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劍 文
青島大學 發展規劃部,山東 青島 266071
集體化時代作為中國農業發展歷程的重要一環,已成為研究中國農村經濟的重要視角。學界一般認為,集體化時代指的是“從抗日戰爭時期革命根據地建立互助組到農村人民公社解體之間的特殊歷史時期”①行龍:《走向田野與社會》,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第445頁。。集體化作為中國傳統農業經濟向現代農業經濟轉型的重要連接點,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重要歷史發展時期。農村組織變革和經濟轉型在這個時期發揮了重要作用,深刻改變了中國農村面貌和農民生活。從這個角度講,研究集體化時代農村組織制度變遷及經濟生活特征,對于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尤其是集體化時代整個中國農村社會狀況具有重要意義,對于后集體化時代的農業農村建設也不無裨益。山西作為中國共產黨領導全國人民奪取全國勝利的重要戰略基地,集體化運動一直居于全國領先地位,中國共產黨的各項農村農業政策在山西得到了較為充分的貫徹執行。村莊是中國農村社會的基本單位,卓村作為晉南一個比較有代表性的村莊,各類檔案保存完整,經歷了集體化時代各個發展階段。因此本文側重以卓村為線索,具體考察集體化時代農村經濟組織制度的變遷及經濟生活特征。
舊中國社會生產力水平低下,農民的貧困和不自由程度世所罕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選擇了變革農業生產關系來改變農業落后面貌的路徑。農村集體化的實現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從組織制度變遷看,大致分為互助體制、合作體制、公社化體制三個階段。這個漸進過程也是將國家權力深植于傳統農村經濟的一種實踐。
土地所有制問題是推翻封建社會制度的中心問題。中國共產黨從新民主主義革命開始,就以建設獨立、自由、民主和繁榮富強的新中國為綱領。實行農民土地所有制,實現耕者有其田是實現這一綱領的內核①參見《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一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 第 132-134頁。。到新中國建立時,約占全國面積三分之一的華北、東北老解放區已經基本完成了土地改革。
建設新民主主義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是中國共產黨為建設新民主主義共和國所規劃的藍圖。新中國的基本經濟綱領是在經濟上實行“節制資本”和“耕者有其田”的方針,引導占國民經濟90%左右的農業和手工業經濟向著集體化和現代化的方向發展。②參見《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二十六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205-208頁。在全國范圍內有步驟地將封建半封建土地所有制改變為農民的土地所有制,實現耕者有其田。③參見《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二十六冊,第763 頁。1950年6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頒布實施。土地改革法以國家法律形式確定了農民的土地所有制度的合法性,鞏固了土地改革的革命成果,有效推動了土地改革運動的順利開展。
1947年底晉南全境基本解放,土改工作組進入卓村發動貧苦農民開展土改運動。1949年12月,卓村發放新地契并收回舊地契,土地證和房窯證把農民在土地革命中所獲得的收益以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實現了“耕者有其田”④參見薛劍文:《集體化時代晉南鄉村經濟研究——以山西省臨猗縣北辛鄉卓村為個案》,博士學位論文,山西大學,2015年。。根據檔案資料,土改前卓村人均土地5.14畝,其中無地農民占到總人數的2.9%。全村60%以上的人占地面積在村人均占地面積5.14畝之下,土地改革后,卓村人均占有土地7.3畝,人均占地5畝至10畝的人數占到38.81%,占地達51.46%。中農經濟所占比率明顯上升,由土改前的百分之二三十逐步上升到百分之七八十⑤薛劍文:《土改至高級社前農村土地、牲畜分配研究——以山西省臨猗縣東卓村為個案》,《三晉基層治理》2021年第6期。。1950年4月底,晉南地區歷時三年的土地改革運動結束。
土地改革后的農村,以土地私有為基礎的家戶個體經濟基本適合農村生產力要求。土地所有制的改變為農村生產恢復發展帶來生機和活力。但是,由于長期封建小農經濟的影響,再加上舊中國戰亂天災頻繁,農村長期落后、封閉、貧困的狀態在短時間內難以從根本上得到改變。農戶家庭積累薄弱,普遍缺乏生產所需耕畜、良種和農具等生產資料。許多農戶無法獨立完成農業生產全過程。以卓村耕畜分配為例,土改前全村232戶,共有牲畜116頭,戶均0.5頭,其中155戶沒有牲畜,占村莊總戶數的66.81%。土改后,沒有牲畜的家戶由原來的155戶減少至128戶。占有1頭牲畜的家戶由原來的58戶增加至72戶,這72戶占村莊總戶數的31.03%,占牲畜總量的62.07%。對比土改前后可知,無法獨立擁有耕畜的農戶均占農戶總數的60%以上①薛劍文:《土改至高級社前農村土地、牲畜分配研究——以山西省臨猗縣東卓村為個案》,《三晉基層治理》2021年第6期。。檔案資料顯示,卓村貧困農戶雖然獲得了土地,但依然無法解決耕畜和生產工具等普遍缺乏的境況。勞動互助成為獲得土地的農民維持生產的現實選擇,同時,國家的引導和扶持也是互助合作的重要動因。
