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琳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我國城鎮人口占全國總人口的63.89%,相比2010年,城鎮人口比重上升14.21%(1)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主要數據情況,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2105/t20210510_1817176.html.,這意味著我國的城鎮化已經進入快速發展階段,城鎮化進程正在穩步推進。在快速城鎮化背景下,進城并在城市過上體面的生活、實現社會流動成為農民家庭的發展目標。然而,在實現城鎮化的同時,家庭的發展成本與發展壓力也在與日俱增,因此如何應對家庭發展過程中產生的種種壓力,已成為大多數農民家庭所面臨的主要問題。
通常,在城鎮化實踐中,農民家庭往往會進行自主調適,根據家庭理性自主實現城鎮化目標(2)盧青青:《家庭自主性與農民城市化的實踐類型》,《農業經濟問題》2020年第10期。,而老人常常是家庭城鎮化過程中的一股重要參與力量。一般而言,在子代實現家庭發展目標的過程中,老人參與往往以兩種形態表現出來:一是“留守老人”,即子女長期進城務工而自身在農村務農或撫育孫輩的老人(3)賀聰志、葉敬忠:《農村留守老人研究綜述》,《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二是城市“老漂”群體,主要是指那些為了幫助子女料理生活以及撫育孫輩,離開原戶籍地并進入子女所在的陌生城市生活的老年人(4)江立華、王寓凡:《空間變動與“老漂族”的社會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6年第5期。,多數是從農村進入城市生活的老人。在工業化和市場化的推動下,越來越多的農村勞動力尤其是青壯年勞動力向城市轉移,進入城市尋找就業機會,而受城鄉二元經濟社會結構限制,這些進城農民通常難以實現舉家進城,進而導致家庭的離散化、親屬關系的碎片化以及拆分式再生產。(5)金一虹:《流動的父權:流動農民家庭的變遷》,《中國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6)金一虹:《離散中的彌合——農村流動家庭研究》,《江蘇社會科學》2009年第2期。留守老人即是在此背景下產生的。對于留守老人現象,學界通常持兩種態度:其一,認為勞動力的城鄉遷移有利于子代創造更多家庭財富,進而為老人養老提供更大的經濟支持;其二,則認為子女外出不僅會降低老人的生活質量,還會引發老人地位下降、傳統倫理規范弱化、留守兒童出現等諸多問題。(7)賀聰志、葉敬忠:《農村留守老人研究綜述》,《中國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城市“老漂”群體同樣是在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產生的。對于城市“老漂”群體,既有研究大多集中于“老漂”在城市中的社會適應與社會融入問題。基于空間的遷移,從鄉村進入城市的老年人需要面對全新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社會互動關系以及文化價值觀念,這極易導致老人的社會區隔與精神危機。(8)江立華、王寓凡:《空間變動與“老漂族”的社會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研究》2016年第5期。(9)劉慶:《“老漂族”的城市社會適應問題研究——社會工作介入的策略》,《西北人口》2012年第4期。
從關于“留守老人”和城市“老漂”群體的既有研究來看,一方面,其多數是對群體本身進行分析,且大多將兩種現象問題化,著重于留守老人和城市“老漂”群體中的潛在問題,而忽視了從家庭整體視角來理解留守老人和城市“老漂”群體對家庭發展的意義。因此,有學者從家庭功能的角度切入,將留守老人和城市“老漂”群體視為代際支持的兩種模式。就留守老人而言,留守農村的大多數人是父代為了應對子代家庭發展需要而主動作出的選擇,其通過“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的家庭生計模式為子代家庭積累更多的發展資源。(10)李永萍:《找回家庭:理解中國社會活力的微觀基礎》,《文化縱橫》2019年第4期。而“老漂”則意味著父代以提供家務勞動的方式幫助子代分擔生活壓力,從而使子代能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當中,更好地積累家庭資源。