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慧
源自歐美的embeddedness 理論通常譯為嵌入性、嵌入論或者嵌入,亦有少部分學者將之譯為鑲嵌。嵌入性起初是新經濟社會學的一個重要理論和概念工具,從學科而言,其被廣泛應用于管理學、政治學等領域,從國別來看,它從歐美移植至我國,逐漸在中國土壤上發生了理論遷移現象。嵌入性雖仍在我國社科理論工具箱中得到高頻應用,但從內涵到研究方法均逐漸產生了不小改變,這種改變在近來文獻中卻沒有引起應有的注意。有鑒于此,本文欲從嵌入性的國外理論源流開始,溯源其理論脈絡與近來研究重點,闡釋其國內理論遷移現象,并詳細梳理其研究路徑,以清晰把握這一重要理論的應用方法。
1944 年,制度經濟學家波蘭尼(Karl Polanyi,以下簡稱波蘭尼) 為打破人們對于自我調節型市場體系的烏托邦式幻想,他在自己的名著《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中指出,經濟與其他社會制度之間存在著密切的互動關系。在前市場經濟時代,經濟嵌入社會關系,人們的交易行為常常是為非經濟動機所驅動,亦受到人們之間信任關系的影響。19 世紀以后,試圖“脫嵌”于社會而自發調節的市場經濟體系對社會組織結構造成了致命性破壞,因而遭到了社會的反抗、干涉與改造。①雖然《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一直被引用為嵌入性理論的起源之作,但波蘭尼并未在這本書中專門就該理論的內涵、特征、分類等一般性內容展開闡釋,事實上,“嵌入”二字在書中僅出現過寥寥數次。1957 年,波蘭尼在《經濟——有制度的過程》一文中再次斷言,經濟不僅嵌入在經濟制度中,也嵌入在非經濟制度里,“宗教或政府對于經濟的結構和功能發揮可能像貨幣制度或減輕勞動之苦的工具和機器一樣重要”②。經濟作為一個子系統嵌入于社會的命題從此逐漸流行起來③,制度對經濟績效能產生的深刻影響引起了經濟學家的關注。由于該命題過于寬泛,而波蘭尼亦未能提出“一個具有分析力的操作性架構”,因而其理論在當時的經濟學界并未產生很大影響,但其嵌入性概念卻在人類學和社會學中引起了重視。④
1985 年,格蘭諾維特(Mark Granovetter) 在《經濟行動與社會結構:鑲嵌問題》一文中提出了他的嵌入性理論觀點,嵌入性從一個制度經濟學概念轉變為社會學概念,并得到了更加廣泛的關注和應用,成為了新經濟社會學的核心理論。格蘭諾維特主要從事社會網絡理論研究,探討人際關系在交易行為、信息傳播和集體行動等領域的作用。雖然格蘭諾維特本人否認其嵌入性理論與波蘭尼嵌入性理論之間的繼承性⑤,但二者無疑有著共同的主旨,即人類經濟活動與其社會背景擁有密切聯系并受其深刻影響。格蘭諾維特根據其研究領域縮小了社會背景的范圍,強調經濟行動的人際關系背景。⑥他指出,在社會學家主張的完全服從集體價值規范的過度社會化觀點,以及經濟學家主張的脫離社會關系、自我調節的低度社會化觀點之間,實際存在一條中間道路,即經濟活動嵌入社會結構。“行動者既不是像獨立原子一樣運行在社會脈絡之外,也不會奴隸般地依附于他/她所屬的社會類別賦予他/她的角色。他們具有目的性的行動企圖實際上是嵌在真實的、正在運作的社會關系系統之中的。”⑦因此,這是一種在經濟學“理性人”假設和社會學“社會人”主張之間,保留了行動者一定自主性和能動性的社會嵌入。格蘭諾維特本人的研究雖以社會關系嵌入性為代表,但他在多年后澄清,自己實際將嵌入性視為一個統攝性概念,認為其研究“經濟活動與其所混雜于其中的社會、政治、制度、歷史和文化元素之間的關聯”⑧,從而吹響了新經濟社會學的號角。
格蘭諾維特之所以特意聲明其研究旨趣,是因為其對于社會網絡嵌入性的闡發遭遇了很多批評的聲音。例如,巴伯(Bernard Barber) 批評了波蘭尼和格蘭諾維特嵌入性理論的狹隘性,他認為,波蘭尼僅指出了前市場經濟的交易體系嵌入于社會結構和文化結構中,卻將市場經濟體系脫嵌于社會⑨,而格蘭諾維特則忽略了社會結構中除人際關系以外的其他部分以及文化結構。⑩巴伯的觀點在對波蘭尼和格蘭諾維特嵌入性理論的批評意見中具有代表性,雖然他對前人觀點有所誤解,但是其根本主張獲得了贊同,“一切經濟類型均嵌入在一個更大的復合社會體系之中,其中尤其要著重分析該體系中的社會結構、文化結構與人格因素”。?