1951年9月,中共中央召開第一次農業生產互助合作會議,要求各級黨委根據生產發展的需要和可能的條件,按照積極發展、穩步前進的方針和自愿互利的原則,逐步引導農民走集體化道路②參見何森:《康莊大道:建國初期農業合作化運動蓬勃開展》,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9年,第9—10頁。。1950年到1954年期間,互助組是晉南農村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主要組織形式。一般區分為臨時互助組、常年互助組。臨時組大多具有季節性,根據農戶生產和季節需要臨時組織,農忙互助,農閑分散。常年組具有一定的穩定性,常年互助,農副業結合,有相應的生產計劃和少量公共財產,實行以工換工和計價結算。據檔案資料統計,1950年臨晉、猗氏兩縣共有農業生產互助組152個,其中常年互助組17個,臨時互助組135個,入組農戶636戶,占農戶數的1.1%。1951年,互助組發展到2089個,入組戶數9211戶,占到總農戶的16.1%。1952年,互助組增至5081個,入組戶數23229戶,占到總農戶的40%。1953年落實“入組自愿,出組自由”的原則,兩縣鞏固互助組2189個,入組戶數10542戶,占到總農戶的17.4%。1954年兩縣合并,臨猗全縣共有互助組5348個,其中常年互助組2982個,臨時互助組2366個,入組戶數27599戶,占到總農戶的45.4%③臨猗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臨猗縣志》,北京:海潮出版社,1993年,第200頁。。
總體來看,互助組是在土地農民所有、家戶獨立經營的基礎上,成員之間按照等價交換的原則自發進行的制度安排。這一制度變遷以自愿為前提,保護了農民個體經濟和勞動互助的積極性。一方面解決了分散生產無法解決的困難,使得生產能夠順利進行。另一方面也要看到,互助組是農戶間簡單的聯合經營,具有規模小、臨時性和不固定性的特點,是較為松散的組織形式。新組織與土地農戶所有之間存在著難以克服的矛盾,導致互助組內部產生許多摩擦,影響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
生產合作社是探索重建農業組織的一種新嘗試。1951年初,中共山西省委提出要戰勝農民自發因素向現代化和集體化的方向發展,把互助組提高一步組成合作社。辦法是扶植與增強“公共積累”和“按勞分配”兩個新的因素來逐步動搖、削弱直至否定私有制④參見何森:《康莊大道:建國初期農業合作化運動蓬勃開展》,第2頁。。1952年底,國家開始有計劃地大規模經濟建設,工業化建設投資劇增,農產品特別是糧食需求量驟升,農業生產難以滿足工業建設需求,供需矛盾導致糧價上漲并影響建設成本不斷上升。由于糧、油、棉和副食品供求關系相繼緊張,迫使國家調整一系列制度來保證糧食的收購和供應。解決問題的重點開始集中到“小農經濟和自由市場”上來,國家計劃經濟與小農經濟之間矛盾被認為是“社會主義因素”與“資本主義因素”的矛盾。加強對小農經濟的改造,加快推進農業互助合作就成為國家重要政治議程。
1953年10月,第三次農業互助合作會議成為合作化運動從“辦好互助組”轉向“辦好合作社”的轉折點。當年底,國家決定在全國范圍內實行糧食的統購統銷①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196頁。。統購統銷政策的推行,極大地強化了國民經濟高度集中的領導體制。實行統購統銷制度目的是保持國家對農產品的低價收購,穩定糧價和保障供給。實質上這是一種強制性的保障策略,由國家壟斷市場,強制取消農產品自由市場。同時,為確保在計劃調節的基礎上實現國家工業化戰略,必須變革組織制度實現國家權力對農業生產的全過程控制。在統購統銷政策實施后,中共中央發布《關于發展農業合作社的決議》,分析了個體經濟與社會主義工業化之間的矛盾,指出黨在農村工作的根本任務就是要逐步實行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變落后的小規模生產的個體經濟為先進的大規模生產的合作經濟②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第227頁。。決議強調繼續貫徹“只許辦好,不許辦壞”的方針,并規定了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全國農業生產合作社的發展數字要達到80萬個左右③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第234頁。。隨之,在全國范圍內掀起了興辦農業生產合作社的高潮。根據檔案資料,1955年,臨猗縣當年入社農戶17983戶,占總農戶的29.4%④臨猗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臨猗縣志》,第202頁。。
按照所有制權屬變化,農業生產合作社可分為初級社和高級社兩個階段。初級社也稱土地合作社,它建立在土地農民所有制基礎上。基本形式是社員的土地作股入社由合作社統一經營,按照一定的比例分紅。社員入社自愿、退社自由。初級社以土地所有權和使用權分離為基本特征,如果說互助組是接近于鄉村傳統的生產組織方式,那么初級社就是打破這種傳統并向其相反方向跨出的重要一步。初級社同互助組相比有很大不同,盡管土地和生產資料私有沒有改變,但實現了統一經營并積累了公共財產,因此具有相當程度的社會主義因素。作為合作經濟的一種形式,初級社具有了半社會主義性質,成為中國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決定性步驟。