(11)陳輝:《老漂:城市化背景下農村代際支持的新方式》,《中國青年研究》2018年第2期。兩種代際支持模式所反映的其實是農民家庭如何通過代際合力來整合家庭內部資源、激活家庭功能,進而回應家庭所面臨的發展壓力,共同實現整體性的家庭發展目標(12)李永萍:《功能性家庭:農民家庭現代性適應的實踐形態》,《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其背后承載的是一個以功能為導向的三代直系家庭。(13)杜鵬、李永萍:《新三代家庭:農民家庭的市場嵌入與轉型路徑——兼論中國農村的發展型結構》,《中共杭州市委黨校學報》2018年第1期。(14)楊華、王會:《中國農村新“三代家庭”研究》,《中國鄉村研究》2020年第1期。可以說,代際支持是農民家庭城鎮化成本的基本分擔機制。
已有研究為本文提供了很大啟發。不過,近兩年在中西部農村調研時,筆者發現當前老人還以一種新的方式參與到子代家庭發展過程中,即在城鎮和鄉村之間流動的“兩棲”老人。這種現象普遍存在于中西部普通農業型村莊,是一種區別于“留守老人”和城市“老漂”的新形式。沿襲家庭功能視角,本文將“兩棲”老人界定為一種新的代際支持模式,即老人通過在城鎮與鄉村之間往返來支持子代家庭發展,其特征、具體形成機制與行為邏輯都有別于“留守老人”和“老漂”群體。
另一方面,當前不論是有關“留守老人”還是城市“老漂”的研究,很大程度上都隱含著城鄉分割的前提預設,即認為城鎮與鄉村處于二元對立的關系中,而忽視了在當前階段,基于經濟發展水平的總體提升以及國家在相關政策領域的調整與改革,城鄉之間的互動與融合程度日益提高,這在“兩棲”老人現象中表現明顯,而城鄉關系轉型也會進一步影響農民家庭的發展實踐。因此,本文將結合城鄉關系轉型,闡釋“兩棲”老人的形成機制及其對家庭發展的意義所在,以此呈現城鎮與農村的具體互動過程,并在此基礎上理解城鄉融合如何影響農民家庭發展的實踐過程,以及在新的城鄉關系類型下,國家可以在哪些方面進行有益的政策調整以協助農民家庭順利地實現家庭發展目標。
本文主要以筆者2019年12月在河南信陽市C鎮C村開展的為期20天的田野調研為經驗基礎,同時結合在江西贛州市S鄉S村、河南駐馬店市S鎮C村以及甘肅省慶陽市H鎮D村調研時積累的經驗材料展開論述。(15)按照學術慣例,文中的地名與人名均已作技術化處理。四個村莊均屬于典型的中西部普通農業型村莊,人財物外流明顯,婦女、老人和小孩為主要留守群體。半工半耕為當地主要的家庭生計模式,大部分青壯年勞動力在省城或者東部沿海地區工作,進入工廠打工或擁有正式工作,老年人則在村照顧孫輩,同時從事農業生產,種植3—4畝口糧田。村莊經濟分化程度較低,近70%的家庭其年收入為7—8萬,10%左右其年收入為10—20萬,其余家庭年收入則少于5萬元,總體上家庭經濟實力較為薄弱。近年來,在教育和婚姻的推動下越來越多農民進城購房,城鎮化率不斷提高,村莊過疏化也日益凸顯。
所謂“兩棲”老人,是指在農民家庭中,尚有勞動能力的父代(其中的一方或雙方)定期或不定期地往返于城鎮和鄉村,在城鄉之間來回流動。這些老人一般周一至周五在鄉鎮或縣城照顧孫輩的飲食起居,周末則返回農村生活,周日下午重新回到鄉鎮或縣城,順便從農村帶些蔬菜、糧食等農副產品,平常若有空也會回村。下面是“兩棲”老人的一些具體案例。
案例1:CXC,男,67歲,家住信陽市C鄉C村。CXC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都已經出嫁,分別嫁到湖北和廣東。兒子2005年結婚,現在深圳當廚師,兒媳婦在東莞一家鞋廠打工,CXC和老伴在家照顧孫子孫女,大孫子11歲,小孫女9歲,都在鄉鎮上小學。2017年,CXC的兒子在鄉鎮專門租了一間房讓CXC和老伴照顧小孩。房子在學校附近,距離小學和中學都很近。孫子孫女中午在學校吃飯,下午放學后才回家。CXC和老伴主要負責小孩的生活起居,老伴負責洗衣、買菜、做飯,CXC有一定文化水平,可以輔導小孩做作業。2017年,CXC專門買了一輛三輪車,平常雖住在鄉鎮,但只要有時間,CXC就會騎三輪車回村,老家有田、有地、有菜園、有雞,白天回去照看一下,打理花生地和菜地,喂喂雞,晚上再回鄉鎮住,有時會撿一些樹枝作為柴火帶去鄉鎮用。(16)案例源自2019年12月5日在河南信陽市C鄉C村農戶CXC家訪談時的調研筆記。
可見,“兩棲”老人不同于常見的農村留守老人與城市“老漂”群體,相比之下,其在城鄉結構中的嵌入程度更深。具體而言,“兩棲”老人主要有以下三重特征。
