于承保范圍,不僅牽涉到投保人的保險費用支付能力、保險人的賠付能力以及與侵權責任的交互影響,更為重要的是,立法者對于某些利益是否可保一直處于動態變化當中。例如,環強險在設立之初并未將漸進性的污染納入承保范圍。但隨著環境污染事故頻發,賠償需求增加,保險市場才逐步認可了漸進性污染的可保性。然而,時至今日,故意行為導致環境污染侵權中的懲罰性賠償責任是否可保,仍然是環強險在制度設計上的爭議焦點。一項法律制度的實際效果不僅與法律規范設計的細致程度有關,也與其滿足社會生活需要以及實際可執行的程度密不可分。環境污染所造成的損害具有廣泛性、不確定性等特征。當發生重大環境污染事故時,完全賠償很可能導致保險人不堪重負。更為重要的是,侵權人如若可以通過保險完全釋放風險,也會造成其風險規避意愿的降低,從而無法在侵權責任承擔與責任保險之間形成良性互動。所以,確定哪些利益可保需要權衡多方利益,在此基礎上確定環強險的承保范圍才具有可操作性。
保險法理論的通說認為,財產保險的保險利益歸屬于被保險人。(25)溫世揚:《保險法》(第三版),北京:法律出版社,2016年,第64頁。環強險雖然屬于廣義的財產保險,但由于強制責任保險是基于公共利益等政策考量的特殊責任保險,這種異質性使得它與一般的財產保險有著巨大的差異(26)郭鋒:《強制保險立法研究》,第22-23頁。,從而導致在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上也存在不同。環強險的保險利益除了歸屬于被保險人以外,受害第三人也應當具有保險利益。而投保人則不具有保險利益。下文詳述之。
根據我國《保險法》第十二條的規定,財產保險中被保險人對保險標的具有保險利益。之所以被保險人應當具有保險利益,是因為一方面保險分散風險和填補損失的功能決定了損失與保險金的獲賠主體必須保持一致;另一方面,保險利益存在的主要價值在于防止道德風險、預防賭博(27)Nick Lockett, Environmental Insurance Liability, London:Cameron May,1996, pp.9-11.,只有對財產保險中保險金受領的主體——被保險人加以規制才能實現這一功能。環強險本質上是一種強制性的責任保險,屬于廣義的財產保險,所以被保險人為環強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當無疑義,此處不再贅述。
需要注意的是,附加被保險人也是環強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附加被保險人一般與被保險人有一定關聯。他經被保險人同意而使用保險標的物,或從事風險行為,期間造成了第三人的損害而負有賠償責任。此時,被保險人往往對前述賠償責任負有連帶責任,或者是賠償責任的最終承擔者。出于維護被保險人利益、分散風險的目的,宜對前述“被保險人”做擴大解釋,使之包含附加被保險人。保險事故發生后附加被保險人亦可以請求保險人給付保險金。此外,強制責任保險的社會價值要求充分實現第三人的權益保護。將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擴大到附加被保險人,可以使不特定的受害第三人及時獲得保險理賠,從而實現強制責任保險安定社會的功能。(28)劉宗榮:《新保險法:保險契約法的理論與實務》,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21頁。環強險所涉及的附加被保險人,比較常見的情形為被保險人新近收購了企業組織,而該組織沒有投保類似保險。此時,該組織因環境侵權行為導致的賠償責任風險亦可通過環強險得以分散。
除此之外,環境共同侵權中的被保險人亦為環強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一條的規定,在多人共同侵權造成環境污染或破壞生態的情形下,各行為人對第三人需承擔一定的賠償責任。在外部關系上,應當根據侵權行為的具體樣態適用《民法典》侵權責任編關于共同侵權的一般規定,承擔連帶責任或者按份責任。在內部關系上,則應當依照原因力大小在各行為人之間劃分責任。(29)黃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釋義》,北京:法律出版社,2020年,第2393-2394頁。相應的,在環境共同侵權中,各被保險人即侵權人對前述環境污染賠償責任具有保險利益。在外部關系上,受害第三人基于直接請求權可以比照侵權責任的外部責任承擔方式,向各保險人請求連帶給付或者按份給付保險金。在內部關系上,各被保險人有權向各自的環強險承保人請求保險金給付,只不過理賠的范圍僅及于各被保險人實際應承擔的責任份額。
與一般的財產保險相比,偏重于保護以第三人利益為代表的社會公共利益是環強險最為突出的功能。(30)郭鋒、胡曉珂:《強制責任保險研究》,《法學雜志》2009年第5期。正是這一功能,使特定情形下受害第三人對環強險也具有保險利益。