合作社與互助組相比,好處是實現了土地所有權與經營權的分離,通過統一經營解決了互助組無法解決的共同勞動和分散經營之間的矛盾,對土地可以實行統一規劃,對勞力可以實行合理分工,實現因地制宜、用人所長。在生產規模上可以更多地采用先進農耕技術、更多地開展農田水利等基本建設。1954年,卓村組建了本村第一個初級農業合作社,有20戶農民加入⑤卓村檔案:編號為65的《臨猗縣北辛鄉東卓大隊賬冊資料》,該賬簿記錄了1955年到1956年兩年間東卓村入社社員年終分紅情況,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初級社按照社章和生產計劃統一組織農業生產、經營管理和收益分配。農戶可以憑借土地入股,參加年終分紅。在晉南,土地參與入股分紅一般有二八、三七、四六等幾種分成方式,卓村年終分紅采用“二八”分成比率,地二勞八。⑥卓村檔案:編號為65的《臨猗縣北辛鄉東卓大隊賬冊資料》,該賬簿記錄了1955年到1956年兩年間東卓村入社社員年終分紅情況,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
初級社期間,國家對農村經濟制度變遷主要通過誘導的方式。由于鄉村政權對農村經濟的主導地位尚未確立,初級社土地私有和統一經營之間的矛盾仍然突出,對農村難以“實現完全的計劃經濟和全面的社會控制”。為了解決這一矛盾,“需要尋求一種更合適的生產關系”,“于是群眾要求實現完全社會主義性質的高級社,把主要生產資料歸合作社集體所有”①轉引自張樂天:《告別理想:人民公社制度研究》,北京:東方出版中心,1998年,第65—66頁。。高級農業合作社在這種情況下應運而生,農村合作體制開始向集體體制轉型。
高級社的基本特征是土地等主要生產資料的集體所有和按勞分配。社員的私有土地、耕畜、大中型農具歸集體所有,保留自留地和經營家庭副業,勞動產品由高級社統一分配。高級社的建立,標志著農村合作體制向集體體制的轉型。集體所有制是集體體制的內核,起到了主導和支配作用。這個時期,國家對農業體制采取了進入和轉型的辦法,具有強制性制度變遷的特征。集體體制大致可以分為高級社和人民公社兩個階段。
1954年先后召開的第二次全國農村工作會議和第四次互助合作會議,強化了合作化運動在農村工作和生產運動中的中心地位,并提出了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時間和步驟②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第318頁、422頁。。在迎接農業生產合作社大發展的精神指導下,不少地區出現了要求建大社、多建高級社,以致用簡單粗暴的手段強迫農民入社的冒進情況,引起了農民的恐慌。再加上,實行統購統銷政策未能達到以計劃調節的辦法解決農產品供需矛盾的最初設想,因而農業合作化又被認為是提高糧食等農產品產量的主要途徑。因此,國家對農業合作化提出了更為激進的目標,要求在比較先進的地方1957年春季以前、全國大多數地方1958年春季以前基本上實現半社會主義的合作化,由初級社轉變為有重點地試辦高級的、完全社會主義性質的農業生產合作社③參見《農業集體化重要文件匯編》上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年,第461頁。。1956年在全國范圍內,實際上進入了普遍辦高級社的階段。到1956年11月底,全國農業生產合作社共達76.4萬個,入社農戶11674萬多戶,占全國農戶總數的96.1%,其中高級社48.85萬個,入社農戶1億多戶,占全國農戶總數的83%④趙鐵橋:《辦好農民合作社走好共同富裕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農民合作社百年變遷與啟示》,《中國農民合作社》2021年第8期。。根據檔案資料,1956年,卓村加入嶷豐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同年,臨猗全縣辦起高級社104個,入社農戶55044戶,占全縣總農戶的87.9%。截至1958年,全縣有高級社175個,入社農戶55755戶,占總農戶的88%⑤參見臨猗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臨猗縣志》,第203頁。。
高級社是完全社會主義性質的集體經濟組織。在經營管理上,高級社是獨立的核算單位,對生產隊采用“三定一獎”(定產、定工、定投資、超產獎勵)、“三包一獎”(包產、包工、包投資、超產獎勵)和“四固定”(固定耕地、牲畜、勞力、農具)等管理方式。這種經營模式符合引導落后的小農走社會主義共同富裕道路的設想,以后的農村經濟組織改革嘗試都沒有超越這個模式。
從合作化向集體化的轉變,是國家實行社會主義工業化戰略的路徑選擇。對農業生產資料私有制的社會主義改造是一場深刻的革命,國家權力深深植入農民生活的各個方面。從具有萌芽性質的互助組到過渡性質的初級社,再到具有完全性質的高級社,中國農業基本完成了社會主義改造的任務,國家意志也從最初引導性的誘導式進入到強制性的主導式制度變遷階段。
“三大改造”的基本完成預示著社會主義的社會制度已經基本確立,新中國由此進入了開始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的新階段。國家從政策主導、社會實踐和組織體制三個層面同時發力,推進農村合作體制向集體體制的轉型。在政策主導上,1958年5月中共八大二次會議通過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①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三冊,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453頁。。其中,“多”和“快”是總路線的重點。加快社會主義建設速度并在一個較短的時間內趕上一切資本主義國家,以及超英趕美、急于由社會主義向共產主義過渡等主觀構思成為會議的基調。這次會議實際上拉開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運動的序幕。“大躍進”和“人民公社”是總路線在社會實踐和組織體制上的具體體現。人民公社實行政社合一的制度體系,實行單一公有制的計劃經濟模式,具備集中統一領導、集體勞動、集體生活的組織方式,既適應了“大躍進”運動大規模組織生產活動的需要,也滿足了盡快向全民所有制和共產主義過渡的設想。
