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劉景崗

一

2007年2月26日，我的母親吳維林安然離開這個世界，享年83歲。去世后的這些年來，母親常在我夢中出現(xiàn)，總在對我說：“兒啊，姆媽想你，喜歡你！”好幾次夢里，我的淚浸濕了枕頭……

從母親平時不經(jīng)意的敘述中，我腦海里時常出現(xiàn)這樣一個畫面：在她貴州老家長春堡鎮(zhèn)，一間諾大瓦房的廂房內(nèi)，安放著一個盛滿銀元的盤子。少女時代的母親常常悄悄溜進去，隨手拿兩塊銀元，喜滋滋地跑到小鎮(zhèn)上，買吃的、玩的、穿的，在花完錢滿足完自己的購物欲望后，便回到家里，要丫環(huán)為她打理因出門而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

如果一艘船即將遠航，船主一定會充分地保養(yǎng)好船只，備足燃料、水、飲食，加固桅桿，整理好風(fēng)帆再安然出海。

然而，我的母親在正式踏上她的人生之旅前全然沒有任何準(zhǔn)備，她在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足家庭里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讀完小學(xué)讀初中。剛踏進初中的門檻，抗日戰(zhàn)爭正進入如火如荼的階段，她果斷地來到貴州第九修道院學(xué)護士，準(zhǔn)備去前線照顧抗日的傷兵。

經(jīng)姨媽介紹，她認識了正在當(dāng)汽車兵的父親，當(dāng)時我父親和我姨父是戰(zhàn)友。禁不住姨媽與姨父的強力撮合，不顧家里父母親的反對，母親毅然與比她年長12歲的父親結(jié)合了。因為家庭反對，她幾乎是私奔的，凈身閃婚，仿佛是一葉孤舟，時代將她不經(jīng)意地拋進了波濤洶涌的大海。盡管她無法預(yù)知未來，也無從知曉有多少險灘、暗礁、狂風(fēng)巨浪、腥風(fēng)血雨在等著她，但她已無從選擇，就開啟了她歷盡艱辛的人生之旅。

二

母親遭遇人生的第一道坎就是婚后不久，父親突然間吃官司，被關(guān)押入監(jiān)。究其原委是因為父親與他的另一位同事運送一車武器去前線，結(jié)果途中被一股地方武裝力量劫車。作為正駕駛，父親的戰(zhàn)友逃之夭夭，而我父親有家，加上母親正懷著我的大哥，家庭的牽絆使他無法逃避，他只身回到部隊的營地（當(dāng)時在云南）投案自首被關(guān)押了。當(dāng)時才18歲的母親一反富家小姐的柔弱無主，表現(xiàn)出超常的從容與鎮(zhèn)定。她到處打聽，找到負責(zé)此案的一位團長，將自己從家里帶出來的唯一一對金手鐲送給團長，很快將父親救贖出獄，并重新開始作為主駕駛，奔馳在滇緬公路上。

母親遭遇人生的第二道坎是父親只身奔赴湖北，只留她和兒女在湖南汨羅老家。新中國成立后，父親作為集體起義的對象，按復(fù)員政策，回到了湖南汨羅老家。父親感到家鄉(xiāng)發(fā)展空間太小，主動報名參加全國技術(shù)工人招聘，被錄用后統(tǒng)一分配到了湖北，從事農(nóng)業(yè)機械的技術(shù)工作。而母親和我的一個哥哥兩個姐姐留置在湖南，當(dāng)時處境十分不堪。據(jù)母親回憶，由于自己不會種地，加上孩子又小（都不足十歲），基本上沒有生活來源，僅靠父親偶爾寄點兒錢過來勉強度日，加上親戚們也因我們家一貧如洗而備受歧視。

當(dāng)時通訊十分不發(fā)達，父親也是輾轉(zhuǎn)在湖北應(yīng)城、荊州、沔陽等地，居無定所，再多的委屈與磨難母親也無處傾訴。終于有一天，我的母親簡單清理了一下本來就儉仆的行李，將行李墊在兩個籮筐底部，叮囑好哥哥姐姐：“我們明天去湖北找爸爸！”

那一天，風(fēng)和日麗，初春的暖陽早早灑向大地，我那身材矮小的母親挺著她那筆直的脊梁，她肩挑一擔(dān)籮筐，一個筐里放著我的大姐，一個筐里放著我的二姐，手里牽著我的大哥，邁著孱弱卻堅實的步履，順著崎嶇的山路，向汨羅縣汽車站走去。