將第三人列為環強險保險利益歸屬主體的原因在于,它可以成為賦予第三人直接請求權的法理依據。一方面,認可環境侵權中受害第三人對環強險具有保險利益可以避免“分離原則”下直接請求權的適用障礙。受到“分離原則”的限制,被保險人與第三人之間的侵權損害賠償責任、被保險人與保險人之間的保險金給付責任并不能共通。(31)溫世揚:《“相對分離”原則下的保險合同與侵權責任》,《當代法學》2012年第5期。基于債的相對性原理,第三人并不能直接向保險人請求保險金給付。在實際的環境污染侵權損害賠償責任承擔過程中,常常因為賠償數額巨大、受害人數眾多等諸多因素,導致第三人無法從侵權人處及時有效地獲得賠償。再加上環境侵權的廣泛性和復雜性等特征,使得訴訟活動往往曠日持久,第三人實際獲賠的期限也隨之無限延長。與此同時,盡管有環強險的存在,但第三人囿于合同的相對性而無法向保險人請求給付保險金。這與環強險安定社會、保障第三人及時獲賠的功能相違背。(32)陳飛:《論我國責任保險立法的完善——以新《保險法》第65條為中心》,《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如果認可環境侵權中受害第三人的保險利益,則第三人可以基于該種保險利益直接向承保人請求保險金給付。另一方面,將受害第三人作為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也能消除直接請求權之“普通債權代位理論”的弊端。我國《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2款雖然規定了第三人的直接請求權,但這種請求權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被“閹割”了,其權利的行使要受到種種限制。有學者認為這種直接請求權因無法用傳統民商法理論加以解釋,所以只能認定為法律的特別規定。(33)張力毅:《交強險中受害人直接請求權的理論構造與疑難解析——基于解釋論的視角》,《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在普通債權代位理論下,受害第三人僅得在保險人怠于行使權利時才能夠向保險人主張權利,其本質上是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保險人的權利。然而,《保險法》第六十五條規定的直接請求權的行使要件與普通債權代位理論中代位權的構成要件存在諸多齟齬。首先,普通債權代位理論中,債權人行使代位權的條件之一是“債務人已陷入無資力狀態”。而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四)》第十五條的規定,“被保險人怠于請求”的認定標準為損害賠償責任確定后被保險人未履行賠償義務,且未主動要求保險人向受害人給付保險金。這與“無資力狀態”大相徑庭。(34)楊勇:《任意責任保險中受害人直接請求權之證成》,《政治與法律》2019年第4期。其次,根據《保險法》第六十五條第3款的規定,被保險人在特定情形下并不能向保險人請求保險金給付。(35)被保險人給第三者造成損害,未向該受害人賠償的,保險人不得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也就是說,此時被保險人自身并不能行使對保險人的債權請求權。這與普通債權代位理論亦不相符。(36)崔建遠:《債權人代位權的新解說》,《法學》2011年第7期。最后,即便《民法典》頒行后明確了債權人代位行使債務人對相對人的合法債權不再適用“入庫規則”,而可以對代位債權直接優先受償,但《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強制保險條例》(以下簡稱《交強險條例》)第三十一條第1款保留了面對直接請求權時交強險的保險人尚有選擇是否向受害第三人給付保險金的權利。作為我國直接請求權司法實踐的圭臬,《交強險條例》如此規定對于受害第三人而言并非“利好”。而如果承認環境侵權中受害第三人的保險利益,則此時的保險金請求權成為了第三人自身的權利。這種做法既可以避免普通債權代位理論下的不和諧,又能對抗保險人的選擇權,從而最大限度地保障受害第三人及時有效獲得賠償。
實際上,在特定情形下受害第三人對環強險合同具有直接或間接的利害關系是顯而易見的。當被保險人故意造成保險事故時,保險人在保險限額內先行墊付賠償金,再向被保險人追償,此時的環強險更多的是為了第三人利益而存在。即這種情況下的環強險合同實質上是投保人為受害第三人利益而訂立的合同。特定情形下,在第三人得基于這種利害關系直接向保險人請求環強險的保險金給付。這種設計更深層次的原因在于,由于功能與目的不同,強制保險與責任保險在對第三人的保護程度上存在明顯的異質性,需要針對這種差異區別化地設置直接請求權的適用條件。強制保險中第三人擁有超越法定條件限制的直接請求權,而任意責任保險中的直接請求權需要在法定情形下行使。(37)陳飛:《論我國責任保險立法的完善——以新《保險法》第65條為中心》,《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
綜上,環強險中的受害第三人在特定情形下具有保險利益,且該第三人可以基于保險利益向承保人行使直接請求權。