人們普遍認為,嵌入性理論自波蘭尼發端,而其分析模式的發展則從格蘭諾維特開始。為此有學者將把市場視為社會從屬部分的波蘭尼嵌入論稱為“本體論嵌入觀”,而把格蘭諾維特對嵌入路徑的研究稱為“方法論嵌入觀”。?格蘭諾維特對于嵌入性作為一種視角的闡釋令這個概念更加具有理論闡發的價值,從而引發了“嵌入性”理論應用的流行,因此一般認為,格蘭諾維特是新經濟社會學嵌入性理論的開創者。基于格蘭諾維特的社會網分析,人們展開了對這種嵌入關系的類型化研究和嵌入機制的研究。
總之,在上述研究中,嵌入性是一個“經濟行動的邏輯問題”,其關注的是社會因素對于經濟行為的結構性影響。?英語文獻的嵌入性研究中以社會關系網絡研究為主流,相關文獻集中于新經濟社會學和管理學等領域,主題多見為社會網絡結構的類型化及其對經濟績效、組織績效產生的影響。例如,在新經濟社會學研究中,嵌入性的作用類似于社會資本,如格蘭諾維特發現弱關系和較短的信息鏈在找到好工作上效用更大?,烏茲(Brian Uzzi)發現公司與銀行之間的社會關系能夠增加公司獲取貸款的機會,并幫助其爭取更低利率,在此過程中,弱關系和強關系之間能夠起到互補作用。?此外,也存在政治嵌入性等其他社會因素對于經濟活動的影響研究。?在管理學領域,米切爾(Terence R.Mitchell) 等提出了“工作嵌入性”理論,這個理論包含個體員工與同事和團隊的關系、對自身與工作和組織相匹配的感受和預估離職成本三個因素,米切爾還指出,該嵌入性指標與個體的離職意愿呈負相關關系。“工作嵌入性”與社會網絡理論在社會關系的影響方面觀點相似,但作者強調其對于“嵌入性”的使用場景較之社會學研究狹窄許多。?近年來,有關嵌入性本身的專門研究減少了,以嵌入性作為確定性理論前提的研究增加了,例如有關移民生活方式、警察執法方式等活動的社會網絡和歷史文化嵌入性等經濟現象以外的話題較為多見,但并不再對嵌入性理論本身進行詳細討論。?可以說,無論是否圍繞經濟活動展開,英語嵌入性研究始終未曾大幅度脫離自波蘭尼以來的“嵌入性”理論內涵,即社會環境對其他人類活動方式的深刻影響。
嵌入性原指經濟行為受到社會因素的制約,但是經過了長期的理論應用與各學科借鑒使用之后,其含義逐漸發生了改變,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概念傘。尤其是在介紹到我國之后,在有意識的理論遷移之下,嵌入性理論從新經濟社會學溢出,在政治學、公共管理學等學科所研究的國家治理領域得到了廣泛應用,成為了闡釋國家與社會協同從事社會治理活動的重要概念工具。
如同治理、國家能力等既屬專有名詞也用作日常口語使用的詞匯一般,嵌入性理論在被引介到我國之后,不僅產生了大量有關經濟行為的社會基礎研究,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其原本加諸在“嵌入”之上的理論意涵在廣泛的使用過程中逐漸淡化,甚至演變成了字面意義上的介入之意,與原初的含義相距甚遠。因為表現為“介入”的這種合作或者作用方式的普遍性,以及嵌入一詞在描述這種普遍存在的關系上的準確性。由此,嵌入理論的應用也就逐漸泛化,進入、介入、加入、植入、參與、根植、內置、輸入、滲透、融入、契合等類似詞語常見于嵌入性相關研究文獻。到如今,嵌入性理論在中國已成為了“泛指一種力量、體系或結構植入另一種力量、體系或結構之中”的理論。?嵌入性這一波蘭尼的著名學術貢獻已經“成為無數混亂的根源”?,人們指出這個詞語“被使用太濫”,導致其意義“失真”。?
一方面,單純使用嵌入和embeddedness 字面含義、而與嵌入性理論無關的研究有不少,甚至有論文在文中專門澄清其所使用的“嵌入性”與新經濟社會學的嵌入性無關。?另一方面,嵌入性這一概念工具與研究范式的應用從新經濟社會學的經濟現象與社會現象的關系研究延伸、移植到了其他領域,與眾多的主體、行動場景和行動機制相結合,出現了多樣化、大范圍的議題擴散現象。
舉例來說,“嵌入”一詞常常出現在我國領導人講話和黨政文件中,并且所涉領域廣泛。2014 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關于加強和改進新形勢下民族工作的意見》提出,要推動建立各民族相互嵌入式的社會結構和社區環境。2016 年,習近平在全國國有企業黨的建設工作會議上指出:“中國特色現代國有企業制度,‘特’就特在把黨的領導融入公司治理各環節,把企業黨組織內嵌到公司治理結構之中”。?2021 年通過的“十四五”規劃中提到:“完善社區居家養老服務網絡,推進公共設施適老化改造,推動專業機構服務向社區延伸,整合利用存量資源發展社區嵌入式養老。”從語境看來,三個嵌入都可以說只是運用了該詞的中文字面含義,即一種事物包含于另一種事物之中的空間性交互或共生現象?,與格蘭諾維特引領的新經濟社會學沒有關系,但實際上述每一個政策均擁有運用嵌入性理論進行闡發的文獻?,并且實現了自圓其說,可見嵌入性理論有著強大的解釋力。這種將解釋經濟行為之社會基礎的概念和理論用于解釋其他關系的行為便是理論遷移,我們“不一定要按照概念提出者賦予的既定意義去使用概念,而是在某種相近的意義上展開分析,并用于新的分析對象,這樣或許會延長這一概念的分析鏈條,并使這一概念有更寬廣的意義。”?