第一,流動性強。主要是指老人在城鎮與農村之間流動頻繁。不同于生活在大城市的“老漂”群體,“兩棲”老人的流入地以鄉鎮或縣城為主,其通常居住在子代租賃的房屋或購置的商品房里,這也有別于一直生活在村莊的留守老人。基于近距離優勢,老人可以在城鄉之間自由靈活地往返。一般在周末或者其他節假日期間,老人會帶著孫輩乘車或騎車回到村里,假期結束后再返回鄉鎮或縣城,其他時間段老人也會不定期回村。回村后,老人通常會打理家中的菜園地和田地,飼養家禽,或者與親朋鄰里相互走動,返回城鎮時則會帶一些自家種的糧食、蔬菜,或者食用油和雞蛋,供家庭自我消費。可見,相比于脫離原生環境的城市“老漂”,“兩棲”老人與農村保持著緊密的聯系。
案例2:LSH,女,55歲,家住甘肅省慶陽市H鎮D村。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和大兒媳在蘭州打工,二兒子則在上海工作。2015年,LSH的大兒子在縣城購房,LSH開始去縣城照顧上幼兒園的孫子,老伴則在村莊附近的磚廠做小工,另外家里種了三畝口糧田和一些蔬菜。周五放學后,LSH帶孫子回村,周一早上再坐車去縣城。周末在村時,LSH會去地里干農活,打理菜地,周一回縣城時帶一些蔬菜去城里。(17)案例源自2020年4月15日在甘肅慶陽市H鎮D村農戶LSH家訪談時的調研筆記。
第二,分工明確,包括代際分工與夫妻分工。在家庭內部,父代與年輕子代之間通常會形成明確的分工。受限于本地城市的經濟結構以及收入水平,年輕子代一般會去大中城市打工,通常年輕夫妻共同外出,基本上只在春節等重要節日期間才返回家鄉。老人則進城照顧孫輩的飲食起居,接送小孩上學,有時也會負責監督孫輩學習,有一定教育能力的老人也會進行課業輔導。與此同時,老年夫妻之間通常也存在分工。一般情況下,女性老人主要在縣鄉照顧小孩,周末返回農村,男性老人則在村里種地、種菜或者飼養家禽,如果有一定勞動能力也會在周邊地區打零工,掙錢補貼家用。此外,也存在兩位老人都住在縣城或鄉鎮的情況,此時男性老人會不定期地回村打理田地,假期時全家都回村。
案例3:CLY,女,63歲,家住信陽市C鄉C村。有一兒一女,兒子目前在武漢打工,兒媳婦則在廈門。CLY和老伴在家照顧兩個孫子,大孫子9歲,在鄉鎮上三年級,小孫子8歲,上二年級。2019年,考慮到縣城的教學質量更好,CLY的兒子把兩個小孩轉到縣城讀書,CLY去縣城照顧孫子。老伴則在家種了2畝油菜、2畝花生和2畝水稻,另外養了十幾只雞,平常也會打點小工,每年的總收入有一萬元左右,都用來補貼家用。到周末時,CLY和兩個孫子回到村里,幫老伴做些農活,周日下午再去縣城。(18)案例源自2019年12月18日在河南信陽市C鄉C村農戶CLY家訪談時的調研筆記。
第三,有一定的自主調適空間。一方面,由于老人與子代在居住空間上相互分離,日常互動不多,家庭內部的生活摩擦較少,家庭關系的緊張程度也較弱。另一方面,因居住的城鎮距離農村較近,當老人不適應城鎮生活時,可以隨時回到農村,回到熟悉的生活環境中,與鄉里鄉親聊天串門,進行自我調適。相比于與熟悉的生活環境相脫離的城市“老漂”,在城鎮生活的“兩棲”老人并未與村莊產生實質性斷裂,事實上,他們的生活與價值依舊緊密地嵌入在鄉村社會,而且可以靈活自由地創造自我調適的空間。與此同時,老人也能享受到城鎮所提供的便利服務。
案例4:LDL,女,70多歲,家住贛州S鄉M村。有一兒一女,兒子40多歲,夫妻倆在福建打工,LDL和老伴一起照顧一個孫女,兩個孫子。2010年,孫女到S鄉中心小學讀四年級,LDL也開始來鄉鎮陪讀,之后兩個孫子也陸續轉到鄉鎮學校讀書。現在大孫子在讀初中,小孫子讀幼兒園,LDL每天都要接送小孫子上下學。目前LDL和兩個孫子住在鄉鎮的出租房里,老伴則在家種地,一到周末,LDL和孫子們一起回村里,周日下午再返回鄉鎮。由于租住的地方大多也是在鄉鎮帶小孩上學的老人或年輕女性,LDL有時會和鄰居聊聊天,但多數時間還是自己一個人在屋里或者大門口閑坐。LDL說,老家還有老屋,以后肯定是要回去的,現在每周回村子里,干干活,和其他人聊聊天,比在鎮里的生活自在多了。(19)案例源自2019年11月1日在江西贛州市S鄉M村農戶LDL家訪談時的調研筆記。
從“兩棲”老人的主要特征來看,“兩棲”老人實際上是一種以三代直系家庭為依托的代際支持模式。那么,這種代際支持模式是如何形成的?對此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來理解:一是為什么要進城?二是為什么是老人進城而非年輕子代?三是為什么老人要在城鎮與農村之間流動?總體而言,“兩棲”老人是家庭發展策略的一種表現形式。家庭策略強調家庭的自主性和能動性,即在應對復雜多元的轉型社會時,家庭通常會主動調適,作出合理安排,積極地適應新的外部環境。(20)樊歡歡:《家庭策略研究的方法論——中國城鄉家庭的一個分析框架》,《社會學研究》2000年第5期。(21)麻國慶:《家庭策略研究與社會轉型》,《思想戰線》2016年第3期。可以認為,“兩棲”老人是農民家庭為應對家庭發展壓力而主動作出的一種策略性選擇。為了實現特定的家庭目標,家庭內部通過特定的家庭關聯模式來實現資源動員和資源配置。(22)李永萍:《家庭發展能力:農村家庭策略的比較分析》,《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在這種家庭發展策略下,農民家庭在教育系統、經濟系統以及生活系統上獲得城鎮與鄉村提供的多重支持。
