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幸
(甘肅政法大學 甘肅蘭州 730000)
法起源問題是法學理論研究的基礎,傳統主流觀點遵循“階級斗爭法論”,認為法是國家制定或認可,隨著國家的產生而產生,反映統治階級的意志;原始社會不存在法,亦沒有法的概念一說。[1]這種法起源于國家形成的觀點有待進一步商榷,法的產生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有其循序漸進的產生和發展的過程與階段,有其產生的經濟根源和階級因素。歷史唯物主義認為,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法律作為一種社會意識、一種建立于經濟基礎之上的上層建筑,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有它產生和發展的客觀過程。[2]法產生的歷史事件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因而對法起源的探討不應停留在哲學猜想或者傳統文化之上,應以歷史發展軌跡中的生產方式變化和社會關系轉變為路徑,從唯物史觀的視角出發,就法的起源作進一步的分析論述。
在原始森林,依靠本能生存的原始哺乳類動物猿經過漫長的歲月,逐步進化成了具有自主意識的人類,人類的成群出現便開始進入了原始社會。原始社會是人類最初的社會存在形式,而原始哺乳類動物猿在本能生存過程中所獲得的生存技能在進化為人類的過程中得到了延續。由于人類具備較強的主觀能動性,在掌握的基本生存技能的基礎之上開始制作簡易的工具,主要是石器,來進一步提高生產率,確保生存。但是,在這個時期的人類對自然環境的認識依然處于較低的水平,制作的生產工具簡陋,導致生產力水平低下。采集、打獵、捕魚、飼養家禽成了最重要的生存方式。同時,為了更好地抵御自然災害、外族入侵等,同個族群的人類緊緊地團結在一起,共同應對外界壓力。
群居成為了原始社會人的生活形式,以此謀求生存與發展,也使得人與人之間處于相對平等的地位,進而形成了共同勞動,共同占有生產資料,平均分配生活資料的經濟格局。人們之所以過著集體勞動、共同消費的生活,主要是因為社會生產力低下,而當周圍食物獲取困難時,整個家族就得集體遷移,到食物來源充足的地方居住。在人類社會的初始時期,沒有穩定的生活條件,也不存在固定的、有組織的團體,因此只有在勞動過程中形成了小部分規范人們活動的習慣。[3]但是,到了舊石器時代的晚期,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各群體之間發生一定的社會關系以保證持續不斷的生產活動和生產經驗的承繼,而當時人們已經相對定居,這就為維持和發展這種聯系提供了條件。同時,人們在生活實踐中開始意識到血緣婚姻的危害,于是排除了集團內部通婚,實行族外群婚制。由于婚姻關系的變動,組成了一個堅固確定的母系血族集團,標志著人類社會從血緣家族社會發展到了母系氏族公社時期。[4]
在氏族制度下,除了個人日常使用的工具以外,一切財產都歸集體所有,生產和消費都建立在嚴格的集體原則之上。氏族內部實行最為原始的民主管理,全體氏族成員通過議事大會共同決定氏族內部的一切重大問題。[5]并且全體成員共同推選信任的氏族首領,負責內部日常事務和對外談判。氏族首領與其他成員地位平等,不享有任何特權,氏族內部也沒有階級和等級之分,更不存在專門從事管理的、凌駕于社會之上的特殊公共權力,不存在暴力機構。原始社會是一個無政府但有秩序的社會,這得益于氏族組織和氏族習慣、道德觀念、宗教信仰在族民生活過程中的形成,它們共同調整著社會關系,維護社會秩序。
氏族習慣是氏族成員在日常生活中基于長期有效交互、信任交互、高效交互所形成的穩定的行為方式,并經世代口耳相傳的方式傳承,成為特定區域甚至全社會公認并可反復適用的行為規則。氏族習慣也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全體成員的共同追求和共同利益。氏族關于婚姻家庭、公共事務處理和糾紛解決的習慣是氏族習慣的核心。其中,糾紛解決是習慣規范的生命力所在,亦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6]氏族內的糾紛大多由當事人自行和解或者由氏族首領居中調解,如果有人嚴重違反氏族習慣,也存在將其驅逐本氏族的后果。對于氏族部落之間發生了沖突,不能和平解決時,則以戰爭形式處置。