有觀點認為,投保人也是環強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38)鄒海林:《責任保險論》,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年,第134-136頁;施文森:《保險法總論》,臺北:三民書局,1985年,第47頁;林群弼:《保險法論》,臺北:三民書局,2011年版,第143-146頁。持這種觀點的學者認為,責任保險的保險利益存在于投保人的全部財產以及投保人經營業務所得的期待利益上。(39)鄒海林:《責任保險論》,第135頁。我國《保險法》第十二條第6款對保險利益的定義中將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規定為“投保人或被保險人”,說明投保人可以作為環強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
確定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一方面要回歸保險利益的功能。環強險中,何者可以透過保險產生逆選擇,從保險人處獲得利益,該主體即應受到保險利益的規制。當投保人與被保險人不是同一主體即投保人為他人利益而投保時,投保人雖然為保險合同的當事人,但是對于保險標的并不存在任何法律上或經濟上的實際利益。(40)葉啟洲:《保險法實例研習》,臺北:元照出版公司,2015年,第86頁。此時,基于責任保險填補損失的功能,被保險人才是在環強險中享有保險金給付請求權的人。(41)這就意味著,投保人并沒有機會從保險人處獲得不當利益,不存在發生道德危險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在認可被保險人為保險填補對象的前提下,對投保人資格不設置過多的限制條件(42)江朝國:《保險法逐條釋義》,第543-544頁、第544-545頁。,有利于環強險的推廣。從《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管理辦法(草案)》的試點工作來看,排污企業的投保意愿并不強烈,所以無須過于擔心投保人因不具有保險利益而造成道德風險。此外,盡管《保險法》第十二條對于保險利益的定義中將投保人列為了歸屬主體,但在第2款中將財產保險中保險利益的對象限定為“被保險人”,“投保人”僅為人身保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43)即便是在人身保險中,可保利益的歸屬主體也不應該是投保人,而是受益人。因不屬于本文的論述主題,故不贅述。楊芳:《可保利益效力研究——兼論我國相關立法的反思與重構》,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年,第69頁。由此可見,投保人并非環強險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
根據我國《保險法》第四十八條的規定,財產保險中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為“保險事故發生時”。學界通說亦認為,財產保險的被保險人應當在保險事故發生時對保險標的具有保險利益,而訂立合同時是否具有保險利益對規范保險合同沒有實際意義。(44)樊啟榮:《保險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61頁。但本文認為,上述規定值得商榷。環強險保險利益規范時間點的確定需結合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分情況討論。當保險利益歸屬于受害第三人時,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為保險事故發生之時。然而,當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為被保險人時,將財產保險中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限定為“保險事故發生時”,不僅會動搖保險合同存立的根基,還將導致保險人喪失收取保險費的依據。更為重要的是,環境治理“預防為主”的理論和環境污染積累性、漸進性的特征,使得環強險中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并不適合直接套用財產保險中對保險利益的一般性規定。
當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為被保險人時,保險利益的存在時間應當貫穿整個保險合同期間。即從保險合同訂立到保險事故發生期間被保險人都需要具有保險利益,而不應僅僅局限于保險事故發生之時。理由有四。
第一,保險利益是保險合同存在的核心目的,無保險利益即無保險合同存在的價值。(45)江朝國:《保險法逐條釋義》,第550-551頁。只有被保險人具有一定的“利益”,保險合同才有保障的對象。換言之,被保險人在保險合同訂立時如果對保險標的不具有法律上認可的利害關系,就不存在風險發生的可能性,這將導致保險合同的內容無法確定。(46)葉啟洲:《保險法實例研習》,第88頁。并且,保險事故發生前如果不存在風險,也就不會產生保險事故發生后風險轉移的問題,那么以分散風險為存立根基的保險合同將喪失存在的依托。從這個意義上而言,保險利益是保險合同訂立與存續的根本。如果不具備保險利益,保險合同將成為無本之木。