在現代性力量的影響下,當前農民家庭的家庭目標正在發生轉變,即由維持型目標轉變為發展型目標。所謂維持型目標,是指維持家庭生活的正常運轉,實現基本的家庭繼替,即完成結婚和傳宗接代的任務。而發展型目標則是指家庭要實現社會流動和階層躍升,主要表現為家庭城鎮化,即能夠在城市安居立業,過上有質量的生活,并且家庭成員的社會經濟地位得到全面提升。當前我國的社會階層尚未固化,盡管優勢階層憑借其資源優勢能夠維持社會地位的再生產,但對于處在社會結構底層的農民家庭而言,教育依舊是其實現階層流動的主要途徑。(23)雷望紅:《階層流動競爭與教育風險投資——對甘肅寧縣“陪讀”現象的解讀》,《中國青年研究》2018年第12期。
當前,教育進城已經成為由農村青年群體主導的農村教育新模式。(24)張歡、朱戰輝:《農村青少年教育城鎮化的家庭策略、實踐困境及其出路》,《中國青年研究》2021年第1期。一方面,教育城鎮化的產生與家長教育期待提高有關。80后與90后受教育水平普遍提高,一般都有初高中學歷,相比于老一輩,年輕父母對教育的重視程度也更高。與此同時,青年群體普遍有在城市打工的經歷,打工生活的艱辛、城鄉之間的階層差異、文憑與職業之間的強關聯以及激烈的市場競爭都讓他們意識到教育的重要性。“只有好好讀書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不希望他們像我們現在一樣這么累”“學歷高他們以后就能從事輕松的職業,坐在辦公室里”,這是調研時一些父母的說法。因此,越來越多的農村父母在小學階段就把小孩送到教育質量更好的鄉鎮或縣城學校讀書,增加家庭的教育投入。另一方面,鄉村教育衰落也加快了教育城鎮化的進程。學生數量較少、教師資源外流以及教學質量下降是當前中西部地區農村小學普遍面臨的問題。在信陽市C鄉C村,2000年C村小學有200多個學生,2008年銳減到100多人,2019年C村的教學點只剩下4個學生。駐馬店市S鎮C村小學的學生人數從2017年起大幅下降,目前不足100人,每個班平均只有十幾個學生,大多數學生都流向了鄉鎮或縣城學校。為了促進城鄉教育均衡發展,近些年國家不斷增加農村教育資源投入,農村學校的硬件設施條件已逐步改善。但即便如此,城鄉之間的教育資源配置仍然存在差異,主要體現在教師資源方面。尤其在農村小學,年輕教師和優秀教師往往傾向于往鄉鎮中心小學或更高的平臺流動,教師隊伍的穩定性不足。教師的頻繁流動不僅導致農村學校師資力量短缺,也致使學生學習成績下降,教學質量因此受到影響,這使得越來越多學生流向城鎮,尤其是優質生源流失嚴重,城鄉教育質量的分化程度進一步加大。
可見,基于家庭目標的轉變,農民家庭對優質教育資源產生了強烈需求,而當前鄉村教育已經難以滿足農民家庭的發展需要,這促使越來越多年輕父母把小孩送到在教育資源和教育質量上有明顯優勢的鄉鎮或縣城就讀,由此推動了教育城鎮化的出現。(25)在調研時發現,事實上,學生流失導致鄉村教學點規模逐漸縮小,一些教學點因此被撤并,這也導致部分農民家庭不得不把小孩送到鄉鎮學校就讀。然而,在一些家庭中,由于年輕夫妻都外出務工,進城讀書的小孩無人照顧,此時尚有勞動能力的祖父母則承擔起撫育孫輩的責任,去鄉鎮或縣城照料孫輩的飲食起居,保證其生活質量。此外老人也負責督促孫輩學習,有一定教育能力的祖父母還會輔導孫輩寫作業。在老人的責任分擔下,年輕夫妻可以全身心地在城市務工,其子女則可以獲得比農村學校更優質的教育資源。
在發展主義面向日益凸顯的前提下,農民家庭的再生產成本也不斷提高,尤其是教育投入增加。事實上,基于對教育成本的考慮,家長在擇校時一般會優先選擇成本相對較低、教學質量有所保障的鄉鎮中心學校,有條件的家庭則去縣城學校就讀。但總體來看,在教育城鎮化的普遍趨勢下,相比于在鄉村學校就讀,農民家庭在教育方面的支出還是大大增加:一是學校教育、課外輔導和日常生活的支出增加;二是家庭需要專門安排勞動力照顧孩子的生活起居。(26)在一些中西部地區,縣城學校現在也實行學區劃片制度,按學區分配生源,以致一些想讓小孩在縣城讀書的農村家庭不得不在縣城買房,教育成本進一步提高。教育開支成為家庭開支中的主要部分。因此,為了確保家庭再生產的順利進行,實現家庭的發展型目標,如何對家庭資源進行配置以實現資源積累最大化成為關鍵,這涉及到家庭生計模式的安排。