同態復仇亦是典型的規則,當外族人殺傷本氏族成員時,全體氏族成員都必須為其復仇,對前者施以同等的傷害。道德則是全社會追求公共利益的結果,蘊含著人們對理解善惡存在的共通的情感評價,使得每個人或大多數人在對待人的品行或社會現象時有著一致的看法或決定。其心理狀態表現出認為人的言行舉止符合善的追求而應受到贊美或獎勵,符合惡的傾向而應受到譴責或懲罰。而在宗教信仰方面,由于生產力和認識水平低下,人們崇拜于外界超自然的力量,信服超自然的神靈力量可以庇佑自己,幫助自己避免災難、控制自然。這種原始思維和方式轉化為了人們的精神信仰,逐漸發展為以超自然的神靈世界為基礎的宗教,作為指導人們生存和生活的依據。大量的宗教儀式在氏族成員之中具有極大的內心強制力,并且,這些帶有宗教性質的儀式與其他方面的習慣緊密交織,相輔相成,進一步加強了氏族習慣的約束力。
在氏族社會的發展進程中,人類的生存經驗不斷積累,對自然規律的認識進一步加深,對生產工具的制作也不斷創新,同時伴隨著多次的社會大分工,大幅度地促進了生產力水平的提高。金屬工具的出現,促進了澆灌和犁耕技術的發展,使農業產品逐步豐富,形成了農業和畜牧業并存的格局。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達到了不但可以養活自己,還存在剩余的程度,并不再依賴集體分配,進而出現了剩余產品與產品的交換,同時動產的私有化在一定范圍內出現。動產的私有化是權利意識的形成,意味著人們開始有意識地維護自己的勞動所得,認為勞動所得應歸自己所有,并且有了進一步獲取更大收入的欲望。同時,人們開始不愿意向集體貢獻自己部分的勞動成果,但由于有氏族習慣的約束,仍不得不遵守集體勞動的規則。
由于原始社會中社會經濟條件的限制,人們更注重集體的利益,通過維護集體的利益獲得個體的生存。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不再受制于原始的經濟條件,能夠以自己的能力獲得足夠的生活來源,并逐步擺脫集體的依賴,為實現集體利益向個體利益的轉化創造了條件,這種利益的體現就是權利。實質上,人們的生存就是為了自我利益,只不過人們的單獨個體一開始還不具備保護自我利益的能力,于是寄希望于通過集體來保護自我利益,此時,集體利益與個體利益是高度融合的,保護集體利益就是在保護個體利益。當個體有能力維護自我利益時,個體利益就逐步從集體利益中脫離,這種利益的分化,就是個體權利的產生。
隨著原始手工業和農業的發展,專業化分工程度加大,勞動生產率進一步提高,產品交換規模進一步擴大,人口大幅度增長,私有觀念也隨之強化。人們對自己辛苦得來的勞動所得貢獻集體的規則愈加不滿,至此,人們的權利意識變得強烈,開始以自己的暴力行動來維護自身所得,由此也帶來了許多的個體沖突。同時,氏族部落為了掠奪財富和資源,部落之間也沖突不斷。正如馬克思所言,“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只能用物質力量來摧毀。”個體、部落權利意識的強化,也使得他們更傾向于付諸暴力的形式來解決紛爭,并在長期的沖突中漸漸地明白暴力才是最終的決定力量。
馬克思主義矛盾的觀點認為,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的發展過程中,每個事物的發展過程都必然存在著自始至終的矛盾運動,事物的發展是矛盾的同一性和斗爭性共同作用的結果。[7]在氏族部落的發展過程中,也必然存在著內部矛盾。從前文所述的關于糾紛解決的氏族習慣中可以發現,當矛盾的同一性占據主要地位時,矛盾自然可以通過成員個體的自覺、社會共同的道德信念和宗教觀念、強有力的輿論力量或者氏族首領的道德感召力和威望來化解。但是,當矛盾的斗爭性占據主要地位,且矛盾不足以通過前述途徑來化解時,則必然使用暴力手段予以解決。比如氏族成員嚴重違反氏族習慣時,部落將其驅逐本氏族,逐出氏族之后,該成員基本面臨的也是死亡。既然是驅逐,那就不能以該被放逐成員的意志為轉移,無論該成員是否同意,都不能躲避被驅逐的后果。氏族習慣內在強制力的外化呈現出個體暴力向群體暴力過渡的傾向,當社會成員之間的糾紛不斷發生后,最終則不可避免地出現搶占財產、武力決斗、殺傷對方等個體間、群體間或個體與群體之間的復仇形式。在持續的社會動蕩中,當集體充分地意識到這些方式并不利于人們自身生存和發展,不利于社會整體利益時,群體暴力在人們的生活實踐中也就逐步地發展為了理性的暴力,即審判,這就是群體暴力的高級形式。