在我國,嵌入性尤其被廣泛應用于國家與社會關系領域,形成了豐富的嵌入式監管、嵌入式治理、嵌入式控制、嵌入式法治的研究。?這些研究的共同點在于國家超越組織邊界來實施對社會的內生性干預,并因此實現了一定程度的公私融合。換言之,就是國家通過滲透社會、改造社會來與社會實現共治,其本質特征在于異質性干預和間接治理。國家權力作為一股異質性力量進入社會,文本上的法律也作為社會自治規范的異質性規則進入社會,這一進入的過程就是嵌入,因此其被廣泛地應用到國家在治理過程中與社會的博弈關系上來。從現有嵌入性理論應用研究來看,大到國家推動國內特定產業的發展?,中如一個城市地方政府對城中村改造項目實施的干預策略?,小到特定鄉村扶貧活動的開展?,都有嵌入性理論的應用。在網絡空間治理方面,也存在有關國家以制度嵌入網絡空間,以實現國家管制權力在網絡空間全面深入滲透的研究。?
具體舉例來說,“嵌入式控制”可以是指“鄉鎮政權必須嵌入鄉村社會內部,扮演領導兼協同村組干部的雙重角色,綜合利用國家政策、法律法規等正式規范和人情、面子、常理等地方非正式規范,以實現對村莊及農民的控制和改造目標。”?此外,“嵌入式控制”還可以指作為政治因素的政府“嵌入到社團的組織機構設置和日常管理中,進而強化對社團的控制。”?劉鵬則為“嵌入性”概念賦予了國家對社會組織的運行過程和邏輯進行深度干預和調控的內涵。?因此,溢出到國家治理領域的嵌入性概念通常包含以下幾點基本內容:一是一個異質性的主體(國家) 進入另一個主體(社會) 內部;二是雙方資源互通有無、綜合利用;三是需要調和雙方各自的行為規范、治理機制等規范性內容;四是嵌入目的雖不一定是為了控制嵌入客體,但是具有對其進行一定程度改變的要求,從而推動實施一些在外部問題內部化之前無法實現的目標。?可見,嵌入式治理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研究方向。
由于嵌入性理論存在多種差異較大的研究角度和研究進路,致使其研究方法常常令人感到困惑,并進而對該理論產生諸多疑問。因此需對該理論研究方法進行分類辨別,以尋得恰當進路來闡釋其他命題。
嵌入性研究中存在宏觀、中觀和微觀三種角度,可以分別類比數學中的公理、定理和應用題。在宏觀角度,組織與活動嵌入于一些整體性社會背景環境概念,如波蘭尼指出經濟活動嵌入于社會制度。該視角目的是提示社會因素對于經濟行為的重要性,往往作為用于引出后續論證的大前提。因而經濟活動嵌入社會制度是一種整體性、公理式的歸納和定性,被稱為不可分析型研究策略?,但可以為進一步的定理式理論的提出和驗證提供指導和論證對象。在中觀角度,特定社會結構、法律制度、文化背景等常常作為社會活動的基本背景進行研究,如格蘭諾維特所論證的經濟活動嵌入個人關系網絡。在微觀角度,自格蘭諾維特開辟了新經濟社會學研究范式之后,實證研究成為了嵌入性理論的基本研究方法,人們對具體個案中雙方或多方之間的嵌入關系進行觀察與評論,給出經驗性結論。如烏茲通過對紐約市23 家女裝公司展開實地調研,探究了這些公司所嵌入的企業關系網絡對其經營產生的影響。?宏觀背景、中觀結構與微觀個案三個研究角度在應用中無法截然分開,而實際常常混合使用。例如,波蘭尼在“經濟活動嵌入于社會環境”的命題下,提出了“非市場經濟嵌入于社會關系中”的子命題,并進而用“提克匹亞語中的兀突”作為社會關系傳統限制了交易的一個例子,來論證這種情形的存在。?
王思斌的嵌入性研究與波蘭尼和格蘭諾維特存在差異。王思斌指出,經濟活動的社會嵌入性是指經濟活動無法脫離社會關系,與其緊密聯結、交織、滲透、融合、不可分離。在此意義上,嵌入性就是“某一事物進入另一個事物之中去的過程和狀態”。?由于兩種事物可能天然便具有聯系,因此這種嵌入過程是不明顯的。換言之,嵌入主體內生于嵌入客體,嵌入客體在嵌入主體發揮相對獨立的能動作用之前便業已存在。王思斌通過理論遷移,將前述原初概念延伸為結構性嵌入即嵌套,嵌套是指某一獨立事物從無到有、“物理性地”嵌套在另一獨立結構之中,例如,他所分析的外來專業社會工作在改革開放后從無到有地進入本土原生社會工作實踐領地中,但二者仍舊相互分離。?又如,由上級部門臨時下派駐村干部來介入由村民選舉產生的本土村官的治理工作,其任命、資源和考核均來自于派出單位,短期駐村后立即調任,被稱為“嵌入型村官”。?