一整天，30多里的路，我的母親終于搭上了開往湖北荊州的長途汽車。

至今我無法知道我那弱小的母親是靠什么力量支撐讓她走完那條崎嶇的山間小路，來到一馬平川的江漢平原，但我不能不佩服母親骨子里的那份豁達與果敢！

三

生活對母親來說永遠是艱辛的，你不難想象，當(dāng)時代將一個大家閨秀從天堂拋到地獄時，她是怎樣在地獄里艱辛度日的。五個孩子（本來應(yīng)該是7個，中途因大饑荒夭折了一個哥哥一個姐姐）需要養(yǎng)活，生活來源僅靠父親50元的工資，加上母親極不善于理財，父親的工資只能支撐半個月的開銷。

當(dāng)時，沔陽縣沙湖鎮(zhèn)有一個人盡皆知的副業(yè)——編蘆席。為了生計，我們?nèi)叶纪度氲竭@項副業(yè)中了。

編蘆席的程序是這樣的，作為居委會的居民，才有資格在居委會領(lǐng)到從分洪道收割起來的蘆葦。領(lǐng)回來后第一道工序是梭蘆，用一種特制的工具將每根蘆葦從頭至尾劃出一道縫。第二道工序是錘蘆，即將每根蘆葦錘扁，順著梭的縫隙將蘆葦展開成一片蔑。第三道工序是錘好的蔑編成用戶需要的大小規(guī)格的蘆席。那時每批領(lǐng)十捆蘆葦，做得好可賺六至七元錢，如果一個月領(lǐng)三到四批蘆葦，這對一個家庭來說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我們?nèi)遥绕涫悄赣H幾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創(chuàng)收活動中了。家里有一個相對的分工，梭蘆是我的事，母親的主要任務(wù)是錘蘆，編蘆席是我的小姐姐。

在我少年的記憶里，無論春夏秋冬，幾乎每天早上五點左右，我就會被屋前母親有節(jié)奏的錘蘆聲喚醒，她無聲無息、無怨無悔地不停做著那機械的錘蘆動作。

錘蘆最容易受傷的是手，蘆葦展開成蔑片后，邊緣是十分鋒利的，一不小心手部就會被劃傷。更常見的是蘆葦有許多細小而鋒利的纖維，一不小心這些纖維就會刺入手指、手掌上，嚴(yán)重時，血流不止，疼痛難忍。

記得有一天早晨，母親將我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中叫醒，她急切地說：“快拿根縫衣針幫我把扎在拇子上的刺挑出來！”我揉了揉惺松的眼，趕快拿根針走過來，拿起了母親的手。

那哪里是一只手？因為長期握著錘蘆的柄，手心手掌是一層厚厚的繭。因長期接觸污水（有時蘆葦是需要浸泡在水里的），手掌的網(wǎng)狀紋線呈黑色，不細看，仿佛被一張黑色的網(wǎng)網(wǎng)著，手心手指滿是傷痕，有被蘆葦割傷的，有被纖維刺傷的。看到這些，少年的我不禁兩眼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光靠父親的工資與編蘆葦席依然無法維持我們一大家子的正常開支，加上蘆葦?shù)念I(lǐng)取相對緊張，沒有特殊關(guān)系一個普通居民是無法持續(xù)領(lǐng)到的。為了生存，母親什么活兒都做過，記憶中，她做小工（給泥瓦匠提灰桶、拋磚瓦），到磚瓦廠做搬運，到外灘采摘蘆葦葉到市場上去賣等等。

有一年她聽說建筑工地需要青砂，2元一個立方，于是她就邀約了幾個鄰居去通順河邊挖青砂。

一般青砂夾雜在黃土之間，如果將蓋在青砂上的黃土挖掉再采砂那工夫太大，得不償失，那時，一般采砂的就是將有砂的一厚層往里掏，一般都掏得很深，人站在掏砂坎內(nèi)，頭頂著黃土，一箢箕一箢箕地將砂往外送。

突然有一天傳來噩耗，鄰居陳阿姨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告訴我：“不好了，不好了，吳伯（我母親）被埋在土里啦！”我拼命地往河邊趕，當(dāng)我跑到現(xiàn)場時，母親已經(jīng)被幾名男勞動力從倒塌的沙坎中挖了出來，在痛苦的呻吟中，我弄了一輛板車將母親拖回了家里。

