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輝
(青海民族大學 青海西寧 810007)
2021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正式實施,從此,對現行民事法律規范的解釋和適用成為后民法典時代一項重要任務。現行《民法典》在準合同分編中對于不當得利制度創設了第988條等四條新規則,將先前司法實踐的經驗上升到了立法的高度,這同樣為以后處理不當得利糾紛案件提供了更多解釋和適用的空間。其中,《民法典》第988條規定:“得利人已經將取得的利益無償轉讓給第三人的,受損失的人可以請求第三人在相應范圍內承擔返還義務。”該條文是不當得利規則體系中的特別規定,其核心含義是無償受讓利益的第三人的返還義務,其明確了特定案件第三人的認定及返還范圍問題。然而對于該條文內涵的深入理解和司法實踐中適用問題的應對,學界的研究還有所不足。有鑒于此,本文擬以《民法典》第988條為中心,首先簡要闡述惡意得利人返還義務規則的立法沿革,明確其規范定位,這是后續展開討論的前提;進而剖析其構成要件、法律效果和舉證分配問題,并提出法律適用的意見。由于第988條系《民法典》的新增規則,國內學說上也多為立法論的構建,而缺乏解釋論的分析,故本文將以解釋論的視角,對該條文背后的意涵進行深入挖掘和闡釋,同時結合相關案例,全面詮釋該條文在法律適用上面臨的問題及對策,以期益于該條文在司法實踐中的規范適用。
《民法典》第988條是結合不當得利糾紛中利益的多重轉讓問題而新增的條文。在民法典編纂過程中,該條文經歷過兩次改動,盡管這兩次改動形式上屬于條文表述的變化,但其中反映的立法意圖仍須斟酌。
第一,《民法典·合同編(草案)》(一審稿)第771條在原征求意見稿的基礎上,將原先的“第三人應當在相應范圍內承擔返還責任”修改為“受損失的人可以請求第三人在相應范圍內承擔返還責任”。如果從條文表述上看,這是將文段的主語改為了“受損失的人”,同時將“應當”改為“可以請求”。但若深究背后的立法意圖,不難發現,這其實是體現第988條任意性規范的屬性,基于受益人一定的主動權。因為第988條調整的對象將得利的第三人納入進來,存在不當利益的多重占有者,所以需要對受損人的不當得利請求權及其行使中的選擇權予以強調,讓受損人明確具體的得利人,從而在追索利益的時候有的放矢,而非僅僅規定第三人的返還義務,忽視對受損人請求權的主張。
第二,《民法典(草案)》第988條將“返還責任”改為“返還義務”,一直沿用至現行《民法典》。《民法典·合同編(草案)》(二審稿)基本沿用了原一審稿的表述,但在《民法典(草案)》中,將第三人的“返還責任”改為了“返還義務”,表述更為精確。因為從目的解釋論和基本的法理上分析,返還責任是得利人違反返還義務而承擔的消極的不利后果,“返還義務”應首先在規范中體現,只有其被違反了之后才有返還責任的問題,這符合條文表述的基本邏輯和背后的立法意圖,同樣也便于該條文在司法實踐中達到司法適用的目的。
《民法典》第988條規定的是無償受讓利益的第三人的返還義務。本條的規范目的在于突破債的相對性原則,使得不當得利之債的效力約束到第三人。通過給予無償受有利益的第三人以必要負擔,達到利益的公平分配,彰顯公平原則的本旨。因此,學理上對第988條也有“直索型不當得利”之稱。
之所以說“突破債的相對性”,是因為本來這部分利益的變動就欠缺法律依據,若任由得利人將該利益再度轉讓,顯然會對受損人造成更為不利的局面,況且第三人受讓利益并未支付對價,法律對于“無償”受讓的保護顯然比有償受讓更弱。因此,有必要打破原先受損人與得利人之間固有的準合同的約束,賦予受損人向第三人的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確保利益的公平分配。也正如王澤鑒教授所指出的,上述情形“揆諸情理,顯失公平”,[1]法律做出這種特別規定的目的即在于保護債權人。進一步講,從不當得利的底層邏輯,即衡平理念上觀察,為保證損益之間的平衡,在特殊情形下突破固有的債的相對性也未嘗不可。早在公元3世紀羅馬法學家Pomponius就提出“損人利己,違反衡平”之原則,結合羅馬法上這種樸素的正義觀念以及一般社會公眾的認知來講,本來得利人取得不當利益就已經打破了損益之間的平衡,若再將該部分利益以無任何對價的形式加以讓渡,則加劇了損益之間的不平衡性,對受損人而言更是不利,因此出于公平原則,強化受損人的債權人地位,賦予受損人以直接追索的權限,這在法理和情理上都是允許的。
第988條是一種任意性規范。該條文賦予了受損人向第三人以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學理上又稱為直索請求權,以追回第三人無償受有的利益。這種直索請求權同樣受到三年訴訟時效的限制,作為債權人的受損人可以行使,亦可放棄。