實際上,即使是在王思斌所講述的專業社會工作嵌入政府社會工作故事中,嵌入主體與嵌入客體也難言是物理性分離的。專業社會工作的“自主性還受到政府主導的制度、系統以至觀念意識的影響”,政府部門也在決策中吸納專業意見,在實踐中吸收專業人員參與,二者是相互建構關系。?因此,通過比較,可將這兩種嵌入方式概括為原生性嵌入與后天性嵌入,前者強調天然聯結性,后者強調嵌入過程,但嵌入后的效果一致,即兩種事物均處于相對自主又相互依賴狀態,此即為該現象被命名為“嵌入”的原因。
研究進路不同能使同一個“嵌入”表達出不同含義:一種嵌入強調背景環境的影響和對背景的融入,另一種嵌入是對其他主體的主動植入。例如,在提及“制度嵌入”時,可能有兩種含義,一是主體嵌入于特定制度環境受其影響,二是主體將一定的制度嵌入客體中(實際是改變客體生存的制度環境) 以謀求對其產生影響。?顯然,語義不同的根源在于嵌入主體本身是制度提供者還是受制度約束者。
1.背景進路
背景進路的嵌入性研究看重嵌入客體對嵌入主體的影響,強調二者的相互融入、密不可分,將之視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側重于對嵌入客體的價值闡發。例如,西方經典的社會結構(特別是人際關系) 對經濟行為及其績效的影響研究,就是對消極的、被動嵌入環境中所蘊含的外生變量作用于經濟活動的研究。這種研究視角堅持嵌入性的原旨性內涵,西方新經濟社會學流派以社會學概念和方法研究經濟活動,就是以嵌入性作為基本理論范式。我國學者的研究則常常以事物之間的普遍聯系來解釋這種現象,尤其是以此來闡釋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之間的博弈與耦合,例如,對中國農民專業合作社嵌入農村勞動力市場結構、農村社會階層結構、村莊派系勢力結構和行政體制等制度活動背景的研究。?
首先,因為需要利用嵌入主體所嵌入的社會結構來實現目的,嵌入客體在目標實現過程中的作用機制與作用績效便成為研究對象,因而實證研究成為主流方法。例如,有人際關系嵌入對找工作影響的研究?,組織嵌入對員工忠誠與工作績效的影響研究。?也因此有學者指出,格蘭諾維特所提出的新經濟社會學只研究社會對于經濟的影響,卻不再遵循經濟社會學舊有的方法論,研究經濟與社會之間的雙向關系。新經濟社會學的背景進路型嵌入性研究,雖在研究目的中提出其試圖找到社會化不足與社會化過度之間的中間道路,卻在真正的研究過程中忽視了社會人的理性選擇。?
其次,無論是否認識到前述問題后采取的修正,背景進路的嵌入性研究亦在嵌入客體的價值闡釋以外,論證個人在社會背景的制約中仍有余裕從事理性活動。2017 年,格蘭諾維特在新書《社會與經濟:信任、權力與制度》最后一章“個體行為與社會制度”中,闡釋和論證了經濟行為者在同時存在的諸多社會制度和社會網絡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對其進行選擇和組合運用以解決問題的現象,而其解決問題的方案又能夠“兜轉回來影響規范、文化和能塑造未來活動的行為方式”。?格蘭諾維特認識到,社會結構影響力的嵌入主體也會自覺調整行為策略,以適應環境、融入環境并利用改造環境以有利于其行動,將嵌入背景中的社會資本轉化為自身發展的資源,這就是社會嵌入性的“既存狀態與理性行為的統一”。?如為利用環境的認知嵌入性而求取社會信任,為運用結構嵌入性而與所在組織交流人員,為利用關系嵌入性而主動與當地社會關系建立聯系。?總之,該進路反映的正是行動者在其所深深嵌入的社會結構中采取有目的的理性行動。
2.行為進路
另有一部分學者偏重于研究嵌入主體的嵌入行為,相關研究明確將嵌入主體與嵌入客體視為獨立個體,并分析其嵌入機制。有學者將其與背景進路研究的微妙差別描述為“嵌入到”和“嵌入于”。前者意味著嵌入客體的結構中增加了嵌入主體這一新部分,“到”字突出能動性和嵌入后二者仍相分離的狀態;“于”字則意味著嵌入客體的結構不變,嵌入主體與嵌入客體相融合而不可分割。為了實現資源互補、機制整合或者改變嵌入客體而采取行動建立聯系,這是一種主動嵌入的行為。其將原本具有被動含義的(被) 嵌入性embeddedness 轉化為主動的“嵌入進”embed into,著重考察嵌入機制和嵌入過程,嵌入主體往往將特定要素植入客體,如政治意圖、制度、物質資源與合法性,等等。
嵌入即介入。將外來因素介入原有機制,這種介入關系體現出主體為輔、客體為主的體制格局特征。該進路強調成功的嵌入應發揮嵌入主客體雙方的能動性,具體表現為主體在其自身能力的基礎上積極參與,客體讓渡活動空間。介入意味著嵌入主體將自身置于客體的結構體系之中,因此需要認同并遵守對方的價值與規則,從而克服彼此之間原本因異質存在的張力,從“他者”身份轉化為伙伴身份,方能獲得接受,不被當作異端排除出去,將自身活動與嵌入客體的運轉相協調。因為這種結構上的密切性會令雙方形成共存共生關系,有學者稱嵌入客體為“母體”,嵌入方需在尊重母體原有制度的前提下對自身元素進行調適方能避免“脫嵌”。