家庭生計模式本質上是家庭勞動力的配置模式,如何對家庭勞動力進行配置將直接影響到家庭經濟資源體量的大小,進而影響家庭發展能力。(27)李永萍:《家庭發展能力:農村家庭策略的比較分析》,《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家庭生計模式通常由家庭目標、家庭結構和市場要素三個因素共同決定。在家庭發展面向凸顯、家庭再生產成本提高的前提下,新三代家庭正成為當前中西部農村地區一種較為普遍的家庭類型。區別于傳統三代直系家庭,在新三代家庭中,已成婚的子代與父代在經濟上相互獨立,構成兩個獨立的會計單位,只是父子在形式上未分家,依然保有緊密的制度性關聯,由此也強化了父代對子代的責任。(28)基于這種家庭結構形態,家庭內部形成了較強的一致行動能力,即父子兩代通過分工合作來共同經營家庭,實現整體性的家庭發展目標。“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即是代際合力的一種表現形式。所謂“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實際上是一種家庭生計模式,即在一個三代家庭中,年輕力壯的子代進城務工,年老的父代則在村務農,同時照顧孫輩的生活起居。若父代尚具備勞動能力,男性老人還會在本地經濟空間尋找零工機會獲取補充性收入,此時父代內部也形成以夫妻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可見,在半工半耕的家計模式中,根據不同勞動力的性質與特征,家庭勞動力能夠得到合理安排,進而實現家庭經濟利益的最大化。
“兩棲”老人同樣是在三代家庭結構的基礎上形成的。如上所述,為了實現發展型目標,農民家庭一方面要特地配置勞動力照料在鄉鎮或縣城上學的小孩,另一方面也要積累足夠的家庭發展資源以支持教育城鎮化,二者實際上存在一定張力,而要彌合這種張力,則需要對家庭勞動力進行合理配置。相比于年老的父代,年輕子代擁有更強的市場適應能力以及勞動變現能力,在勞動力市場中可以捕獲到更多的經濟機會,汲取更加充裕的經濟資源。而在中西部地區,由于縣域經濟體量有限,產業結構較為單一,地方性市場中的經濟機會與收入水平與大中城市相比存在明顯差距,因此中青年人一般會選擇外出務工,創造家庭財富。此時,勞動能力有限的父代則在鄉鎮或縣城照顧孫輩,完成一些輔助性工作。另一方面,由于城鎮距離農村不遠,老人也會在村里種幾畝地,飼養一些家禽,依靠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減少家庭生活開支。若老人身體健朗,老年夫妻之間也會分工合作,通常男性老人進入本地非正規務工市場就業,比如在建筑工地上打小工,以此補充一些家庭收入,女性老人則專門負責孫輩的生活照料。依托這種“子代為主、父代為輔”(29)楊華、王會:《中國農村新“三代家庭”研究》,《中國鄉村研究》2020年第1期。的代際分工方式,家庭優質勞動力得到充分釋放,剩余勞動力也被充分調動起來,總體上家庭勞動力資源得到最優配置,家庭資源積累最大化也因此得以可能。“兩棲”老人即是農民家庭經過此種理性考量之后的產物。
如前所述,在家庭目標轉型的推動下,教育城鎮化愈加普遍。教育進城一方面讓農民家庭有機會獲取優質的教育資源,另一方面也意味著農民家庭的生活成本提高,尤其是進入城鎮的老人要脫離熟悉的生活環境,進入到一個相對陌生且封閉的新環境中,由此產生的緊張感和不適感很容易引發精神危機,城市“老漂”群體即是如此。“兩棲”老人平常在鄉鎮或縣城照顧孫輩,由于居住地距離村莊較近,可以隨時乘車或騎車回村,在城鎮和鄉村之間自由往返,這是其與城市“老漂”的主要區別所在,而城鄉流動也使得家庭內部的資源壓力以及老人的緊張情緒得到緩解。
為了協助子代家庭實現發展目標,父代進入城鎮并承擔起照顧孫輩的責任。進城生活后的農民家庭不僅可以從城鎮獲取優質的教育資源,也能享受城鎮所提供的便捷的公共服務與生活服務,比如看病、購買生活物資更加方便,老人平常也可以去周邊的小廣場散步、聊天。但是,進城也意味著生活成本將大大增加,比如日常的水電、煤氣費用,蔬菜蛋肉等食品支出都成為新的生活開支。不過由于城鄉之間的空間距離較近,家庭也能夠與農村保持緊密聯系,形成“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生計模式,從農村獲取一定的物質支持。在閑暇時,老人通常會回村務農,種幾畝口糧田,種些蔬菜,再飼養一些家禽,通過農業生產創造部分生活資源,這些生活物資主要用于家庭在城鎮的日常消費,少數在市場上售賣以換取補充性收入。盡管從農業生產中獲得的資源支持相對有限,但對于正處于上升階段的農民家庭而言,這些非貨幣化的收益是農民的隱性福利(30)楊華:《中國農村的“半工半耕”結構》,《農村經濟問題》2015年第9期。,構成家庭收入結構中十分重要的一部分,有利于減少家庭日常生活開支,同時也保證家庭有穩定收入。正是通過控制消費,家庭資源的積累量增加,進而實現開支最小化,積累最大化。所以,即便老人平常在城鎮生活,他們依舊會在村里從事農業生產,通過農村提供的物質支持降低家庭再生產成本,幫助子代減輕壓力。