好長一段時間，她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為她尋醫(yī)問藥她斷然拒絕，無論如何她是舍不得花錢看病的。最終在一個老秘方的幫助下，母親居然重新下床走路了，不到一個月，基本康復(fù)，她又開始沒命地干活兒去了。

在這個蕓蕓眾生的世上，我的母親顯得十分渺小，幾乎微不足道。但她總想為兒女們創(chuàng)造生活的空間，總想把她的兒女們護佑在她孱弱的翅膀之下，她對生活的那份堅韌與執(zhí)著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腦海里。

四

生活的艱辛與沉重從來沒有壓垮過我母親樂觀的天性，她成天總是樂哈哈的，在她身上基本上看不到愁苦的影子，高興時也會在兒女面前露一手。她的毛筆書法很工整且絹秀，英語口語也很棒。諸如Good morning！How are you？她往往可信口道來，尤其是在特別開心時，就會唱起那首貴州民歌《桂花開放貴客來》，發(fā)音非常標(biāo)準(zhǔn)且優(yōu)美。她一向快言快語，盡管講著一口貴州的方音，無論是和一起做工的普通人在一起，還是在單位與領(lǐng)導(dǎo)在一起，她都會毫無顧慮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從不怯場，不會含蓄與隱諱。因為她的心直口快，認識她的人都尊稱她為吳伯。

她不是個很善于持家的人，花錢一向大手大腳，特別喜歡購買那些減價的布匹和家什，然后雜亂無章地堆在家里。父親的工資交到她手上，往往不足半月就花光了，還沒等人責(zé)怪她，她先將手一攤，樂哈哈地說道：“張瞎子給我算過命，說我口袋有九十九，出門一空手，我是個花錢的命！”

我們家生活最艱難的時期應(yīng)該是在20世紀(jì)60年代中期，居無定所的我們被單位安置在一片荒冢之中的一間原來守林員住的房子，地方人叫這個位置為劉家大墳。那時只要出門上學(xué)或者買東西都只能在一個又一個墳堆中穿出去。母親不僅沒有絲毫的恐懼與不安，還在房前屋后種上了大量的南瓜。南瓜是一個生命力極強的植物，不足一月，瓜苗便瘋狂地生長，迅速地爬滿并遮蓋了所有的墳包。慢慢的，黃色的南瓜花點綴在一片片翠綠的瓜葉下，顯得格外奪目。收獲的季節(jié)，家里的堂屋里堆滿了籃球大小的金黃南瓜。

從此，南瓜成為了我們渡過饑荒的主要食物。那時，每每放學(xué)回來，往飯桌上一看又是南瓜，只有一缽南瓜，我們幾姊妹都像泄了氣的皮球沮喪不已，只有硬著頭皮咽下去。盼望著如果有一天那南瓜里哪怕加一點兒細米，那也肯定是天底下的美味佳肴了！母親一邊帶頭吃著南瓜，一邊用那特有的貴州方言對我們說：“娃兒們，現(xiàn)有有南瓜吃是福，不知有多少人還餓著肚子哩！”

我們家在那里住了約三年，靠母親那墳地種植的南瓜讓我們渡過了饑荒。也就從那開始，我對南瓜產(chǎn)生了一種條件反射的抵觸，看到南瓜就沒有了一點兒胃口。

盡管母親沒有正式的工作單位，也沒有加入過任何社會組織，但卻是一家之主，在家擁有不可動搖的決策權(quán)。1973年我初中畢業(yè)，以班級第二名的成績考上高中。父親對我說：“景崗，家里負擔(dān)太重，你獨立性強，早點兒下鄉(xiāng)為家里分擔(dān)一下吧。”父母的話我一向奉為圣旨，從不敢忤逆。只好將家里的這一想法告訴給班主任王孝春，王老師知道了立即上門，將我父母叫到一起，說：“你們還是讓兒子讀吧，他是個讀書的料，多讀點兒書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母親聽罷說：“我們沒有想要景崗不讀呀。”不得已父親說明了事情的原委。母親態(tài)度十分堅決地說：“想要兒子不讀書，談都不用談！”她還把我叫到跟前，親切地說：“兒哇，這個事我作主，好好去讀書，我養(yǎng)你，待你把書讀好了你再來養(yǎng)你姆媽！”我眼里噙著淚水，欣喜地點點頭，高興地邁進了高中的教室。