嵌入即植入。在嵌入主體進入異質性客體之后,便會隨著聯結的達成和互動的增加與嵌入客體模糊彼此邊界,而這也常常是嵌入行為的目的所在,即實現兩個體系之間“互惠、可期的交流機制”。該進路亦稱“植入”或者“內植”,意為嵌入主體通過與嵌入客體的有機結合,以理念內化、人事加入、提供物質資源等支持方式對其產生影響,從而有別于對其從表面上進行的剛性控制,因此亦可稱為“融合”。長期的定向資源輸出本質為日常而持續性的滲透同化,在客體形成高度的資源依賴之后,嵌入主體就能夠在并不掌握管理權限的情況下取得對嵌入客體管理、業務乃至技術、產品的實際控制,從而得以實現對其實際支配。有學者便由此提出了從嵌入到協同再到融合之路,并指出“融合是指原本有差異的東西實現了有機結合,參與各方并非完全相同,但它們實現了異質整合”。
國家治理即嵌入。相較于背景進路,行為進路的嵌入性研究在我國更為普遍,展示了嵌入性理論在移植到中國之后從詞義到用法的遷移。我國因為長期以來有著城鄉二元治理的傳統,存在鄉村社會自治為主而國家政權滲透不足的情況,法律下鄉、文化下鄉、資本下鄉等國家主導活動有著強烈的外部力量滲透本土社會體制色彩,因而嵌入性理論得到了廣泛應用。在其他領域,如國家治理力量滲透城市基層治理領域,或者社會組織滲透以國家行政體制為主體的治理領域,亦是同理。國家治理體現為國家通過理念、權力、組織、資源和文化上的一系列嵌入措施,輔助社會力量自主治理公共事務。但是由于嵌入活動若要成功,便不得不立基于當下的社會基礎,因此在下鄉的過程中無不因重視人際關系嵌入性而致力于與村干部產生聯系,因認識到文化嵌入性而嘗試用當地常見、樂見的方式從事宣傳和其他工作。
在此進路上較有代表性的是黨組織對其他社會組織的嵌入活動,其不僅是典型的異質性組織完整地進入其他組織體制內部的現象,還因其具有強大的價值觀與組織、活動能力,呈現出積極的嵌入態勢,從思想文化、內部治理到日常活動中均以嵌入為前提發揮著內部干預作用。因此,黨建嵌入研究在我國嵌入性理論的運用中占有很大比重。此外,在反向的社會對國家的嵌入活動中,專業社會工作、社會組織通過嵌入占據主要(或是全部) 地位的行政工作活動場域,開展活動、發展壯大的“夾縫中求生”式嵌入研究亦在字面與“嵌入”一詞十分相符,因而被相關學者稱為“嵌套”“套娃”式嵌入。
3.二者結合
正如嵌入一詞既可解釋為主體包含于被嵌入的客體中,又可作動詞性的鑲嵌使用,背景進路與行為進路的界限也并不是涇渭分明的。行動進路本身就是從背景進路經過理論遷移的衍生品,保留了背景進路的基本理念和基本原理。從根本來說,兩種進路均意味著具有一定自主性的主體與外部主體和環境密切聯系,受制于并利用這種聯系從而實現自身目的。兩種進路的結合就是在側重于一方的同時描述二者的相互作用機制,即“嵌入關系”研究。例如,埃文斯的名著《嵌入式自主》雖使用了Embedded Autonomy 的書名,內容卻既包括國家嵌入于社會關系之中,也包含國家使用人事嵌入、資金嵌入、項目嵌入等多種機制主動與私營部門建立聯系,扶植其成長。又如,有研究認為,我國國家與社會組織之間存在雙向嵌入關系,社會組織“嵌入于”國家,從這一背景環境中汲取資源支持,但國家亦同時反向嵌入社會組織當中,將其意志和目標植入社會組織的活動里。雖其實際體現的均為國家向社會組織單向度的資源和要素流動,但存在著汲取和植入的主動性區別。
嵌入活動的基本目標是與嵌入客體相契合,即學習怎樣帶著鐐銬跳舞,利用已有規則發揮自身優勢,從而進一步利用該環境來達成個體目標。在背景進路的嵌入性理論中,研究對象是嵌入客體對嵌入主體產生影響的因素,而在行為進路中,研究內容則是嵌入主體介入嵌入客體的手段,其中的嵌入機制與主體關系通常作為該理論的實證研究框架出現。
1.關系嵌入與結構嵌入
格蘭諾維特基于其社會網絡研究提出應重視“社會關系的來龍去脈”和“社會關系在各類關系中的相對位置”,也就是關系嵌入、結構嵌入和時間嵌入,這成為了嵌入性研究的基礎性框架。時間嵌入是指歷史對現在的人際關系網絡的塑造,人們對此討論并不多,其他兩種嵌入關系則得到了廣泛應用。關系嵌入指的是一對一的雙邊人際關系對于個人的經濟行動與經濟行為效果的影響,衡量標準為關系緊密度的強弱,如格蘭諾維特對于強聯系與弱聯系的研究。結構嵌入則指個人所身處的“網絡的整體結構”對其產生的影響,研究內容是嵌入主體在更大范圍關系網絡中的地位、位置,以及該社會網絡本身特征對經濟行為的影響,如結構洞理論。
2.認知、文化和政治嵌入
在格蘭諾維特的社會網絡嵌入性分析之后,人們繼續發掘了經濟行為在社會系統其他因素當中的嵌入機制,其中代表性觀點是佐金(Sharon Zukin)和迪馬吉奧(Paul Dimaggio) 于1990 年提出的四類型說。他們在對新古典主義經濟學范式的批評中總結認為,人們的經濟行為至少與四種嵌入形式關聯。這四種嵌入分別是認知嵌入、文化嵌入、結構嵌入和政治嵌入。認知嵌入提示了人們從事經濟行為時僅能掌握有限理性;文化嵌入是指“共享的集體理解在塑造經濟策略與目標時所起到的作用”;結構嵌入與格蘭諾維特的闡釋相同,均意為經濟交易關涉特定的人際關系背景,而這種社會網絡有時能夠對經濟市場的運作產生極大影響;政治嵌入是指國家法律體系、集體協商體制等因素對經濟決策產生影響的方式,如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的關系。