1958年8月中共中央北戴河會議提出,把規模較小的農業合作社合并和改成為規模較大的工農商學兵合一的、鄉社合一的、集體化程度更高的人民公社,是農村生產飛躍發展、農民覺悟迅速提高的必然趨勢②參見《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三冊,第520頁。。人民公社化運動隨之迅速在全國掀起熱潮。根據資料統計,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全國基本實現了農村人民公社化。臨猗縣也于當月將全縣劃分為6個人民公社,下轄145個管理區,461個自然村,共175個高級社。9月2日,臨猗縣又將175個高級社調整為180個生產大隊,大隊以下調整為1599個生產隊,以大隊為核算單位并同時取消了鄉政府。人民公社體制的最大特征是“一大(規模大)二公(公有化程度高)”和“一平(平均主義)二調(無償調撥)”。公社之“大”,體現在全國平均8.5個農業社并成一個人民公社。山西省平均44個農業社并成一個人民公社③參見《全國基本實現了農村人民公社化》,《人民公社化運動簡報》第四期,1958年9月30日。。公社之“公”,體現在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全部為集體所有,在分配上一律實行工資制和糧食供給制。農民的生產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形成“生產集體化、生活社會化、行動軍事化、分配平均化”④行龍、馬維強、常利兵:《閱檔讀史:北方農村的集體化時代》,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52頁。。
公社體制強化了行政主導經濟生產的制度安排,為運動式的農村社會治理創造了條件。人民公社在高度集中的計劃體制下,片面追求經濟建設的發展速度,過分夸大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忽視了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的客觀規律,力圖把一種憑借主觀構思的先驗的社會主義理想模式套用在社會實踐當中,很快就顯示出它的弊端。公社體制下,地權和產權變得越來越模糊,農民對于土地和其他生產資料的熱情逐步降溫。在鞏固人民公社和推進農業大躍進思想指導下,社會主義建設上的急于求成、生產關系變革上的急于過渡仍是農業農村政策的主導力量,這也成為農村形勢進一步惡化的重要原因。由于農業和工業比例嚴重失調,國民經濟結構呈現畸形,財政出現大量赤字,物資供應相當緊張,城鄉居民生活水平大大下降。從1959年開始,國家經歷了歷時三年的經濟生活嚴重困難時期。經濟生活的嚴重困難首先表現在糧食生產和供應的全面緊張,大量出現了浮腫病和非正常死亡現象。
為全面挽救農村形勢、進一步糾正公社化運動對農業生產力的嚴重破壞,國家開始在所有制實現形式上進行系列政策調整,逐漸放松單一公有制計劃體制的禁錮以適應農村生產力現實基礎。1959年4月召開的中共八屆七中全會第一次提出,生產小隊也應有部分所有制和一定的管理權限①參見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三冊,第44—45頁。。這是對人民公社在體制上的一個重大改進。1960年11月3日,中共中央發出指示,規定和重申了包括“三級所有,隊為基礎”在內的一系列政策②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三冊,第374頁。。中共中央的指示在各級組織和廣大群眾中起到了統一認識、指導實踐的作用,成為扭轉農村形勢的關鍵。1961年3月中共中央廣州工作會議討論并通過了《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草案)》。條例草案對農村人民公社現階段的性質、組織和規模等方面做出了制度性規范。1961年6月中共中央北京工作會議對條例草案中的一些規定作了重要改變,取消了分配上供給制結合工資制的規定,提出了生產隊是否辦食堂完全由社員討論決定、社員口糧分配到戶由社員自己支配、無論包產收入還是包產以外收入都按勞動工分分配等基本符合農村實際的規定③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三冊,第457頁。。條例草案和修正草案的實行,在較大程度上割除了“一大二公”公社體制的許多弊病,對穩定農村經濟和社會形勢起到了積極作用。在農村形勢逐漸趨穩向好的情況下,針對生產中尚存的生產權與分配權不一致的問題,1962年2月中共中央發出《關于改變農村人民公社基本核算單位問題的指示》。這個指示改變了公社中存在的生產權在生產隊而統一分配權在生產大隊的不合理狀態,生產關系的調整有利于調動農業生產積極性,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平均主義的影響,“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集體經濟組織形式基本形成④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四冊,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23頁。。