人們都說我長相酷似母親。如今我也步入晚年，回顧漫漫人生路，毋庸置疑，我不僅擁有了酷似我母親的外貌，更可貴地是傳承了她身上的那種樂觀與擔(dān)當(dāng)！

五

一向只顧付出與奉獻不求索取的母親突然對兒女們提出要求了。那是1977年底，她向已自食其力的兒女們提出攤派錢給她做盤纏，她要回貴州老家去看看。母親離開家鄉(xiāng)30多年沒回去過，看來是格外思念故鄉(xiāng)了！

其實，家鄉(xiāng)只有我外祖父還健在。母親其他還健在的親人有母親的一個姐姐和兩個弟弟。母親的家族是個流浪的家族，她的姐姐（就是當(dāng)年鼓搗母親私奔的姨媽）在新疆烏魯木齊，大弟弟在臺灣，還有一個幺弟弟在云南楚雄。

臺灣舅舅赴臺后就音訊全無，新疆的姨媽在20世紀(jì)60年代時與我們還有過通信，為我們郵寄過哈蜜瓜干，那是我童年記憶中最美味的水果之一，那甜蜜的味道至今仍在回味。云南的舅舅也不時為家里寄些錢來接濟，還會寄些毛衣給我的哥哥姐姐穿。

孝順的兒女們迅速為母親湊足了盤纏，并送她登上了前往貴州的列車。那次，新疆的姨媽、云南的舅舅也回貴州了，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

據(jù)母親講，其間她與姨媽吵了幾次架。我知道，那是有原因的，我的母親至死也沒有原諒我姨媽在她年少無知時為她促成的這段婚事。回來時，她還將外祖父帶到了沙湖，說是要為他養(yǎng)老（外祖父在貴州住在他侄子家），他住了一個來月說水土不服死活都留不住，硬是回到了貴州。

1989年3月，我們收到美國紐約寄來的一封信，原來是臺灣的舅舅寄過來的，說是想來湖北看看，母親要我馬上回信，就說兩層意思：一是歡迎他回來作客；二是告訴他我們一家人很好，要他不必牽掛。

那年六月，臺灣的舅舅與云南的舅舅一道從云南過來了。臺灣的舅舅是國民黨空軍少將退役，休閑在臺北。姐弟久別重逢，都不禁淚如雨下。看上去，兩位舅舅都很年輕，而我母親一臉滄桑。但母親一如既往，對她兩個弟弟樂哈哈地講他的兒女們生活得怎么幸福、怎么孝順，工作怎么出色，沒有向他們訴說過一句她所經(jīng)歷的苦難與艱辛。

臺灣舅舅臨走前，母親執(zhí)意只接受了他送的一枚金戒指。

從此，母親視這枚金戒指為珍寶，幾乎每天都取下來正看反看。戒指帶在她的食指上松了，她又小心翼翼地用線將戒指纏一個部分，再緊緊地帶上。

但出人意料地是突然有一天，那枚戒指不翼而飛，到處找也不見了蹤影。

母親從此仿佛失魂落魄，漸漸地患上了老年癡呆，好幾次在街上走失，我們幾經(jīng)周折才找回來。

我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母親在黑暗中艱難跋涉的時候，像一個百折不撓的硬漢子，鉚足了勁，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過軟弱與退縮，仿佛一葉孤舟，歷經(jīng)艱辛，乘風(fēng)破浪，到達了彼岸。當(dāng)她的兒女們都已自食其力，生活安穩(wěn)下來后，不知為何她反而變得那么脆弱、愚鈍了呢？是奮斗的目標(biāo)巳經(jīng)空落，還是貴州之行，以及舅舅前來探訪勾起了她的回憶，將她的靈魂又喚回到本屬于她卻轟然失落的家園。或許她的靈魂早已飄蕩于斯，不再復(fù)還！

我的母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她沒有過矯情，卻有著一般的女人所不能具備的堅韌與果敢，骨子里也不乏俠義與柔情。

盡管她那么微不足道，盡管她沒有給兒女留下一片瓦、一寸土，她卻換來兒女們出奇的孝順。她的五個兒女從小到大無一敢頂撞她老人家，即使晚年老年癡呆了，她說的每句話作為兒子的我都是唯唯是諾！

母親，不用您托夢，我知道您喜歡我，我腦海里始終烙著這樣一個畫面：那是我兩歲多一點的時候，與弟弟一起在家里的木床上耍歡，我倆爭寵著投入母親您那寬廣的懷抱，盡情地展示自己順從、乖巧、聰慧與伶俐……

母親，您永遠是兒女們心中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