上述四類型不僅廣泛應用于背景嵌入式研究,也在行為嵌入型研究中運用甚廣。例如,在背景進路上,有學者將經濟行為的文化嵌入劃分為宏觀、中觀和微觀三個層次。在宏觀意義上,經濟行為受到社會共同價值觀的影響,在中觀意義上,經濟行為受到小范圍內倫理習慣的制約,微觀文化則是指企業經營理念等組織內部文化。而在行為進路上,文化嵌入則是指將嵌入主體的價值觀能動地植入嵌入客體中,通過宣傳教育、組織文化活動等濡化行為,在內部的認知與思想上對客體產生影響,從而潛移默化地改造客體。
政治嵌入在我國則更多地出現在國家治理與國家構建相關研究中。在背景進路研究中,人們將社會組織主動參與黨建活動的行為稱為政治嵌入,即社會組織主動融入黨的政治環境。政治嵌入的具體手段還包括認知嵌入(學習黨的意識形態)、業務嵌入(將自身業務與黨建活動融合起來) 和人員嵌入(社會組織成員進入體制或成員入黨、吸納黨員)。在行為進路研究中,政治嵌入表現為政治系統對社會組織的支持與約束,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對社會組織培育過程進行制度和政策規定的政策嵌入、對其活動開展調控的管理嵌入、提供經濟資源的經濟嵌入以及發展社會組織的社會關系網絡的結構嵌入。可見,政治嵌入是一個綜合性嵌入方案,其嵌入目的是讓非公權力組織主動或被動承擔起一定的政治職責而成為國家基層治理的載體,因而在其原本價值取向之外又賦予其政治性價值取向,并令其受到市場規則、社會規范以外的政治性規范的約束。
3.制度嵌入
應該說,制度嵌入首先是一種背景進路的嵌入方式,即佐金與迪馬吉奧的政治嵌入說,指嵌入主體行動受到其外部制度環境的引導促進或者限制約束,因此這種嵌入方式常常與強調制度對經濟活動影響的制度經濟學聯系在一起。因制度包含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兩種制度的博弈及對公民生活和國家治理產生的影響便引起了眾多研究者的關注,代表性的有消費行為和旅游業發展中的制度嵌入性研究。而在行為進路嵌入研究中,制度嵌入被用來指國家針對社會事務作出決策,并將依據決策制定的制度規則介入到受嵌主體原生規則之中的行為,由于其通常需要通過以國家強制權力為后盾的行政行為得以落實,這種行政行為的實施亦被稱為“行政嵌入”。
4.人事嵌入
人事嵌入又稱組織嵌入,通過人事的滲透,以共同的人員為媒介在嵌入主體與客體之間起到聯系作用,并對決策產生直接影響。人事嵌入是對格蘭諾維特關系嵌入性的發揮,正是由于認識到人際關系在處理合作事務中的重要性,才產生出了這種行為策略。其在實踐過程中通常具體表現為將嵌入客體的負責人吸納進嵌入組織中,或是安排與嵌入主體具有密切聯系的人員在嵌入客體入職。在我國,我們黨嵌入社會的典型方式是在社會組織中發展黨員、建立黨組織,從而從人事嵌入提升為“組織嵌入”。
5.資源嵌入
資源嵌入通常包括提供經濟資源、人力資源和智力資源,其中重點是經濟性嵌入,如扶貧工作中的上級政府撥款、企業以資金扶村、社會捐款等外部資源嵌入。在有些情形下,國家對社會主體的資源嵌入甚至能夠與其形成雇傭關系或股東之類的直接控制關系。
6.社會嵌入
青木昌彥用嵌入性解釋博弈論問題,提出了社會嵌入,意為將有關取得社會資本的社會交換博弈嵌入到其他博弈關系中,令人們在追求社會地位和社會認可的目標激勵下達成其他博弈關系。例如,在公共產品的提供和使用中嵌入社會資本博弈,人們便可能會為了避免失去社會認可而放棄原本的搭便車計劃,自覺與其他成員合作,遵守共用公共資源的社會規范。可以看出,這種描述方向恰與格蘭諾維特經濟活動嵌入人際關系的方向相反,但其中所含有的聯結與影響意義相同。這是因為格蘭諾維特將人際關系視為經濟行動生長于此、無法分隔的社會背景,青木昌彥則將兩種博弈關系(他稱為“域”) 視為相互分離的、可以同時參加的兩個并列社會博弈過程,而社會交換博弈甚至可能因無法達成足夠規模而不能形成嵌入。
格蘭諾維特將嵌入性作為對過度社會化和低度社會化中間進路的理論探索,這種中度社會化意味著人們在外部社會環境的制約之下從事理性活動,因而是嵌入而不是分離的原子化個體,也不能與背景完全融合同化。換言之,嵌入主體在與背景環境密切聯系合作的同時保持著一定的自主性,嵌入客體亦是如此。嵌入主體雖名為“主”,但實為受嵌主體之“客”,因此應客隨主便、入鄉隨俗,不能破壞嵌入客體的組織體制與運行機制,否則將從“嵌入”變為摧毀、取代,反觀亦是同理。