當然,本文對該條文擬定的名稱與這種規范屬性并不沖突。本文認為第988條表述的是無償受讓利益第三人的返還義務規則。即使該條文形式意義上講有“可以請求”字樣,行使的主動權在于受損人,但從不當得利制度的“返還”的主要功能上講,該條文更多關注的是得利人及第三人的確定以及第三人的返還范圍上。因此,考慮到不當得利的核心用意以及司法實踐中不當得利返還范圍諸多亟需解決的問題,將第988條命名為“無償受讓利益第三人的返還義務規則”并無不妥。
從不當得利整個規則體系上講,第988條是其中的特別規則。我國現行《民法典》對不當得利制度已經構建了相對完整的規則體系,其中第122條規定的是不當得利的一般構成要件,第985條規定了給付型不當得利的構成及其例外情形,緊隨其后的第986條和第987條分別規定了善意得利人和惡意得利人具體的返還義務范圍,而第988條則是在上述條文基礎上,結合現實中特殊的利益多重讓渡問題而進行的特別規定。尤其是當案件涉及無償受有利益的第三人,且適用一般意義上的不當得利規則也難以解決所有問題的時候,第988條即有了適用余地。
從不當得利規則體系外進行思考,第988條與《民法典》物權編的條文也存在密切的關聯度。尤其是在涉及利益的占有等問題上,第988條與《民法典》第311條的善意取得制度、第235條的返還原物請求權等相關條文存在司法適用上的交叉和競合現象,這為進一步厘清各請求權之間的邊界,促進不當得利相關規則與物權編規則的銜接具有重要意義。相關具體內容將在“法律效果”部分展開討論。
從第988條的整個邏輯架構上進行拆分和剖析,該條文至少涉及三組法律關系。第一組是起初受損人與原得利人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即起初的不當得利之債;第二組是原得利人與第三人的無償轉讓合同;第三組是以受損人直索請求權與第三人的不當得利返還義務為內容的法律關系。本文將結合上述三組關系依次展開討論。
受損人與原得利人之間的不當得利之債是第988條產生法律效果的前提條件。如果說雙方之間的關系本來就不能評價為不當得利之債,那么其后的主體身份即與第988條不相關,第988條也因此沒有適用之余地。例如,甲、乙之間簽訂了一份為期一年的保管合同,由乙對甲的一部價值5000元的相機進行有償保管,而合同履行期間,乙卻擅自將該相機贈與其好友丙,且丙對甲、乙之間的保管合同并不知情,那么此時,即使承認乙的無權處分行為,甲也不能依照第988條向丙進行直索,因為本案的財貨變動均有法律依據,并無不當得利之債。而基于甲、乙之間本來就存在合法有效的保管合同,甲完全可以依照保管合同的相關規定向乙主張違約責任,而不是主張返還不當得利。畢竟在利益救濟途徑充足的前提下,法律沒有理由給予債權人多重的保護。
原得利人的“無償轉讓”是第988條的關鍵要件。其一,原得利人與第三人之間成立無償轉讓的合同,雙方就利益的無償轉讓達成意思合致,且該意思合致并無法律上的重大瑕疵。其二,原得利人基于上述合同,將其所獲得的不當利益轉讓給第三人,且第三人未支付任何對價。這種無償轉讓行為以贈與、遺贈最為典型。[2]但是,如果第三人對該部分利益系有償受讓,且對起初的不當得利之債并不知情的,則為保護第三人在正常交易中的合理信賴,適用善意取得制度的保護,[3]而不是適用第988條的內容。
第988條后半段規定的是第三人無償受讓利益后的不當得利返還義務問題。其中的關鍵問題在于,當受損人依照第988條向第三人行使直索請求權的時候,第三人的返還義務的具體范圍該如何界定?要準確回答該問題,需要結合第986條和第987條規定的精神,結合不當得利制度本身的內在邏輯,對第988條的“相應范圍”作出進一步的解釋和說明。
1.“相應范圍”確定的條件
“相應范圍”的確定,需要以第三人的善意或者惡意為關鍵條件、以原得利人善意或者惡意為輔助條件。根據不當得利新規則所反映的基本原理,在確定利益返還范圍的時候需要結合得利人的主觀善意或者惡意為標準,其實這個道理在該條仍可以使用。如果第三人對于無償受讓的利益處于一種善意的主觀狀態,那么其返還范圍的確定要根據第986條善意得利人返還義務規則進行確定,返還的利益的范圍以第三人的現存利益為準,而且該現存利益是以受損人行使直索請求權的時候第三人實際受讓的現存利益為限。但是,如果第三人對于該利益是惡意的,即明知或者應知受讓的利益沒有法律根據,那么返還范圍的確定就按照第987條來處理,第三人的返還范圍不僅包括受領時所得利益,還包括本于該利益所衍生的利益,而且第三人同樣不能以現存利益已經轉手、尚不存在等為由主張抗辯。
當然,原得利人的主觀狀態也會對利益的返還受有影響。如果原得利人是善意得利人,那么其返還義務因利益的轉讓而歸于消滅。如果原得利人是惡意得利人,那么其仍負擔不當得利返還義務。此時引發兩個問題,原來的惡意得利人與第三人均有負擔的返還義務是否屬于一種連帶債務?受損人在主張權利的時候該如何進行主張?對此,有必要進行更深一層的討論。