第二,保險費的計算、交付與風險承擔息息相關,無保險利益即無風險,此時保險人也就失去了收取保險費的依據。在現實中,保險人往往在訂立保險合同時即收取泵繳或者分期繳納的第一期保險費。但是,風險共同體的每個成員都存在差異,具體收取的保險費數額與每個被保險人個體的風險大小密切相關。保險利益的缺失意味著喪失了被保險人個體發生保險事故概率的計算依據?!盁o風險即無保費”(47)Malcolm A. Clarke, The Law of Insurance Contracts,3rd ed,London: Lloyd’s of London Press,1997, p.314.,若自保險合同訂立時起至保險事故發生前都不具有保險利益,被保險人也就未產生保險利益受到損害的風險。那么相應的,保險人也就失去了計算和收取保險費的憑據。由此可見,否定訂立保險合同時的保險利益,等于徹底否定對價平衡原則的功能。
第三,基于環境治理“預防為主”的理念,將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盡可能地提前,能夠更好地實現環強險的功能。被保險人從保險合同訂立時起本就具有保險利益,此時的利益包括了預防污染過程中可能產生的風險。需要注意的是,我國《環境保護法》強調“預防為主,防治結合”的基本原則,這種預防和治理的責任不應過分施加于企業身上,而應當通過企業、政府以及保險公司的三方聯動來實現環境污染的防治。一方面,保險人要加強對投保企業的實際考察。投保前保險人要對企業污染的風險在實地調研的基礎上進行評估,投保后也應當不定期對企業的生產狀況進行抽查,督促投保企業重視生產中的環境污染風險。另一方面,政府應當積極地出臺政策,鼓勵企業采取高效、節能、綠色的生產方式,對企業進行財政上的補貼和支持,幫助其建立配套的環保設施,引進環保的生產設備,減少環境污染事故的發生。而企業自身也要樹立綠色生產經營的理念,響應政府的政策,主動改進生產技術,配合保險公司的調研與抽查,盡最大可能地避免環境污染事故的發生,在事故發生后充分利用環強險等保險分散風險,保障第三人及時獲賠。
第四,基于環境污染漸進性、復雜性的特征,環強險的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也應當從訂立保險合同時起算。環境污染事故往往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尤其以漸進性污染為代表,企業在生產過程中的任何環節都可能產生污染,并不斷累積向下游傳遞。被保險人在訂立環強險合同時即存在發生環境污染侵權的可能性,也就對環境污染事故發生后的賠償責任具有了保險利益。所以,在環強險的整個保險合同期間被保險人都具有保險利益,保險利益的規范時間點應當從訂立保險合同時起算。
這里存在的問題是,責任保險的保險標的為被保險人對第三人所應承擔的賠償責任(48)陳彩稚:《財產與責任保險》,臺北:臺灣智勝文化出版社,2006年,第55頁。,因保險利益是指被保險人對保險標的具有的法律上認可的利益,那么,被保險人未實際受到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時,保險事故并未發生,此時保險利益中“利益”的依托對象尚不存在。環強險屬于強制保險,亦為責任保險的一種,也會出現上述困境。然而,責任保險合同總具有保險利益,這是由保險利益產生的依據決定的。被保險人只要對于不特定主體負有潛在的侵權責任,那么他就對投保責任保險以分散自己對不特定第三人的賠償責任具有了保險利益。這種被不特定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的可能性從保險合同訂立時就存在,甚至可以說在訂立保險合同以前就存在了。被保險人只要做出風險行為——例如環強險中企業從事有排污行為的生產經營活動,即有發生環境污染事故的潛在可能,也就同樣存在被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的可能性。環境污染事故的實際發生,只不過是進一步增加了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的概率。此時環境侵權行為已然發生,除非第三人放棄索賠或有免責事由,否則被保險人就會被第三人請求損害賠償。從這一角度來看,只要從事了特定行業的生產行為,具有了環強險的被保險人資格, 環強險合同就當然具有作為合同基礎的保險利益。
綜上所述,被保險人保險利益的存在時間應當貫穿整個保險合同期間。