自主是指嵌入主體與嵌入客體即使在受到外界反對的情形下,亦能保持自身獨立的決策能力、行動邏輯和治理機制,以實踐自身意志、實現自身目標,因此又稱“隔離性”。由于隱含了嵌入與獨立自主同時存在的設定,嵌入性理論被大量應用于政社合作的國家治理研究之中,嵌入式治理、嵌入式發展都隱含了國家治理目標與社會自主性之間的平衡,即相互合作、相互影響和不被同化之間的平衡。“嵌入社會為國家提供了信息來源和政策執行渠道,增進了國家的競爭力。自主性則彌補了嵌入性之不足,防止國家為零散的社會力量所俘獲,以免國家自身的凝聚力被破壞,并最終損害其社會對話者的凝聚力。”還有學者將嵌入而保持一定程度自主性的關系描述為“不遠不近、若即若離”,在與國家的關系中則為“在爭取政府支持的同時與政府保持一步之遙”。
不可否認,除了公共價值和共同目標之外,公民個人、社會組織、企業乃至國家均擁有自身的獨立價值觀念、偏好和利益,這也是嵌入性理論適用的前提。若不在這個前提下實施國家嵌入行為,在國家力量更為強大的情形下,國家將吞并社會;在社會力量壓倒國家能力時,國家又可能為社會力量所俘獲,致使其資源和力量成為特定社會主體或階層實現自身利益和目標的工具,而國家目標卻難以實現,甚至無法制定獨立的、以國家意志和利益為準的國家目標。如此皆不是真正的“嵌入”行為,而是同化行為。因此,保持一定的自主性是嵌入的前提。
首先,在嵌入活動中,嵌入雙方的自主性都不可避免將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這是因為嵌入本質是一種聯結方式,產生聯系的雙方會對彼此造成一定的影響。對于嵌入客體而言,外部因素的介入必定將占據其部分自主空間,甚至借用或搶占其資源,而嵌入主體要在外部環境中開展活動,也需要與嵌入客體發起合作,并受其制約。因此,學者們將嵌入理論發展為“相互嵌入”,并進而指出其中的相互建構作用。自主性的削弱有主動與被動兩種情形,無論是主動退讓還是強勢擠占,兩種進路取決于嵌入關系雙方各自的行動策略。例如,社會組織嵌入在黨和國家所構成的政治結構和政治環境中,其政治影響產生于國家主動“留下的廣泛的、實施非正式政策影響的空間”,通過該渠道,國家便可以依照自身意志,選擇性地采納社會組織意見。
其次,嵌入雙方的權力范圍常常呈現出此消彼長的關系。例如,在政治學研究中存在大量國家為社會力量所俘獲的案例,典型案例如米格代爾在《強社會與弱國家》中所觀察的國家與社會關系,就近也可在各種國家官員腐敗案例中發現端倪。在國家能力具有優勢的情形下,行政權力的膨脹特性可能會導致其超越原定嵌入范圍,試圖掌控更多社會事務,致使社會主體的自由行動范圍被迫縮小,例如公民自治組織過度行政化現象的出現。在更加嚴重的情形中,社會自主性的喪失還可表現為汲取性政治制度和經濟制度,其剝奪一大部分人應有的政治經濟權利,來滿足另一少部分人的利益需求。
再次,嵌入活動容易出現嵌入不足和嵌入過度兩個問題。嵌入不足則無法達成有效合作,過高程度的嵌入或者說融入則容易削弱嵌入主體或客體的自主性,從而令其難以依照自身意志實現獨立目標。學者認為,在社會關系網絡結構中的過高程度嵌入(over-embeddedness) 能夠帶來特殊的交易機會,但也可能導致主體被牢牢限制在該內部關系網絡之中而缺少新的有效信息,這也可能導致企業深陷救濟關系企業的道義義務當中無法自拔等不良后果,因而,過高或過低的嵌入程度均有可能對嵌入主體產生不利。在我國,過度嵌入的典型案例是農村公社化運動所產生的國家對農村的全面、深入控制,其壓抑了農民的自主性、破壞了農村原有的社會運行機制,不僅導致了人民公社后期出現的低效率,也在全能型政府因強力控制難以為繼而放棄時留下了嵌入過低的惡果,產生了治理機制空白。
在此方面,我國專業社會工作的嵌入式發展所遇到的問題值得我們思考。由于我國已存在政府主導下的社會工作運行體制,因而社會組織想要讓其專業社會工作進入這一領域,就需要“嵌入”政府讓渡的空間,即充分利用政府購買社會服務制度所創造的嵌入機會。在理論上,社會組織承接政府提供的物質資源、合法性資源和制度約束,但保持合理的獨立自主性,通過發揮自身的專業優勢高質量完成政府提供的項目,也實現自身的發展壯大。但是在實際情形中,政府因為行為慣性往往過多地干預或控制社會組織,社會組織因依賴政府資源而容易過度迎合政府指令,這就造成社會組織本身在組織體制和工作內容、工作方式上被行政機關同化,其專業優勢未能在治理成效中彰顯,政府的制度創新也逐漸淪為形式。因而,嵌入方式和嵌入程度的不當可能會造成以公私合作、各自發揮優勢為路徑的嵌入關系變成公私同化的收編關系。總之,嵌入與自主這一對關系必須達成平衡,方能實現合作目標。