也即,當道德觀念、宗教信仰、輿論壓力亦或是氏族首領的勸誡等內在強制手段都不能夠對社會關系進行有效調控時,必然會采取外在強制力,即使用暴力的手段來恢復秩序,例如對行為人身體施加懲戒、限制其自由、強制其勞役、賠償財產等,從而達到鞏固原有習慣的威信。同時,全體成員通過共同行使強制權力,如神明裁判、公開表決等,或者通過原始民主形式授予或認可首領以及議事大會行使強制權力,如調查權、裁斷權、執行權等,以此有效、合乎情理地行使強制手段。雖然根據氏族生活結構的分析,總體而言,這種情況會占比較小的比例,但并不能否認它的存在,既然氏族部落之間的糾紛都會以戰爭的暴力形式解決,那氏族內部糾紛遇到極端狀況時,使用暴力方式糾正也就成了必然。再者,強制力的執行也無需組成特殊公共權力的機構參與,由于那個時期社會現象并不復雜,人們對他們所期待的是非觀念較為一致,加上對氏族首領的充分信任,總會存在氏族成員自愿充當執行者。既然出于自愿,也就不違反氏族首領與其他成員處于平等地位的原則。而氏族首領是全民的領導者,恰恰能夠反映全民意志,因為氏族首領的威望正是來源于首領利益與全民利益的高度融合。再者,氏族成員嚴重違反氏族習慣的狀況畢竟占少數,從而使這種采取外在強制力的方式并不經常,因而氏族成員自愿擔任執行者成為了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以致成為了氏族習慣的一部分。雖然這種社區議事大會或者部落首領并非是凌駕于公眾之上的統治勢力,也不以階級專政的暴力工具為手段,但是卻以公眾自發性暴力為強制力量,懲罰和制裁觸犯規則的行為,進而維護社會秩序。
當氏族成員嚴重違反氏族習慣,被施加規律性的外在強制力時,氏族習慣自然就凸顯出了法的規范性、公意性、強制性等基本屬性。這種并非由專門機構制定,不屬于純粹的道德規范,但又接近于近代法律規范的社會規則被稱為“習慣法”。它意味著人們必須保證遵守習慣,當人們違反這種社會規則時,其將會受到相應的制裁,并且這個制裁會受到切實的執行。列寧所言,“公共聯系、社會本身、紀律以及勞動規則全靠習慣和傳統的力量來維持,全靠族長或婦女享有的威信或尊敬來維持,沒有專門從事管理的人的特殊等級。”可見,這種原始社會的規范是大多數社會成員共同認可的,用以調整和約束氏族社會的全體成員,以此形成和維護秩序,從而保護氏族的每一個成員并保障氏族的發展。所以這種原始社會規范具備了法的社會性和普遍約束力這兩個基本的法規范性特征。
其次,母系氏族公社時期最主要的特點是實行原始共產制,在這種社會制度下,全體氏族成員都平等地生活在一起,一切爭端和糾紛都由全體成員認可或授意的議事組織來解決。這個社會中的一切行為習慣、規范和準則都由全體成員共同約定,體現了氏族成員的共同意志。[8]這種共同意志反映了整體社會之上的公共意志,由此可見,原始社會規范具有了法公意性的特征。最后,雖然當時的全民議事組織并未呈現出像國家機構那樣極具組織性、專門性的強制力,但其在決策、管控、執行一體化的組織中體現出了國家機構的功能,深刻詮釋了法的強制性特征,只不過法的強制力直接來源于全民意志和自覺行動,而非國家意志和國家機構派生的強制執行。并且,如前文所述,這種外在強制力是全體成員共同授意或認可的結果,與個體或小群體意志之上所產生的暴力現象相區分。法必須以外在強制力作支撐,在法的一般特征中,外在強制力才是法區別于道德、宗教、習慣等最根本的屬性。并且習慣法是法的特殊表現形式,是習慣轉變為法的過渡階段,因此,氏族習慣上升到氏族習慣法的過程就是法的萌芽。
原始社會末期,商業的快速發展促進了私有制的形成,男子在生產勞動中占據主要地位,從而使社會的權利重心在男女之間發生轉移,母系氏族公社逐步向父系氏族公社轉變。在父系氏族公社時期,私有制得以確立和鞏固,人的生存依附于本家族內部和財產之上,財富的數量和家族的力量成為衡量社會權勢的決定性因素。社會地位高的人在部落的公共事務決策中擁有特權,身強力壯者在頻繁的戰爭中獲得特權,共同組成日益龐雜的管理階層。而低等級的人成為被管理者、被剝削者,逐步失去在社會管理中的話語權和自由,被迫依附于管理者求得生存,甚至被視為管理者的財產而被自由地支配。[9]私有制的發展最終取代了氏族制度賴以存在的經濟條件。氏族制度表現為在生產過程中對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在消費過程中對消費資料平均分配。但私有制的確立,表現為生產資料進行個人或家庭式的排他性占有并自主支配,使得氏族集體分裂為一個個獨立的經濟單位。氏族內部的階級分裂打破了氏族成員之間的平等地位關系,而氏族內部的個體沖突、部落之間的沖突逐步轉化為階級矛盾。同時,社會的高度分工化打破了氏族成員以群居為基點的空間分布,氏族成員以職業分工的需要散居各地,成員之間已然不能群居式地舉行氏族活動,各種利益沖突開始逐步瓦解部分氏族習慣。單一地靠成員的自覺、輿論壓力、酋長的威望或者公意性的暴力手段都已經不足以全面地調控社會關系,以致社會原始的調控機制被逐步瓦解,而需要一個完備的特殊公共權力機構來對社會進行強有力的全面干預,這為國家組織的各部分形成提供了條件。