鄉村社會不僅僅是生產空間,也是生活空間和意義空間。熟悉是鄉村熟人社會的第一特性。(31)王德福:《鄉土中國再認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頁。費孝通指出,“熟悉是從時間里、多方面、經常的接觸中所發生的親密的感覺。……在一個熟悉的環境中,我們會得到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由”(32)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 鄉土重建》,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10頁。,每個人都遵循一套共同的地方性規則,并通過人情往來建立自己的人際關系,相互依賴,彼此信任。對于長期生活在村莊中的老人而言,鄉村是承載其情感與價值的空間,他們生于斯、長于斯、老于斯,在此展開社會交往,建構社會關系,參與村莊公共事務,實現生活價值與生命意義。在鄉村社會,老人可以自在地生活,自由地與人交往,個人處于一種輕松且舒展的狀態,內心也因此獲得安全感和確定感。城市在很大程度上代表著一套與鄉村迥然不同的生活體系與價值體系。對于進城生活的老人而言,逼仄的生活空間、陌生的生活環境、現代的生活方式都會讓其產生不適感、焦慮感和孤獨感,“老漂”群體在城市社會中面臨的社會適應和心理適應難題即是如此。對于在城鎮照顧孫輩的“兩棲”老人來說,這種不適、焦慮和緊張的感覺同樣存在,城鎮仍然意味著一套相對陌生的生活體系,只是基于城鄉之間的緊密聯結,他們可以快速地回到熟悉的環境中,緩解內在的緊張與焦慮情緒,重獲內心的安定感。由于城鎮與鄉村之間的距離較近,老人盡管平常在城鎮生活,但也有不少機會回村,可以定期或不定期地在城鄉之間來回往返,重新回到熟悉的生活環境,與鄰居或朋友相互串門聊天,在勞動的過程中體會樂趣,或者在參與村莊公共事務的過程中實現自我的再生產。此時,鄉村于其而言是一股重要的內在支持力量。
作為一種新的代際支持模式,“兩棲”老人是農民家庭在有限資源條件下低成本地實現其發展型目標的一種策略。通過代際之間的分工與合作,家庭功能得到較大限度的激活,家庭發展成本也被分攤至不同家庭成員,進而有效地緩解家庭所面臨的整體性壓力。這是農民家庭自主調整和理性選擇后的產物。進一步而言,“兩棲”老人背后所隱含的其實是一種新型的城鄉關系,即城鄉融合。
城鄉二元結構向來是理解農民城鎮化的前置性條件。所謂“城鄉二元結構”,一般是指現代化進程中的城鄉發展不平衡(33)夏柱智、賀雪峰:《半工半耕與中國漸進城鎮化模式》,《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12期。,其中城市社會被視作一元,農村社會則是與其相對的另一元。不同于西方社會的經濟二元結構,我國的城鄉二元從經濟領域延伸至政治、社會、文化等領域,城市和農村不僅是兩個相互隔絕的經濟系統,也是相互分割、隔絕的兩個社會(34)陳小紅:《中國與西方國家城鄉二元結構的比較分析》,《特區經濟》2012年第2期。,代表著兩套迥異的經濟體系、制度體系和社會文化體系。
在城鄉二元結構下,我國的城鄉關系長期處于割裂與分離的狀態。(35)武力:《1949 —2006 年城鄉關系演變的歷史分析》,《中國經濟史研究》2007年第1期。經過一系列的制度設置,一方面,城市與農村之間存在諸多難以逾越的制度性壁壘,最為突出的即是戶籍制度。根據戶籍制度,城市居民與農村居民意味著兩種不同的社會身份,相應地附著在其上的資源配置、身份待遇、社會福利等也存在明顯差異,比如在社會保障、教育、醫療、就業等方面城市居民與農村居民即享受不同待遇。另一方面,城鄉差距也逐漸擴大,尤其是在城鄉產品交換制度以及財政資源分配制度下,城鄉長期處于農業支持工業、農村支持城市的單向度關系中,城市與農村之間資源分配不均,居民收入水平差距顯著。基于此,學界通常將我國的城鄉二元結構視為一種城市剝削農村的“剝削型”結構,其中城市偏向明顯,農村的發展空間被強烈擠壓(36)林輝煌、賀雪峰:《中國城鄉二元結構:從“剝削型”到“保護型”》,《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6期。,農村也成為處在社會結構末端的“底層結構”(37)孫立平:《資源重新積聚背景下的底層社會形成》,《戰略與管理》2002年第1期。。但不可否認的是,基于城鄉之間的客觀差距,城市對農民而言也是一個擁有更多經濟機會、聚集更多物質財富的“機會結構”,因此從20世紀90年代起,越來越多農村剩余勞動力涌入城市,在城市勞動力市場尋找就業機會,由此催生出城市的“農民工”群體,農民的城市化進程也開始啟動。然而,在城鄉二元結構的阻隔下,進入城市的農民始終是城市的陌生人,不論是在制度、社會還是文化方面,都面臨著城市融入困境,農民家庭也受到負面影響,留守老人、留守兒童等成為備受重視的社會問題。