當保險利益的歸屬主體為受害第三人時,僅要求保險事故發生時具有保險利益。這是因為,當保險事故未發生時,受害第三人為何者尚不確定。主體不確定,保險利益依附的對象無法明確,自然不能評判有沒有法律上認可的利益。當環境污染事故發生之時(49)這里略有爭議的問題是何為責任保險中保險事故的發生。學界主要有四種觀點,第一,損害事故說,認為導致受害第三人權益損害發生的偶然性事故即為保險事故。第二,責任發生說,即前述偶然性事故發生后,被保險人責任確定之時保險事故才發生。第三,賠償請求說,只有當受害第三人已向被保險人實際請求損害賠償時,保險事故才發生。第四,債務履行說,只有在被保險人實際承擔了損害賠償責任時,保險事故才發生。但在本文的主題下,無論采取哪種學說,都對確定受害第三人沒有影響。而只要受害第三人得以確定,后續的可保利益即有了歸屬主體。[美]肯尼斯·S·亞伯拉罕:《美國法原理與實務(第四版)》,韓長印等譯,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472-473頁;鄭玉波:《保險法論(修訂七版)》,臺北:三民書局2007年版,第113頁;溫世揚、姚賽:《責任保險保險事故理論的反思與重建》,《保險研究》2012年第8期;李志峰:《責任保險契約當事人于危險事故發生后之義務——以英美相關法制為核心》,“國立”政治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研究所博士論文,2010年5月,第110-115頁。,受害第三人的身份就已經能夠確定,在特定情形下也具有保險利益。這種做法打破了在責任保險中被保險人為保險利益唯一歸屬主體的觀點。通過賦予特定情形下受害第三人以保險利益,為其直接、全面地行使直接請求權提供依據,以便真正實現環強險對受害第三人利益的保護功能。具體來說,當被保險人故意造成保險事故發生時,受害第三人可以基于保險利益向保險人請求保險金給付。因保險人在承擔墊付責任后,有權利向被保險人追償,所以此時的環強險合同實際上完全是投保人為了保障受害第三人及時獲得賠償而訂立的。這種情形是受害第三人享有直接請求權的典型代表。此外,當被保險人沒有賠償能力或者怠于承擔損害賠償責任時,受害第三人也可以基于保險利益向保險人行使直接請求權,請求其給付保險金。
保險利益的對面即損害(50)江朝國:《保險法基礎理論》,第69頁。,而損害是確定承保范圍的基礎。所以,探討環強險保險利益的責任范圍,即劃定行為人對于哪些損害具有保險利益,反過來說也就是劃定哪些損害具有可保性,宜納入承保范圍。環強險本質上是國家公權力對契約自由的限制(51)Richard Lazarus, The Making of Environmental Law,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4, p.16.,故保險利益的設定需要審慎地衡量各方利益,并且有足夠的理論支撐,以免私權利受到過度的干預。所以,環強險在設計承保范圍時應當注重風險責任的區分。當涉及特殊風險時,要結合環境污染侵權責任的具體類型有針對性地做出調整,并突出環強險本身的特質,從而提升其實際實施的效果。目前,學界對于突發性環境污染和漸進性環境污染造成的侵權損害賠償責任、環境污染事故發生后產生的應急處置費用作為環強險承保的內容基本無異議(52)Nick Lockett, Environmental Insurance Liability, London:Cameron May,1996, pp.12-13.,筆者亦贊同通說觀點。有爭議的是生態環境損害造成的環境侵權賠償責任是否具有可保性,以及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與一般的環境污染侵權責任是否應當在承保時予以區別對待。(53)程玉:《生態環境損害的可保性問題——兼評〈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保險研究》2018年第5期。此外,在賠償責任的具體項目上,《民法典》專門規定了環境侵權懲罰性賠償責任,但是環強險在條文設計時并未考慮懲罰性賠償責任是否可保的問題,此為較大的疏漏。本部分擬對上述爭議內容作一分析,以助于環強險契合保險市場的需求。
1.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的可保性分析
責任保險中的某項風險是否可保,取決于兩個方面的因素:一是責任的正當性,即該責任要得到法律的認可,這可以視為保險利益的正當性來源;二是保險人是否能夠運用大數法則在風險共同體的內部實現平衡,以維持保險的正常運轉,這其中包含了對道德風險的控制。(54)Malcolm A. Clarke, The Law of Liability Insurance, London:Routledge,2014, pp.89-90.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具備以上兩個條件,宜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