面對日趨激烈的階級矛盾和斗爭,軍事民主制及其組織機構迅速發展起來,氏族首領逐步演變成氏族貴族,軍事首領也從選舉逐步演變成世襲,軍隊、法庭、監獄等隨之出現。隨著私有制成為社會結構中的主導因素,軍事民主制機構最終演變為一種凌駕于社會之上的、由職業官吏所組成的、以有組織的暴力為基礎的特殊公共權力,即國家機構。[10]國家機構開始以社會的名義認可或制定權威性的行為規范,為保證這些規范得到遵守,違反規范者則會受到由組織暴力施加的制裁,國家強制力由此產生。而私有制代表著整個統治階級的意志,使得私有制必然上升為法律規范,貴族對自己的私有財產享有所有權,并由國家強制力加以保護。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表明,國家是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是在經濟占統治地位的階級統治其他階級的工具和手段。統治階級以法律的形式確認并鞏固本階級在政治和經濟上取得的斗爭成果,并調節階級內部各階層、集團和個別成員之間的利益關系。因此,法只有在國家建立之后才開始具備階級性特征,并以國家強制力保證實施。此外,法并非在階級社會就當然具備階級性特征,而是階級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即當國家產生之后,法成為階級統治的工具時方才具備。國家的產生意味著原始社會的徹底解體,建立起了奴隸主剝削奴隸為特征的奴隸制社會。部分氏族習慣法在統治者的認可下繼續得以適用,而大量新的以禮制和刑罰為主要內容的法律規范被制定并施行,以維護統治階級利益和適應社會需要。隨著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新興地主階級力量崛起,為更好地保障其私有財產和既得利益,擺脫禮法制度的約束,地主階級開始反對舊貴族壟斷法律。春秋時期,統治者為緩解社會動蕩,開始向社會公布成文法,第一次打破了“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法律秩序,實現了習慣法向成文法的歷史跨越。
綜上所述,法在原始社會末期就已經產生,氏族習慣法就是早期社會生活的基本法律形態,扮演著調節原始社會人類行為的角色。雖然原始社會的法并不像當代法這樣完善、系統和具體,但從法的發展歷程表明,法并不是階級斗爭的產物,它的出現早于國家,開始同國家也沒有關系。[11]法作為一種社會性的具有普遍約束力的社會規范,是具有強制力的公共意志的體現,它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有它產生和發展的歷史過程。表現為在氏族制度前期,人類在生產和生活中逐漸形成了原始習慣,隨著生產力的向前發展,社會向前推進,矛盾糾紛在產生和化解之間不斷地轉化,原始習慣在人們的生活實踐中逐步演化為習慣法。正如霍姆斯所言,“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習慣法就是人們在生產生活實踐過程中的經驗總結,它的出現標志著法的產生。
在法的發展過程中,私有制的成熟導致了階級的深度分化,階級斗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進而促使國家的建立。恩格斯也在《論住宅問題》中指出,“在社會發展到某個很早的階段,產生了這樣的一種需要:把每天重復著的產品生產、分配和交換的行為用一個共同的規則約束起來,借以使個人服從生產和交換的共同條件。這個規則首先表現為習慣,不久便成了法律。隨著法律的產生,就必然產生出以維護法律為職責的機關——公共權力,即國家。”[12]因而人類社會發展到階級社會,即國家產生之后,作為上層建筑的法才帶上了階級色彩,成為統治階級的工具和意志的體現。隨著社會的進一步向前推進,習慣法逐漸發展成為完善的法律形式,即成文法。因此,習慣法是原始習慣向現代成文法發展的過渡階段,在國家產生之前就已經存在。