然而,在很大意義上,當前城鄉二元結構的內涵與性質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38)夏柱智、賀雪峰:《半工半耕與中國漸進城鎮化模式》,《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12期。,城鄉關系不再呈現出割裂與分離的特征。作為導致城鄉分割的最基本的制度基礎,戶籍制度改革使得城鄉之間的制度藩籬逐漸被破除,附著于其上的資源不平等分配格局也逐步被打破。(39)2014年國務院發布《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推進戶籍制度改革的意見》,這意味著我國戶籍制度改革進入深水區,戶籍制度改革的新階段由此開啟。同時,稅費改革以后,農業支持工業、農村支持城市的關系格局發生扭轉,城市不再從農村汲取資源,相反國家將越來越多惠農資源下沉至農村,農村的公共基礎設施、公共服務體系以及社會保障體系逐步完善,城鄉之間的差距不斷縮小。制度與政策層面的改革促使城鄉資源配置從過去的不均衡狀態轉向均衡狀態,而在制度環境進一步寬松化的前提下,農村勞動力的遷移規模也進一步擴大,并且其在生活方式、消費觀念、休閑娛樂、教育觀念、婚戀觀念、職業偏好等方面逐漸與城市生活群體趨同,這在新生代農民工身上表現明顯。因此,有學者指出,當前中國社會正在從“鄉土中國”轉變為“城鄉中國”。(40)劉守英:《“城鄉中國”比“城市化”更符合現階段定位》,《中國鄉村研究》2018年第2期。不同于城鄉二元體制下的城鄉分割,城鄉中國意味著城鄉二元體制的制度障礙正在被消除,城市與農村之間的關聯度與融合度得到提升,城市與農村正在建構互融互通的新型城鄉關系。
事實上,當前階段城鄉二元結構在一定程度上依然存在,但是城市與鄉村之間固有的分割與失衡狀態被打破,城鄉之間的要素流動更加順暢,資源配置也更加平等。進一步而言,在城鄉融合的背景下,城鄉二元結構對于農村和農民來說更是一種“保護型”結構而非剝削和排斥型結構。(41)朱戰輝:《城鄉中國:鄉村社會轉型中的結構與秩序》,《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在包含農村土地制度和戶籍制度的小農村社體制提供的保護下,進城務工的農民不僅能從農村獲取各方面的支持,一旦進城打拼失敗,他們仍然有返鄉的權利與可能性,這無疑增強了農民在現代社會中的抗風險能力與抗逆力。而農村作為穩定器也發揮著疏解城市發展矛盾、緩和城市運轉壓力的功能,保障城鄉社會的有序與穩定。
在城鄉關系轉型的前提下,有學者認為農民的城鎮化樣態也相應地發生改變。王春光(42)王春光:《農村流動人口的“半城市化”問題研究》,《社會學研究》2006年第5期。曾以“半城市化”來概括農村流動人口的城市融入狀態。在農民的城鎮化過程中,盡管進城農民在市場層面與城市社會發生聯系,但其只是有限地參與城市的勞動分工,并沒有與城市的社會、文化、制度系統實現有效銜接,不僅在生活、行動等層面未融入城市社會,在心理上也未產生認同感和歸屬感。“半城市化”即是指這種不徹底的城市化狀態,它折射出的實際上是城鄉分割所制造的隔閡與壁壘。然而,隨著城鎮化政策改革的逐步深化,王春光指出,當前出現了“第三條城鎮化路徑”,即“城鄉兩棲”。所謂“城鄉兩棲”,是指外出務工的農民在城市尋找經濟機會,同時在鄉村又保留著房產與田地,在城市工作一段時間后他們又會返回家鄉附近的城鎮定居或回到村里,在城市與農村之間流動。不論從經濟活動、生活方式還是社會交往、文化觀念來看,這些農民兼具城鄉要素,同時享受城市和農村提供的福利。此時,城鄉關系不再是傳統的非城即鄉或者非鄉即城的二元關系,而是趨于混合、交融和超越的關系,即城鄉融合,這是新的城鄉社會形態。(43)王春光:《第三條城鎮化之路:“城鄉兩棲”》,《四川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6期。