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的確立是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可保的基礎性前提?!睹穹ǖ洹方⒘松鷳B環境損害賠償的法律制度。該法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條規定了生態環境修復制度,明確了特定主體得請求侵權人在合理期限內承擔對生態環境損害的修復責任。第一千二百三十五條詳細地列明了生態環境損害侵權責任的賠償范圍。一方面,上述規定為第三人直接請求權歸屬主體的確立提供了法律依據。“國家規定的機關或者法律規定的組織”既是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的請求權主體,也是因生態環境受損而導致環強險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金直接請求權的享有者。另一方面,《民法典》對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范圍的規定也為環強險中生態環境損害保險事故賠償項目的確定提供了參照。以此為據,在生態環境損害侵權中,環強險的保險金理賠項目應當包含生態環境修復期間的損失、生態環境永久性損害造成的損失、調查鑒定評估的費用、清污修復費用、預防生態環境損害發生和擴大的費用等等。(55)黃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釋義》,第2410頁。
被保險人可能因環強險分散風險后無須自身承擔實際賠償責任而降低其注意程度,引發道德風險,從而對風險的預見性產生影響。但是,這種影響并不只存在于生態環境侵權中,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規定適當的除外責任、保險限額、浮動費率等技術手段消解。(56)Tom Baker & Peter Siegelman,“ The Law and Economics of Liability Insurance: 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Review”, in Daniel Schwarcz et al., Research Handbook on the Economics of Insurance Law,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Limited,2015, pp.497-499.基于預防為主的方針,賦予保險人以監督管理權限,明確其隨時可以對被保險人的生產行為進行抽檢,是行之有效的措施。由此可見,道德風險引發的風險的不確定性也可以得到控制。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具有可保性,這一點在《環境污染強制責任保險管理辦法(草案)》第六條規定的保險責任范圍中也得到了認可。
2.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作為保險標的的保險模式選擇
由于作為保險標的基礎的生態環境損害與一般性環境污染侵權存在諸多區別,所以相較于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納入環強險承保范圍的條件,更需要關注的是其以何種途徑進入環強險。因侵權責任是責任保險的基石,在確定保險模式前,實有必要對前述兩種侵權行為的差異給予充分關注。兩者至少在以下三個方面存在明顯的差異。首先,兩者的適用范圍不同。在一般性環境侵權中,存在具體的民事主體的人身權或者財產權損害,而生態環境損害則是對生態系統整體的破壞,并不針對具體的個人。其次,兩者的歸責原則不同。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九條的規定,一般性環境污染侵權適用無過錯責任,無論行為人有無過錯,只要造成了損害就需要承擔責任,而生態環境損害只有在行為人違反法律法規時才承擔責任,即行為人承擔過錯責任。最后,兩者主張權利的主體和程序亦有區別。一般性環境侵權由受害人按照普通的民事訴訟程序提起侵權之訴,而生態環境損害由于沒有具體的被侵權人,所以需要由省市級政府、檢察機關或法定的社會組織作為訴訟主體,提起“國益訴訟”或“公益訴訟”。(57)黃薇:《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釋義》,第2406-2407頁。
生態環境損害與一般性環境污染侵權的諸多不同,使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介入環強險時需要格外留意。德國保險業協會聯合會(Gesamtverband der Deutschen Versicherungswirtschaft e. V., GDV)在探討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如何入保時提出過三種解決思路。其一,擴充已有的環境責任保險的承保范圍,將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直接納入承保范圍,而不另設險種。其二,以環境責任保險附加險的形式設置生態環境損害保險。其三,為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設置一個全新的險種,完全獨立于現有的環境責任保險。