2.關于“相應范圍”的兩個特殊問題的反思
首先,本文認為不應將其作為連帶債務來對待。第一個問題關涉準合同范疇下連帶債務能否存續的問題。雖然惡意得利人與第三人基于同一不當得利事由共同負擔返還義務,形式上與連帶債務的構成有一定的相似性,但是從不當得利制度與連帶債務二者不同的法律傳統上講,不能簡單地將上述的義務視為一種連帶債務。連帶債務的“連帶”可由法律規定,也可以由當事人進行約定,連帶債務在一定程度上是踐行著契約嚴守的理念來展開。而不當得利本身既不是以合同為依據,也不是以侵權行為為依據,而是由法律經過擬制,將其納入準合同加以調整,將其當作一種合同予以對待。在這種情況下,對于準合同范疇中義務的負擔以及義務范圍問題,要嚴格遵循法律之規定,而不能任意類推某種法律規定來應對。因此,對于這種義務的類型,需要遵從相關法律規定,遵循不當得利制度本身的運作規律,讓負擔特定返還義務的主體履行自己特定區域內的義務,而不是將其作為連帶債務來對待。
其次,受損人可以有選擇性地向義務主體進行利益主張。在第988條設置的三方關系之下,如果原得利人屬于惡意得利人,那么就需要賦予受損人一定的選擇權,選擇由誰進行全部的利益返還。原則上,可以優先考慮向惡意得利人主張利益返還,如果返還仍未滿足全部利益需求,那么啟動第987條的“賠償損失”予以救濟,或者向第三人直索剩余的利益。
在涉及合同失敗后標的物的返還問題上,第988條和第235條的原物返還請求權的相關規定在法律適用上存在相似性,需要結合具體情況區別對待。
試舉一例,甲與乙之間簽訂了一份買賣合同,由甲將自己價值5000元的相機出售給乙,乙購得該相機后將其贈與好友丙,而后發現,甲在簽訂合同的時候系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對相機的交易并沒有認知和辨控能力,甲、乙之間的買賣合同因此歸于無效的,問題在于,此時甲的法定代理人能否依照第988條的規定向第三人丙主張返還不當得利呢?其實本案雖然在形式上的關系架構與第988條的預設極為相似,但此時如果徑行適用第988條來處理,反而無法自圓其說。
在具體的個案裁判中,協調第988條與物權編相關條文在法律適用上的關系仍然需要結合具體情境、標的物的性質等因素來確定。在上述案件中,基于合同的無效,乙可以依照《民法典》第157條向甲主張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即返還先前支付的5000元的價金,這種請求權是分散在總則編中的合同失敗后的得利返還請求權,其仍歸屬于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的體系之中。[4]上述不當得利情形確實存在,然而關鍵問題在于,甲的利益返還主張能否同樣依照不當得利返還規則進行。如果承認甲可以依照第988條向丙主張直索請求權,那么《民法典》第235條的原物返還請求權的地位將面臨被架空的風險。因為在本案中,由于甲、乙之間的合同自始不產生法律效力,且乙將該相機贈與給丙,丙同樣也不能基于善意取得制度取得相機的所有權,那么本案有體物相機的所有權始終歸屬于甲,盡管標的物在不同主體之間有所周轉,但并不影響該相機的實際權屬。在有體物得以保留的前提之下,甲完全可以基于所有權人的地位向丙主張原物返還所有權,而非不當得利返還。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在債法上的規則與物權法上的規則發生交疊的時候,考慮物權的優先性地位,債法上的制度有必要做出一定的讓步,而不是動輒使用不當得利制度來解決,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不當得利制度本身的輔助性地位的尊重。當然,有觀點認為第988條的出現其實是肯定了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與其他請求權的競合現象,[5]也有學者指出在合同無效情形下,既存在物權性救濟,也存在債權性救濟。[6]本文對此并不完全贊同,考慮到物權優先于債權的基本原理,返還原物請求權等物權請求權原則上要優先得以運用。
關于該條的舉證分配問題,主要從受損人和第三人兩方進行展開,而原得利人也可以作為案件的無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參加訴訟。
受損人需要舉證證明至少以下兩個事實:其一,原得利人的無償讓與行為。這其中包括原得利人在欠缺法律根據取得利益的事實,以及原得利人將該利益轉讓給第三人的事實。其二,原得利人是否因無償轉讓而免除返還義務的情形。與此相應,如果第三人有相反的證據證明其在受讓利益過程中支付了對價,那么其同樣可以此為由主張返還義務的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