山西省委也下發了《結合春耕,切實做好改變農村人民公社基本核算單位的工作》的通知,確立了農村人民公社以生產隊為核算單位的基本政策。卓村大隊各生產隊于1961年開始建立獨立賬簿,包括明細分戶賬、明細分類賬、社員往來賬以及其他往來賬等。各生產隊開始真正成為一級核算單位,并有權安排本生產隊的各項生產活動。至此,“一大二公”的大公社體制過渡到“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小公社體制⑤參見薛劍文:《集體化時代晉南鄉村經濟研究——以山西省臨猗縣北辛鄉卓村為個案》,博士學位論文,山西大學,2015年。。“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管理體制是低級形式的所有制,生產隊作為部分所有權屬的非獨立經濟組織,在公社組織體系中的地位并不穩定。1962年9月召開的中共八屆十中全會通過了《關于進一步鞏固人民公社集體經濟,發展農業生產的決定》⑥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四冊,第132頁。,以及隨后在農村普遍開展的“清賬、清庫、清工、清財”四清運動等,在政策制度層面上起到了鞏固集體經濟的作用。
政社合一的公社體制是建立在集體所有制基礎上的農村基層治理體系,采用了國家行政權力和社會權力一體化的組織形式。在其初期,實行過單一的生產資料公有制和工資制結合供給制的分配制度。后經多次調整,人民公社的管理體制以“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形式基本確定下來。“三級所有,隊為基礎”的小公社體制一直持續到20世紀80年代初。改革開放初期以“集體所有、分戶經營”為特點的包產到戶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建立,標志著農村集體化經濟的終結。
集體化運動經歷了從互助組、初級社、高級社到人民公社等不同的組織形式。農村集體經濟體制經過20世紀60年代的幾次調整,形成了以單一公有制計劃體制為特征的農村經濟結構。這個時期,農村經濟生活有這樣幾個特征:
農村集體化運動伴隨著新民主主義社會向社會主義社會轉變的整個歷史時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改變農業生產資料所有制形式成為新政權保護農民生產積極性、推動農村生產力發展的重要政策途徑。首先,高度集中的土地所有和管理制度建立起來。隨著農業集體化的進程,土地作為最基本的農業生產資料,逐步從個人所有轉變為集體所有,農民基本喪失了土地的所有權、使用權和經營權。雖然后來變土地公社所有為生產隊所有,同時也允許社員經營少量的自留地,但又同時規定,生產隊所有的土地,包括社員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等,一律不準出租和買賣。這可以理解為生產隊的土地所有權是不完全的,生產隊在遇到土地調整和占有等問題時,缺乏保護土地所有權的政策依據。不僅如此,嚴格意義上說,在單一公有制計劃體制下,政府確定生產計劃、統一分配政策,生產隊必須嚴格執行。生產隊作為生產組織者喪失了土地使用權(經營權)和收益分配權。其次,作為主要生產資料的農業生產工具也實現了集體化。除了對土地進行統一經營外,本歸農戶所有的生產工具也被租借過來統一調配使用。現存的1954年卓村農業社固定財產登記簿很清楚地展現了當時初級社生產工具的特點、來源和金額情況。其中,還包括從社員處借得農具的記錄。卓村初級社的農具基本上是一些簡單的手工生產工具,像牲口梢套、耙、鐵犁、鍘、木桶、土車等,付給報酬5萬到15萬不等。1956年高級社建立,卓村農戶主要以耕畜、農具作價入股。到人民公社時期,社員家庭除保有住房和少量自留地、家畜、家禽的所有權外,其他生產資料都歸集體所有①卓村檔案:編號為5的《臨猗縣北辛鄉東卓大隊賬冊資料》,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生產隊作為基本核算單位,組織社員生產活動,負責勞動報酬分配。土地產出由生產隊按照國家相關規定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其余歸社員家庭和個人所有。
集體所有制以集體經濟取代個體經濟,是把農民組織起來邁入社會主義發展軌道的制度嘗試,其核心是改變生產資料所有制。在高級社以前,農村實行的是鄉社分立的管理體制,鄉是基層政權,合作社是農村經濟組織。高級社建立后,政社合一、分級管理的體制在農村已具雛形。人民公社制度是農村集體化運動的集大成者,公社體制將基層政權組織和集體經濟組織合二為一,實現了國家對鄉村的“一體化”管理。
根據檔案記載,晉南農村普遍建立了以公社、大隊、生產隊為組織形式的三級行政管理體制。公社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生活中處于絕對領導地位,統籌經濟社會各方面全過程。小公社體制取代大公社體制后,大隊和生產隊的權力開始有所擴大,逐步確立了大隊黨支部在村莊的絕對主導地位。20世紀60年代,晉南農村各生產大隊都建立了健全的大隊組織系統,包括大隊黨支部、大隊委員會和生產隊、共青團、婦聯以及民兵組織。黨支部由全體黨員組成,其他組織都必須接受黨支部的領導并在其領導下開展工作。當時晉南農村黨員主要來源于貧農,也包括少部分中農。黨的組織原則在農村生活中始終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黨支部的大部分成員都在大隊各組織系統中擔任重要職務,直接領導著各個組織的運行和操作。卓村大隊黨支部當時共有25名黨員,出身貧農的17人,中農6人,下中農2人,其中11人擔任大隊干部①資料來源:《卓村大隊支部黨員基本情況表》,《卓村檔案》,現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