德國最終采取的是第三種路徑,即針對2007年頒布的《環境損害法》中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設立單獨的環境損害責任保險。(58)Mathias Schubert, “The Environmental Liability Directive and the German Insurance Association’s model wordings”, Insurance Issues Europe,Vol.6,No.1,2007,pp.1-4.選擇這種模式,并不意味著這種做法最為正確,而是因為它最適合德國的國情。一方面,德國制定了專門的《環境損害法》,詳細規定了危害生態環境的行為及責任。且將行為人侵害環境而承擔的賠償責任規定為公法上的義務,完全排除了私權利的適用。(59)白江:《論德國環境責任保險制度:傳統、創新與發展》,《東方法學》2015年第2期。這在嚴格劃分公法與私法的德國,設置獨立的環境損害保險以區別于為了私權利保護的環境責任保險是必要的。另一方面,德國環境責任保險的理論與實踐已經比較成熟,設置獨立的險種不會產生過重的負擔。
我國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宜采用附加險形式加以推廣。首先,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與一般環境污染侵權的種種區別導致并不能夠僅僅靠擴容就能解決問題。如前所述,兩者在適用范圍、歸責原則、主張權利的主體上均有不同,這就造成兩種責任保險的保險標的、除外責任、直接請求權的歸屬主體無法保持一致。其次,生態環境損害賠付的范圍更為廣泛(60)從2016年到2017年底的生態環境損害制度改革試點過程中,七個省市共有27起生態損害賠償案件,賠償總額達4億元。謝佳瀝:《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制度改革如何推進》,《中國環境報》2018年1月10日,第1版。,涉及的金額巨大,需要適用更高的保險賠償限額,且它與一般環境污染侵權責任的保險費率、除外責任等均有顯著差異,并不適合并入同一保險。(61)Georgina Crowhurst,“ The Environmental Liability Directive: a UK Perspective”, European Environmental Law Review,Vol.15,No.10,2006,pp.275-276.最后,新增獨立的險種將加重保險人的經營成本,且重新訂立保險合同也會增加保險交易的繁瑣程度。特別是在投保主體相同、原因行為相同的情況下,新設險種就顯得更為累贅。所以,目前比較有可操作性的辦法是以環強險附加險的形式,將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單列。待獲得一定的實踐經驗以后,可視必要程度決定是否單獨設置險種。
責任保險的承保范圍以相應的侵權責任為立足點,并隨著侵權責任的變化不斷作出調整。此即責任保險對侵權責任的回應。反過來,責任保險承保范圍的劃定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侵權責任的發展。此為責任保險與侵權責任的交互影響。(62)朱巖:《風險社會與現代侵權責任法體系》,《法學研究》2009年第5期。《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條規定了環境侵權損害的懲罰性賠償責任,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該懲罰性賠償責任是否應當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
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可保性在學界爭議較大。(63)關淑芳:《論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可保性》,《當代法學》2006年第1期;葉延璽:《論懲罰性賠償的可保性》,《北方法學》2016年第3期。反對者的主要理由集中在兩個方面。第一,將懲罰性賠償責任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將降低其懲罰與威懾功能。(64)關淑芳:《論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可保性》,《當代法學》2006年第1期。懲罰性賠償責任又被稱為“準刑罰”,懲罰與威懾是其最基本的功能。在環境污染侵權中,當行為人故意污染環境、破壞生態時,出于對違法成本的考量,對其處以懲罰性賠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其繼續從事該行為,也能對其他可能的侵權主體形成威懾。