事實上,“城鄉兩棲”不僅僅是農村流動人口的城鎮化狀態,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農民家庭在實現家庭發展目標,即城鎮化目標時呈現出的樣態。通常家庭是農民城鎮化的基本單元,城鎮化不僅僅是農民個體的實踐,更是農民家庭的整體性發展目標。為了實現這一目標,家庭成員往往自主理性地對家庭資源進行最優化配置,以代際支持的方式分擔家庭發展成本,這種代際支持通常以“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為基礎,此時青壯年勞動力在城市務工,老年人則在村務農,撫育孫輩,依靠城市和鄉村共同提供的資源支持家庭發展目標的達成。在外務工的年輕子代一般年節時返鄉,在城鄉之間循環流動。而當其隨年齡的增長被城市勞動力市場排斥后,由于農村還保留著田地和房屋,這些遷移出農村的勞動力可以隨時回到農村務農,或在本地勞動力市場尋找經濟機會,繼續支持下一代實現城鎮化目標,而年輕的子代也接替著進城就業,為家庭發展積累經濟資源。可以說,正是這種基于家庭合作與城鄉流動的“接力式”路徑(44)王德福:《彈性城市化與接力式進城——理解中國特色城市化模式及其社會機制的一個視角》,《社會科學》2017年第3期。,使得農民家庭能夠有效地應對家庭發展過程中所面臨的壓力,而其背后所反映的是城市與農村共生共榮、工業與農業相互補充的良性互動關系。
“兩棲”老人也代表著一種城鄉兩棲狀態,其中城鄉流動并非指向進城務工的年輕勞動力,而是著眼于留在鄉村社會的老年人,但是區別于“留守老人”,這些老人在城鎮與農村之間來回往返,農民家庭也因此受益于城鄉互動與融合所構筑起來的保護體系。具體而言,這套保護體系包含兩個方面:第一,城鎮為農民家庭提供經濟資源和優質服務,并且在城市層級體系下這種支持呈現出梯度差異。首先是中青年人進入大中城市務工,創造家庭財富,并將這些在大中城市獲取的經濟資源轉移到小城鎮和鄉村,以滿足家庭發展需要。其次是小孩在鄉鎮或縣城接受教育,享受城鎮優質的教育資源與便捷的生活服務,以此建立小城鎮對農民家庭的支持體系。第二,鄉村為家庭提供補充性資源,同時也為進城老人提供緩沖地帶與調適空間。由于老年人可以自由往返于城鄉之間,并未與鄉村社會完全脫節,他們不但可以通過農業生產減少家庭在城鎮的生活消費,或掙取一些補充性收入,以此擴大家庭經濟資源體量,而且能夠依靠鄉村社會提供的物質支持、社會支持和價值支持,在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上獲得一定保障,借此較好地避免城市“老漂”普遍遭遇的精神困境,緩解家庭的內在壓力。可以認為,作為城鄉兩棲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兩棲”老人現象中暗含著城鄉融合這一新型的城鄉關系形態,而這也成為當前階段理解農民家庭如何應對家庭發展壓力、實現家庭發展目標這一問題時不容忽視的總體性背景。
隨著城鎮化進程的快速推進,進城并實現向上流動普遍成為農民家庭的主題,家庭的發展面向日益凸顯。家庭目標轉型意味著家庭再生產成本將大大提高,家庭所面臨的發展壓力也將顯著增強。在此條件下,如何順利實現家庭的發展目標,保證農民家庭在發展過程中形成穩定的發展秩序,已然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議題。通常情況下,農民家庭會主動地進行功能調適,通過不同的家庭策略動員與整合家庭資源,以代際支持的方式來分擔家庭發展成本,在中西部農村觀察到的“兩棲”老人現象即是一種代際支持模式,這是農民家庭為應對發展壓力而作出的一種策略性選擇。作為城鄉兩棲的一種表現形式,“兩棲”老人蘊含著一種新型的城鄉關系,即城鄉融合。區別于固有的非城即鄉或非鄉即城這種二元分割式的城鄉關系,城鄉融合意味著城市與農村處于共生共榮、分工互補以及良性互動的狀態中,在此前提下,農民家庭能夠同時獲得城市和農村提供的支持與保障,在城鄉保護體系下更從容地應對家庭發展所帶來的壓力。
基于此,筆者認為在城鄉融合的背景下,為了保障農民家庭順利地實現城鎮化,達成家庭發展目標,一方面,國家應當進一步推進城鄉一體化建設,統籌城鄉發展,對公共資源進行合理配置,尤其是公共教育資源。當前教育是農民進城的主要推動力,并且占據了家庭大部分經濟資源。國家可以嘗試將農村教育資源集中在中心鄉鎮,加強中心校建設。公共教育資源集聚不僅能夠讓學校的教學質量得到提升,進而強化農民家庭在鄉鎮中心校就讀的意愿,降低家庭發展成本,也能進一步推動小城鎮發展,加快小城鎮生活服務體系和公共服務體系的提檔升級,讓農民能夠就近獲取較高質量的、低成本的生活服務與公共服務,在一定意義上,小城鎮可以成為農民家庭城鎮化的一種替代性選擇。另一方面,基于農村對家庭的保護性作用,在加快城鄉一體化建設的同時也應當警惕發展主義對農村可能造成的破壞,尤其是在資源條件和市場條件有限的中西部普通農業型村莊,需要防止下鄉工商資本擠壓農民利益空間,穩妥推進城鄉一體化建設,以充分釋放城鎮與農村對農民家庭發展的支持功能作為基本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