陳老師于文革后期入學,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雙重嚴重匱乏,不僅學校提供的學習環境艱苦,就連老師的授課內容都和文化教育無關,而相對多的是政治活動。
集體是當時的基本會計單位。最早的會計單位是農業生產合作社,規模一般與村莊相當。初級社時期,農戶以土地入股并參加年終分紅,同時還必須在初級社賬戶中存留一定的社股份基金用于日常的生產。收益分配主要包括公共費用開支、國家稅收、集體提留以及社員分配等四個方面。分配標準以社員入社土地和勞動日為依據。地勞比例由社員大會討論決定,卓村年終分紅按照“二八”分成比率,地二勞八②卓村檔案:編號為65的《臨猗縣北辛鄉東卓大隊賬冊資料》,該賬簿記錄了1955年到1956年兩年間東卓村入社社員年終分紅情況,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大公社體制建立后,公社作為基本會計單位。由于規模太大管理成本高,小公社體制期間基本會計單位又變成了生產隊。生產隊由相對較小的30—40家農戶組成,在國家計劃指導下生產隊作為基本核算單位獨立經營、自負盈虧、自主分配。
根據檔案資料,卓村農民在合作社期間,現金按照共同勞動、按勞取酬的形式分配,糧食一般按人、勞比例計算分配。人勞比例在各社隊之間有“二八”開、“三七”開、“四六”開之分。基本口糧1956年按人頭分,1957年改為按年齡大小、劃等定成的辦法分配。1958年公社化運動中,臨猗各村生產隊在收益分配上實行基本供給制,普遍辦起了公共食堂。全年成人每人供給糧食275公斤,供給布6米,棉花0.625公斤,每人每月1—4元津貼費,同時規定理發、洗澡、看戲、公費醫療、婚喪補助等福利標準,總計合款80.02元③臨猗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臨猗縣志》,第209頁。。1962年,生產隊成為會計單位,卓村大隊各生產隊基本都建立了獨立的賬簿,包括明細分戶賬、明細分類賬、社員往來賬以及其他往來賬等,并于當年底停辦大食堂,在收益分配方面實際廢止了基本供給制,工分制的分配機制逐步得以確立。
由于農業勞動不同于標準化的工業生產,既標準不一、崗位不同又種類繁多,質量難以檢驗。合作化運動后,各地農村在實踐中摸索出一整套以工分制勞動計酬的制度,主要包括評定底分、按時記分、定額記分等等。工分制作為一種勞動分配制度,以工分作為分配標準折算個人勞動和報酬所得,社員的勞動報酬以“工分”形式體現,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在農村集體經濟組織實行統一核算和統一分配的條件下,勞動報酬總額決定于勞動者本人參加集體生產所得的工分和工分值的高低。
晉南地區工分制的大致構成是,扣除年度生產費用、公共財產的磨損和折舊、國家農業稅、社員口糧款、社員勞動報酬、公益金等,剩余部分留作公積金用于儲備和擴大再生產。其中,社員的勞動報酬采用“勞動日基本報酬加獎勵”的辦法。首先確定每個勞動日的基本報酬,在增產部分內抽出一定比例作為附加報酬,按勞動日進行分配。其次,制定獎懲制度,按照社員每年的基本勞動日和農活質量進行衡量,獎優罰劣①臨猗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臨猗縣志》,第209頁。。一般情況下,登記工分以勞動時間為依據。卓村工分計算方式為:勞動一天記10分,上午3分,中午3分,下午4分。如果失去勞動能力、參加勞動次數過少或不參加勞動,則無法獲得全額口糧。需要時可以通過給生產隊打欠條借糧,也可以花錢購買口糧。年終結算時,根據會計賬冊記錄的工分,集體會統一計算出凈收入總值,并按一年的總工分平均分配到個人。小孩一般不被記作勞力,不參加集體勞動,年終僅獲得口糧②《卓村檔案》,編號為3,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
統購統銷是對事關國計民生的重要物資或商品,實行有計劃地統一收購、統一供應、統一分配的一種購銷方式,主要目的是解決農業生產特別是糧食生產不能適應工業化需求的矛盾。1953年12月初,在全國范圍內開始實行糧食的統購統銷③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第196頁。。政策規定,凡是統購統銷的物資除了國家委托的企業有權經營外,其他任何企業和個人都不準經營。糧食供應包括農民口糧的數量和品種等,完全由國家計劃安排。統購統銷,從1953年開始直到1990年代初期停止,共施行了近40年。實行統購統銷的政策,不僅是要在當時生產力基礎上解決糧食供求的矛盾,也是對農業實行社會主義改造的重要步驟。統購統銷政策的推行,表明國民經濟高度集中統一的領導體制被極大地強化了。1955年春,國家試行糧食的“三定”政策,所謂“三定”,就是定產、定購、定銷,簡而言之,就是根據年齡核定每個農民的糧食消費水平④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第502頁。。據檔案材料記載,卓村1957年的口糧標準為:1歲至3歲每人10斤,4歲至6歲每人200斤至280斤,7歲至9歲每人280斤至330斤,10歲至12歲每人330斤至380斤,13歲至16歲每人380斤至460斤,17歲至19歲每人460斤至520斤,20歲至50歲600斤至 650斤,51歲以上440斤至500斤,單身漢500斤⑤參見卓村檔案,編號為3,藏于山西大學中國社會史研究中心。。農民自產糧食超過口糧標準的部分由國家統一收購,農民自產糧食不足口糧標準的部分由國家統一供應。