但是,如果將懲罰性賠償責任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則意味著高額的賠償金實際上由保險人負擔了,加害人得以脫責,懲罰性賠償的懲罰與威懾功能將被消解。第二,將懲罰性賠償責任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違背了“故意行為所致損害不可保”的規則。(65)林德瑞:《論懲罰性賠償金可保性之法律爭議》,《中正大學法學集刊》1998年第2期。根據《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三十二條的規定,環境侵權懲罰性賠償的主觀構成要件是“故意”。如果允許其入保,則會面臨故意行為使得不確定的風險變為確定危險的困境,從而違背了可保風險偶發性的特性。此外,將故意行為所致損害納入承保范圍也會造成道德風險。被保險人可能會為了獲得高額的保險金故意制造保險事故。并且,故意行為所致損害入保也違背了不得從違法或犯罪行為中獲取利益的政策。
以上觀點乍看之下有理有據,然而仔細推敲,前述理由在責任保險尤其是強制責任保險中并不成立。首先,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功能并不完全在于對侵權人施以懲罰,還有對不特定第三人利益的維護。(66)David G. Owen, “A Punitive Damages Overview: Functions, Problems and Reform”, Villanova Law Review,Vol.39,No.2,1994,pp.363-375.為了彌補第三人因侵權人的惡意行為而遭受的重大損失,法律賦予其獲得超過實際損失的利益以正當性,從而阻斷了不當得利的形成。超出損失的賠償可以看作是對第三人為獲得懲罰性賠償所付出的成本的補償。而責任保險的功能正經歷著從分散被保險人風險到保障第三人利益的過渡。(67)Malcolm A. Clarke, The Law of Liability Insurance, London:Routledge,2014,p.2.這種功能上的傾向性在環強險中表現得更加突出,甚至成為政府設置環強險時考慮的首要因素。如前文所述,由于強制責任保險的設立更多的是為了及時有效地填補第三人的損失,其保險利益除了存在于被保險人外,對第三人更具有實質意義上的歸屬性。(68)郭鋒:《強制保險立法研究》,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09年,第22-23頁。所以,保障第三人及時獲賠——無論是普通的賠償責任還是懲罰性賠償責任,都是環強險的應有之義。
環強險最大的問題是承認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可保性就必須突破“故意行為所致損害不可保”的規則。然而,這一規則在面對強制責任保險時也變成了偽命題。因為在強制責任保險中,被保險人即使故意制造了保險事故,也無法從該行為中獲取最終的利益,保險金的最終獲得對象為第三人。(69)武亦文,趙亞寧:《論懲罰性賠償責任的可保性及其擴張》,《浙江社會科學》2019年第4期。更何況出于公眾利益的考量,與責任保險相比,強制責任保險本身的承保范圍就包含了故意導致保險事故的情形。只不過保險人在墊付賠償后有權利向被保險人追償。再加上浮動費率、免賠額、保險限額等配套措施,被保險人的道德風險也被大大抑制了。(70)Tom Baker & Peter Siegelman, “The Law and Economics of Liability Insurance: 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Review”, in Daniel Schwarcz et al., Research Handbook on the Economics of Insurance Law, Edward Elgar Publishing Limited,2015, p.499.
由此可見,將懲罰性賠償責任納入環強險的承保范圍并不存在障礙。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它依然要受到保險金額的限制。
保險利益既是確定環強險主體的基礎,又是劃分環強險承保范圍的前提。厘清保險利益的相關問題對科學地設置環強險的具體條款大有裨益?;诃h境污染侵權和強制保險的特殊性,環強險的保險利益不僅歸屬于被保險人,特定情形下第三人也得基于保險利益向保險人行使直接請求權。與環境治理“預防為主”的理念相呼應,環強險中被保險人從訂立合同時起到保險事故發生都應當具有保險利益。在承保范圍上,《民法典》中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和懲罰性賠償責任都具有可保性。但由于相應的侵權責任構成要件上的差異,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與一般的環境污染賠償責任在承保時宜作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