對于嵌入關系的研究包含單向、雙向以及多向的情形,以前兩種居多。嵌入性并不只是一種單項輸入,鑒于聯系與影響是相互的,國家與社會之間的聯系與協作不僅表現為國家嵌入社會,而且在于社會反向嵌入國家,從而形成互嵌狀態。通過雙方的能動活動形成合作的良性互動機制是雙向嵌入關系所欲達成的目標。例如,政府與社會組織之間的嵌入性發展關系是一種交互作用體系,其間政府植入社會組織的運行過程對其進行調適,而社會組織則借助于該過程中政府提供的政治機會進行反向嵌入,進而“主體客體化”“客體主體化”,形成雙向嵌入、相互形塑的關系。有學者在研究中發現,國家在基層自治中實施的政黨嵌入亦得到了基層群眾的反向嵌入,如群眾通過嵌入當地的人大代表形成正式議案,從而向國家提出問題并解決問題。嵌入主體的嵌入渠道從反方向看來亦可成為嵌入客體的反嵌渠道,尤其是在主體刻意建立并維護了正式反嵌渠道的情形下,便形成了嵌入—吸納并舉型體制。
我國的政社力量對比長期以來都有強國家、弱社會之稱,近年來也有學者評價該格局已進化至強國家與半弱社會,但目標則均為強國家與強社會的結合。國家嵌入社會從而實施治理的活動本質是一種社會動員,被動員起來的社會力量產生或增加了與國家聯系、要求國家滿足其愿望的互動需要,在此情形下,國家為了政治的穩定必須擴大體制容納能力,這取決于國家能否保持開放性,提供并有效維護反向嵌入渠道。反嵌與互嵌現象反映了嵌入主體與嵌入客體的自主性,任何一方都應對另一方產生影響,但不能淪為對方的附庸。
作為一個闡釋事物之間聯系并主張建構、利用聯系的概念,嵌入性理論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歷經幾十年的應用與理論遷移,其內涵在辯證討論中逐漸得到了補充完善,應用領域亦得到拓展。嵌入性概念原本用于描述經濟活動受其所處社會制度和文化結構等環境因素的影響,經過長期的理論演化,如今被我國學者廣泛應用于國家治理領域。嵌入性理論“體現了權力行使過程的一種轉化,即政府在社會之上行使的權力轉化為通過社會行使的權力”,因而與國家治理理念相契合,符合國家主導、社會協同的時代治理策略。既往研究為國家嵌入社會并主導國家事務和社會事務治理提供了多種具體機制方面的理論經驗,與此同時,國家治理亦應吸取嵌入性的理論內核,維持國家與社會的相對自主性,并鼓勵和促進社會的反向嵌入,從而實現協同共治的善治目標。
注釋:
①?? [英]卡爾·波蘭尼:《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馮鋼、劉陽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53、15、53 頁。
②[英]卡爾·波蘭尼:《經濟——有制度的過程》,載[美]馬克·格蘭諾維特、[瑞典]理查德·斯威德伯格編著:《經濟生活中的社會學》,瞿鐵鵬、姜志輝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年版,第39 頁。
③ Gareth Dale, Lineages of Embeddedness: On the Antecedents and Successors of a Polanyian Concept,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Economics and Sociology, 2011, 70(2),pp.306-339.
④?劉世定: 《嵌入性與關系合同》, 《社會學研究》1999 年第4 期。
⑤⑧ Greta Krippner et al., Polanyi Symposium: A Conversation on Embeddedness, Socio-Economic Review,2004, 2, pp.113-133.
⑥符平:《“嵌入性”:兩種取向及其分歧》,《社會學研究》2009 年第5 期。
⑨這是一種誤讀,因為《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的主旨在于自由放任、脫嵌于社會的市場經濟理念是“徹頭徹尾的烏托邦。除非消滅社會中的人和自然物質,否則這樣一種制度就不能存在于任何時期”。參見[英]卡爾·波蘭尼:《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馮鋼、劉陽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 年版,第3 頁。
⑩格蘭諾維特亦反駁了這種批評,表明自己只是在寫論文時策略性地關注了一個較為中觀的論題,而并沒有故意否認更加宏觀或微觀嵌入性關系的存在。他明確指出,“即使市場沒有摻雜進任何人際關系因素,它們仍然是嵌入在一個更大的制度框架、一種文化和一套由社會運行產生的規則與情境中”。Greta Krippner et al., Polanyi Symposium: A Conversation on Embeddedness, Socio-Economic Review, 2004, 2, pp.114-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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