卓村大隊每年向國家供應商品糧2萬余斤,政府直接與生產隊打交道,實行過“一定三年”“一定五年”的辦法⑥參見薛劍文:《集體化時代晉南鄉村經濟研究——以山西省臨猗縣北辛鄉卓村為個案》,博士學位論文,山西大學,2015年。。在農業生產資料供應方面,生產資料和農民生活必需品實行配給供應。1954年,農業生產資料被國家確定為“綜合換購”物資。“綜合換購”的實質是供銷社可以憑借生產資料的壟斷地位換取更多的農民出賣的廉價農副產品。例如,農民在出售糧、棉、油料、生豬、鮮蛋、豆、芝麻等農副產品時,可以領到“山西省出售農副產品獎售化肥票”,然后憑票到供銷社購買化肥。1961年改獎售為切塊分配。1978年重新恢復獎售,以后陸續增加了補助、扶持等辦法。農藥、農用薄膜、部分鐵竹木小農具都由供銷社或公社、大隊分配到生產隊,生產隊或社員按配額到供銷社購買①參見臨猗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臨猗縣志》,第211頁。。
統購統銷政策在穩定糧食供給、保證人民基本的消費需要、穩定物價和社會安定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同時,為工業化建設積累了大量資金,鞏固了社會主義經濟基礎。但是,統購統銷在產生積極影響的同時也造成了一些問題,它割裂了市場和商品之間的關系,脫離了生產力發展實際,也背離了價值規律和市場競爭規律,挫傷了農民生產積極性的同時也造成了生產滯后、生活不便,嚴重影響了農業現代化的進程。
從新中國成立到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是一個社會變革和經濟轉型的過渡時期,所有制是社會經濟基礎的核心,決定著社會制度的性質。在這個歷史時期,社會主義經濟將取代資本主義經濟和小商品經濟成為中國唯一經濟基礎。從小農經濟的現實出發,解決好農業農村問題并為社會轉型創造條件成為建設社會主義的重要前提。黨在過渡時期總路線的確立和新中國第一部憲法的頒布,改變了當時整個中國社會制度環境,國家其它制度安排也隨之開始深刻而劇烈的變革。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提出,改變了經過一個完整的新民主主義建設階段再向社會主義轉變的原有設想,社會主義改造就成為過渡時期黨和國家的中心任務。作為國家一項基本的政治制度安排,過渡時期總路線是進行其它制度安排的基礎,對農業合作化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第一部憲法的實質是對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法律化,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實質是實現“一化三改”②參見解放軍政治學院黨史教研室編:《中共黨史參考資料》第二十冊,第227頁。,使社會主義公有制成為我國唯一的經濟基礎,憲法規定了農業集體化運動發展的方向,排除了農戶個體經營繼續長期存在的可能性,也進而縮小了國家重構農業經濟組織路徑選擇的空間。
農業合作化作為整個社會主義改造運動的先導,是從變革農業生產的組織結構入手的。這種新的組織結構并沒有廢除傳統的農村組織,而是由國家賦予其新的職能并轉變為一種新的形式。最根本的改變是廢除生產資料私有制,在農業集體所有制基礎上把分散的、個體私有的農民組織起來。農村集體化從互助組、合作社到人民公社,不僅是生產規模逐漸變化過程,也是逐漸提高農業生產資料公有制程度、逐漸強化政府對農產品市場控制、逐漸深化農民國家意識和農村經濟逐漸納入國家計劃體制的過程,國家權力全面介入農村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通過集體化運動,全面重構了國家與農村的社會關系。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鮮明地體現了這種國家與農村社會一體化的體制特征。
集體化的農村體制被賦予多個職能,具有鮮明計劃經濟體制特征。一是國家實行的計劃經濟農業體制,能夠以相對較低的價格獲取農產品的穩定供應,提高了政府為工業化建設投資調動資源的能力。二是國家對農產品實行統購統銷,在對農作物直接征收農業稅的基礎上對糧食實施較低的國家定價形式,實際上是對農產品征收了隱形稅,實現了農產品剩余的征收和轉移,使農民為工業化付出了更多的間接成本。三是國家用農村組織變革引導和推動農村社會生活轉型,組織農業生產的同時提供社會服務和商品流通。集體所有制作為低成本的有效重建農村的方式,可以為農村提供新的社會服務和更好的生產要素投入,國家賦予農村集體的社會職能為農村重建提供了組織化起點。此外,這種組織形式也為國家有計劃地組織、治理農村社會,引導管理農民生產生活秩序,在農村推行經濟和政治創新提供了便利渠道。不可忽視的是,集體化體制同樣存在自身難以克服的問題,特別是勞動者決策自主權的缺失限制了轉型推動生產發展的效果。在理論上,集體體制具有適應生產要素市場導向的經濟功能,但在實踐中,其決策自主權受到了國家計劃體制的嚴格限制,難以對市場刺激作出充分反應。自主權的喪失,意味著農戶沒有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策略,不能優化資源配置。比如,糧食優先的政策貫穿于整個農業集體化時期,國家將糧食生產放在首要地位是落實一系列國家建設發展戰略的必然結果。實施糧食優先政策在增加糧食產量方面確實很成功,但因為實行糧食低價策略,導致農民缺少糧食生產的經濟動機。同時,“以糧為綱”以損害其他產品的生產為代價,致使農副產品的人均消費不斷下降。尤其是土地基本上被用來完成糧食統購配額,農戶對于種植作物種類、使用多少土地沒有自主權,糧食生產的投入成本高于增產收益。因此,在實踐中農業集體所有制難以完成組織農業生產這個最基本的目標,工分制既難以激勵生產積極性也難以協調農戶利益,更難以保證生產質量。小農經濟的生產力基礎缺乏維持規模經濟發展的條件,集體化的價值取向因缺乏有效的動力機制,而無法提供最有效的組織方式來提高生產效率,這也是集體化走向終結的根源所在。
中國農村集體化時代是一個社會主義運動的實踐過程,社會主義從科學理論和思想運動變為了社會現實生活。雖然以生產關系的變革推動生產力極大發展的初衷在實踐中沒有達到理想狀態,但組織形態的變革卻帶來了社會生活特別是政治生活方面的有益變化。首先,農村公共服務得到加強。集體化之前的中國農村幾乎沒有公共服務的職能,集體化農村體制可以充分調動資源為生產提供更多的投入。比如,在集體經濟初期,占用土地的老墳被平掉,分散的土地被合并,土地集約化的程度提高有效地增加了土地供給。在農閑季節,集體組織可以有效動員并激勵農民從事農田水利、建筑工程等基本建設。另外,農村信用合作社和農村供銷合作社作為農村集體組織的組成部分,可以有效地為農業提供生產服務。農村信用社吸收農戶存款,為農村交易提供流動性。農村供銷合作社為農業發展提供現代農業資料,同時也負責購買農民的盈余產品。尤其是教育和醫療衛生服務以及防范風險等領域,農村集體組織為自己的成員提供社會服務建立了基本制度保障。其次,農村集體組織建立了緩沖風險的機制。集體所有制保證了農戶的土地權屬,當農戶遇到難以克服的困難時集體組織可以救濟農戶減輕風險的威脅。集體化時代許多農戶得到了政府或集體不同形式的幫助,也有許多農戶賒欠了集體分配的糧食,還有一些較窮的集體公社長期得到國家的資助。再次,農村集體組織具有較強政治職能。作為國家最基層組織的公社具有部分政府職能,農村組織的三級集體結構可以為國家進行社會主義教育和意識形態建設提供穩定的組織渠道。公社、大隊和生產隊組成的三級集體體系很好地適應了傳統鄉村建制形式。生產隊作為基本會計單位專注于農業生產,能夠很好地維持生產生活秩序,而多數經濟與非經濟農業職能都由大隊和公社負責。同時,戶籍集體登記制度可以有效控制遷移,防止出現未經政府批準的人口流動。總的看,農村集體所有制是組織農村社會日常生活的有效體系,三級集體所有制作為一種有效的勞動分工形式使農村形成了長期穩定的政治狀態。
毋庸諱言,社會主義事業是前所未有的偉大事業,要走出一條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更是一種艱難的探索。對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在生產力落后國家有怎樣的發展模式、經濟文化落后國家發展社會主義將經歷怎樣的階段等重大理論問題的認識,不可避免地存在歷史局限性。農業社會主義改造的歷史局限同樣鮮明,從生產關系的急于過渡到發展生產力的急于求成,從“以糧為綱”到“以階級斗爭為綱”,從“一大二公”到“政社合一”,從“大躍進”到“文化大革命”,都與當時對社會主義的認知局限緊密相關。從基本國情出發,怎樣認識社會主義社會,就有怎樣去建設社會主義的途徑和方法。“黨和人民事業能不能沿著正確方向前進,取決于我們能否準確認識和把握社會主要矛盾、確定中心任務。什么時候社會主要矛盾和中心任務判斷準確,黨和人民事業就順利發展,否則黨和人民事業就會遭受挫折”①參見《習近平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學習貫徹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精神專題研討班開班式上發表重要講話》,《人民日報》2022年1月13日,第1版。。中國鄉村在20世紀后半期有過兩次激烈的變革:第一次變革發生在20世紀50年代,這次變革使農村走上了集體化的道路,組織起來的數億農民走上了建設社會主義的道路;第二次變革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前后,這次變革終結了農業集體化進程,并推動農村向現代化和市場經濟大步邁進。這兩次變革對傳統農村都具有極其重要而且深刻的影響,兩次變革的結果造就了當今中國農村的基本格局。
集體化運動雖然最終并沒有實現引導農民走向共同富裕的設想,但是集體化改造了傳統個體小農經濟,組織起來的農民實現了向集體經濟的轉變。同時,重構了中國農村社會組織基礎,鄉村社會面貌、農民的生產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念都發生了空前的深刻變革。集體化運動對如何打破兩千年來分散的小農經濟,實現小農的聯合,推動農村產業化以及整個農村組織改造進行了積極地探索,也積累了寶貴的經驗,雖然這是建立在沉痛教訓基礎上的歷史總結。進入新時代,中國已經走上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新征程,農業現代化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基礎和保障。農業現代化、產業化、組織化、社會化水平事關全面建設現代化強國目標的進程,農業現代化要求農業生產適度規模經營,農業現代化的轉型需要農業組織形式的新變革。目前,家戶經濟的小農基礎在農村還沒有根本改變,這是我國農村經濟現代化發展滯緩的根源所在。探索現代農業體制機制創新,完善農業農村現行制度和政策體系,是推進農業現代化發展的客觀要求。全面建設現代化的農業,就要改變農村個體農業基礎,提高農民組織化程度,積極發展新型農村社會組織。推進農業現代化轉型,就要實現農民自身的現代化轉型,構造一個由農民自己主導的共同富裕、充滿生機的現代化農村社會。從這方面講,集體化時代又為當前農村農業改革提供了許多可供借鑒的經驗,也值得我們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以推動社會主義現代化新農村建設中進行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